難得沒有下雨，雖然還是天氣還是陰霾的，但烏雲並不厚。

卡萊爾穿了一件嚴嚴實實的帶帽夾克，休閑隨意。他的衣服是早上埃斯梅送來的。昨晚上他沒有回家，而是在診所呆了一夜。

昨晚他從克勞蒂亞那裏出來已經是深夜了。

克勞蒂亞似乎沈浸在了他的話裏。就像他以為的一樣，這是個極有主見的姑娘，雖然她可能沒有豐富的閱歷與知識，但是她有她的驕傲。

她沈默著，似乎在思考，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僅僅是在發呆而已。

卡萊爾沒有打擾她，他坐在她的對面，同樣沈默著。可是他沒有時間去發呆，也沒有精力去回憶——現在的他像一個匆忙的的旅人，要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他要走在所有人前面，及時替他們在荒野中開辟出通行的道路。

他沒有去催促克勞蒂亞，畢竟她需要時間來消化。

有的事情，只有當你活到足夠老之後才能明白，而克勞蒂亞太年輕了，她需要太多的時間和理智來細細感受一個四五百歲老人的智慧。

卡萊爾和她之間隔了幾百年。他們之間有著永不可填和的代溝。

但是，卡萊爾永遠相信，無論隔了多少個世紀，多少個時代，有一種愛是永恒不變的。所以人才能稱之為人。

最後打破沈默的是卡萊爾。克勞蒂亞的身體需要休息，他勸說她去休息，並準備了一些安神的營養劑，免得她失眠。

等克勞蒂亞睡著，他才離開。而愛德華留下了。

卡萊爾直接去了診所。

他仔細想了各種可能。

如果克勞蒂亞留下孩子，要怎麽照顧她？在頻繁的接觸中又怎樣才能不讓她發現自己的身份？孩子會慢慢長大，他們要怎樣幫她撫養孩子？以什麽身份來面對人們的猜測？

而他們的身份是否有必要繼續對她隱瞞？如果不隱瞞的話他們就會觸犯沃爾圖裏的法律，如果被發現，克勞蒂亞將有生命危險，除非她被轉變，也或者沃爾圖裏會用這個做借口來和他們徹底決裂，然後，戰鬥。

那麽，如果發生了這最壞的情況，這一切是否值得？

不僅僅是他，而是整個卡倫家族，每個人，他們是否認為值得？

他的大腦飛速的運轉著，上一次他這樣詳盡而周密的做出計劃是什麽時候？哦，是策劃離開沃爾圖裏的時候了。時間已經過了這麽遠。

他索性拿出了紙筆，開始寫寫畫畫。當他停下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5點了。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空氣潮濕。他看看了寫好的東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

不知道羅莎莉怎麽樣了。而現在，應該考慮這個問題了：

如果她要打掉孩子，要怎麽開導羅莎莉？甚至，哪怕孩子留下了，羅莎莉又要和孩子怎麽相處，畢竟她不是孩子的母親。而她的執著與倔強只會和克勞蒂亞越走越遠，矛盾越來越深。

羅莎莉是他的孩子。他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永遠不。他開始考慮怎麽處理。

從昨晚上他對克勞蒂亞說的第一句話開始，他就把一個沈重的責任背在了肩上。

而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埃斯梅送衣服來的時候他還在思索，似乎在做一件神聖的事情。

好在吸血鬼不用睡覺，他看起來只是頭發淩亂了一些。埃斯梅給了他一個早安吻，細細告訴他羅莎莉已經平靜很多了，愛麗絲沒有預見到什麽特殊的事情，她們給克勞蒂亞準備好了晚餐，賈斯帕和愛麗絲剛剛給她送過去。總之一切都好。

他點點頭，總算可以暫且集中精力處理克勞蒂亞的事情。

埃斯梅走後，他直接去了克勞蒂亞那裏。

克勞蒂亞還在睡覺。

愛德華為他讀到的卡萊爾的心聲嚇了一跳：他讀到了太多太多的內容，無數方案、思路全部湧進了他的腦袋。他甚至覺得腦袋要被撐漲了。

可是卡萊爾還是一臉鎮定。天知道他的心裏現在藏了多少東西。

愛德華強迫自己不要去讀他。他努力去想自己曾經聽過的最令人著迷的音樂，去驅散繁蕪的信息。

“她還在睡著。我在她窗外看了幾次，睡眠質量應該還不錯。”

卡萊爾考慮了一下，決定他還是先離開比較好，她需要時間，而昨晚上的時間顯然不夠。這裏有愛德華就足夠了。愛德華比他想象的更要在乎克勞蒂亞。

愛德華送走了卡萊爾，繼續開始想他想了一個早晨的話題：怎麽和克勞蒂亞打招呼。

第一句是“早安”還是“你起來了，睡得還好麽”？

說“早安”的話會不會太客套？而“你起來了，睡得還好麽”會不會太親密？在愛德華看來，孩子離他太遙遠。無論克勞蒂亞留下還是舍棄，對於他們來說都不會改變太多。

他唯一擔心的是克勞蒂亞現在的壓力會不會太大？會不會影響她的身體。

至於羅莎莉，他並沒有太過擔心，雖然羅莎莉倔強、冷淡，但她仍然是個好女孩，雖然她對孩子太過執著，但是有艾美特，愛麗絲他們的陪伴，有卡萊爾作為導師：一切都會重新走上軌道。

