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並無什麽大礙，但你需要補充營養。然後好好休息。”卡萊爾認真的說。他帶克勞蒂亞來到他的辦公室，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克勞蒂亞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一問他：“這對手術沒有什麽影響吧？”

“現在幾乎是最後的時候了。不能再遲了，否則不利於恢覆和你自己的健康。”卡萊爾暗暗嘆了口氣，但醫生的職業道德還是讓他說出了最理智的答案：“流產的最佳時機是懷孕35至50天左右。你現在已經將近四個月了。如果你堅持，恐怕只能引產。”

克勞蒂亞不能分辨流產和引產的區別，可是聽上去並不怎麽美好。她有些擔心：“引產會怎樣？會有危險麽？”

“恐怕要住院。而且，會大量出血，恢覆很慢。會有一些疼痛。”卡萊爾明白她可能並不理解這些代表了什麽，只能告訴她最直觀的事情：“用外力促使分娩，危險性比流產更大一些。”為了不嚇著她，他只好隱去了有並發癥的可能。

克勞蒂亞並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麽蒼白。她只感到身上有些發冷，瑟縮了一下肩膀，然後開始發呆。

“你還好麽？”他擔心的看著克勞蒂亞。

“哦……還好。”她覺得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可是卻一句話都問不出來了，她覺得自己需要冷靜：“謝謝你，卡萊爾……我想先回去了。”

她故作鎮定的笑了笑，然後出了屋子。

卡萊爾看著她略有些倉皇的離開，皺緊了眉頭。

他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是該慶幸，還是該可惜：她錯過了最好的時間，但顯然，還不算太晚。

他不知道是該為她慶幸現在打掉，時間還來得及，還是該可惜，如果再晚一點這個孩子就能保下來。

醫生的職業道德讓他選擇告訴了克勞蒂亞真相，這或者完全剝奪了她思考的時間，可能讓她迫不及待的去打胎。

可是，心裏的善念與悲憫卻狠狠的譴責了他——如果，他能稍微的引導一下，或者誇大一下手術的危險性，這個孩子完全有可能保下來。

卡萊爾聽著愛德華的車子已經載著她離開了診所。他走到窗邊，看著沃爾沃緩緩駛遠，他卻沒有心情去讚嘆愛德華終於學會了體諒女孩。

他想到的是羅莎莉。孩子，是羅莎莉永遠的心結，時隔多年，她還是不能從容面對既成的事實。他從來沒有責怪過她，不單單是因為他的脾氣與性格，更因為這也是他自己的心結，因為當時他將羅莎莉轉化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給她選擇的機會。

就仿佛當年他自己也是不容選擇的被轉換：充滿了恨和自我厭棄，直到他找到了素食的出路，才能自我救贖。

有的時候，雖然我們會走同樣的路，但是，我們仍然想要選擇的權利。這會讓接下來的生活，變得不那麽沈重與晦暗。

而現在，他給了克勞蒂亞充分的理由和時間，完全不幹涉她的選擇。可是他卻發現，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克勞蒂亞這個當事人，他們都沒有感覺更好一點：他們仍然煩惱。

愛德華頗為識相的沒有問什麽。

他默默為她打開車門，默默送她上樓，默默看著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裏。

克勞蒂亞很不對勁，她甚至都沒有註意到他還沒有離開，而他也確實不敢離開。

但是同樣的，他也不敢打擾她。

站在她的臥室外面，他盡量讓自己不去瞎猜——自從遇到了克勞蒂亞，他就知道他猜測的結果多半不對。可惜剛才在診所，他被克勞蒂亞強迫留在車子裏，以至於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也沒有讀到卡萊爾。

悄悄給卡萊爾發了短信，卻只等來一句“一切都還好。但最好你留在那裏，和她一起”。

他雖然仍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最起碼他知道了她需要陪伴。克勞蒂亞似乎已經睡著了？房間裏還是一片安靜。

只有她的心跳和呼吸。

他倚在墻上，決定等她醒來。

可是很快，他等來的卻是她低低的哭泣，仿佛被堵在喉嚨一樣的嗚咽。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難道是擔心麽？擔心以後不能再有孩子？