可是克勞蒂亞並沒有給他說“早安”或者其他話的機會。

她一臉的擔心的下樓，手裏是那盆花：花瓣和葉子落了很多，整棵植株都變小了，仿佛縮水了一般。花朵不再繁盛，只剩下仿佛開敗的兩三朵，冷清清的在枝頭顫抖。顏色也不是紅彤彤的艷，而是像走到末路一樣的暗紅色。

“它怎麽了？”愛德華趕緊幫她把花放在桌上。

克勞蒂亞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還穿著睡衣，而且還沒有洗漱。她今天一起床就想起來自己似乎好些天沒有去照顧過吉爾，最近事情太多了。

而吉爾的情況把她嚇了一跳。

“它生病了。”她把殘葉揀出來，戳了戳泥土，自從來到福克斯之後就沒有太陽，而泥土也軟塌塌的，她用力戳到了盆地，讓根部能呼吸到空氣，希望能治好它。

“愛德華，你知不知道福克斯哪裏有花匠？或者花店？”

“沒有聽過這裏有花匠，但花店有。”他記得學校附近就有一家：無論是不是情人節，生意都很好。總有那麽幾個男生要討好心儀的女孩子，無論是生日禮物，還是節日禮物，更或者平常的約會。顯然鮮花在什麽時候都能派上用場。

可是花店裏的人也束手無措：“它似乎不是常見的杜鵑花，不過很顯然，它不適合福克斯的天氣。你看，根部已經腐爛了。恐怕它沒救了。如果是常見的品種，說必定可以重新嫁接或者壓條。”

愛德華又帶她拜訪了幾家據說喜歡養花的人，可是都沒有什麽辦法，似乎死亡是它唯一的去路。

“或許我們再去天使港問問？說不定會有人知道。”

“不了。”克勞蒂亞懨懨的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這是我媽媽自己培育的新品種。”

“那……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她？她應該有辦法吧？”愛德華試探的建議。

“……你有天堂的電話？”克勞蒂亞扯了扯嘴角。

“什麽？”愛德華楞了一下，很快反應了過來：“……抱歉……”他不知道是先要安慰她花的事情，還是她媽媽去世的事情。

克勞蒂亞最終死了心。

她幹脆的把它殘留的最完整的一朵花摘了下來。然後把整株花都從淤泥裏挖出來，放在大盒子裏。

愛德華驚訝的看著她幹脆利落的處理了它的死亡——他本以為她會鍥而不舍的治療，直到它徹底的枯萎。

“你知道哪裏土壤最好麽？”她問

“你要……埋了它麽？”他看著她抱著的盒子。

克勞蒂亞點點頭，她平靜極了——直到愛德華幫她把吉爾埋葬好。

“她喜歡養花，可是只培育出了這一種。唯一的，在她死前一年才培育出來。”克勞蒂亞感覺她和母親唯一的聯系似乎終於被切斷了一樣。

“這是她的寶貝。她留給了我。”她懺悔似的低著頭，蹲在地上撫摸著濕潤的土壤。

“她一定很愛你……”愛德華痛恨自己的笨拙，他應該安慰她，吉爾並不是死去了，而是去天堂陪伴她媽媽了。

可是克勞蒂亞笑了，她點點頭：“是的，她很愛我。”

她站起身，看了看四周。這片空地似乎頗為隱蔽，只有一個灌木叢旁邊的空隙裏能鉆過來——愛德華第一次從樹叢裏鉆過來，他以前都是直接從樹上跳下來的。

他們又從樹叢裏鉆了出來。克勞蒂亞看著被霧氣籠罩的山林，她隱約記得小時候曾經和爸爸媽媽去爬山，從山頂往下看的時候，也是雲煙繚繞，景色迷蒙。

仿佛萊納河上也會泛起白霧。那個時候幾個女同學湊在一起說話，只剩她傲氣的一個人站在河邊，仿佛對於她們嘰嘰喳喳的玩笑渾不在意。可是只有她知道，如果那個叫艾蓮娜的人邀請她，她說不定會過去的，當然，哪怕過去了，只怕她還是不太喜歡她們。不過她仍然湊想過去。

克勞蒂亞忽然回頭問：“你有卡萊爾的電話麽？”卡萊爾的名片被她扔在了書桌的抽屜裏。

她最後直接用得愛德華的手機：

“卡萊爾，再給我一個理由。”

“給我一個現實一點的理由。雖然認同你，但是，那太抽象了。”

“卡萊爾，坦白講，其實我心裏已經認同了。可是，還差一點，一點點。再給我一個理由吧，讓我相信這是未來，而不是過去。讓我真的相信它是希望……讓我徹底的忘記，讓我徹底的……放開。”

“卡萊爾，我還需要一個理由，來讓我死心塌地。”

卡萊爾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的理由，我會找給你的。”

他放下電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克勞蒂亞，你總會明白，它之所以是希望，是因為它有無限可能。

哪怕你失去了一切，也有一個希望在前路等著你。

你也總會知道，你留下它，不僅僅是因為我給你的理由，而是因為，你知道你的生活會因為它而變得更好。

你需要的不是理由。

你只是需要一個借口。

他站起身，笑著把書寫的第二種情況撕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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