她想或許是她怕疼。

也或者她是怨恨，她覺得上帝很不公平。憑什麽自己要遭這種罪？她想到自己很久沒有做禮拜了。她死後會怎麽樣呢？

最終，她難得的承認自己是害怕了。

她怕死在這裏。

但顯然她更怕她死在這裏，而她愛過的人和愛過她的人都不知道。

想到這個，她完全無法壓抑住，嗚嗚咽咽的哭了出來。

——克勞蒂亞記得自己小時候很愛哭，每次都哭得天崩地裂一樣，那時她的媽媽就會溫柔的哄她，拿著幹凈的帕子給她擦眼淚。

後來她媽媽去世了，她只哭過一次，後來無論發生了什麽，都再也沒有哭過。

哪怕面對背叛，面對失敗，面對孤獨，面對絕望，她都沒有哭過。

可是，當再一次哭出來的時候，她完全沒有發現她的眼淚只是默默的流出，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嚎啕。

有些事情發生了，哪怕再怎麽掩蓋，哪怕再怎麽無所謂，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在她19歲的年紀，在意外懷孕之後，在被逐出家門，一人流落在外的他鄉，她抱緊自己，驕傲的仰著脖子，可是眼淚還是洶湧的溢滿了眼眶，順著脖頸流下來。

她似乎哭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竟然睡著了。

等她醒來之後，已經是傍晚了，殘留的淚痕弄得臉上幹幹的。她身上還穿著早晨去診所的衣服。

想起診所，就想到了卡萊爾的話，她搖了搖腦袋，決定先找點吃的。她記得冰箱裏還有一些蔬菜和肉，或者可以叫外賣。她前幾天去街角的店裏吃飯，老板是一個中年大叔，叫吉米懷特，做的漢堡和粥都很不錯。

愛德華也知道這家店，雖然他不需要吃這些東西，但這並不妨礙他了解這些。可是幸運的是——埃斯梅聽到了愛麗絲的預言，她做了雞湯並親自送了過來。

“卡萊爾還沒有回來，我們不知道怎麽樣了，但總要照顧好她。”埃斯梅表示。她似乎被勾起了下廚的欲望，買回來很多食材。

愛德華送走了埃斯梅，正在想要不要叫醒她先吃點東西，卻又擔心會影響她休息。她臉色非常不好，而且還哭了很久。

好在克勞蒂亞很快就醒了，並且為熱騰騰的雞湯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她根本沒有註意到愛德華跟她一起進了門，也沒有想到他會為自己做飯。她有些感動，覺得自己似乎對他並不怎麽友善，似乎有些委屈他。他剛剛上高中而已。

“……謝謝……我不知道你在，而且……”她看了看賣相不錯的雞湯。

愛德華看了看她紅紅的眼睛，和有些紅潤的臉色，放心了一些。他耐心的解釋：“不是我，是埃斯梅，她送來的。”

“是麽？”這個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想到埃斯梅溫和的臉，她忍不住點點頭：“真是謝謝她了。她真的很會照顧人，嗯，真的，她是個……好媽媽。”

愛德華幫她拉開了椅子。

她看著桌上唯一的調羹：“你不一起麽？”

“啊，我剛剛吃過了。”愛德華隨口解釋。

克勞蒂亞點點頭。這次埃斯梅總算記得放鹽，而且味道不壞。她把一整碗全部喝光了。暖暖的雞湯讓她的胃非常舒服，而且身上也更加暖和起來。她暗暗想著要去找埃斯梅道謝。

還有卡萊爾，他為她檢查身體並沒有收錢。

可是卡萊爾現在過來並不是為了收錢——在克勞蒂亞吃完之後，卡萊爾就敲響了門——無論是卡萊爾還是愛德華，都不會告訴她，為了怕耽誤她吃飯，卡萊爾在門外等她吃完了才敲的門。

克勞蒂亞疑惑的看著他，他當然不可能是來收錢的。

卡萊爾已經想了很多。

在這之前，他永遠不會想到最後勸說克勞蒂亞留下孩子的那個人是他自己：恐怕沒有人能想到，他們都以為會是羅莎莉，或者親和的埃斯梅，再或者比較熟悉的愛德華。

卡萊爾決定開門見山。

“克勞蒂亞，我想和你談談。關於你的胎兒。”

“難道有什麽問題麽？”她皺了皺眉頭。

“聽我說完，首先，不用擔心，你的孩子現在沒有什麽問題。無論你想留下還是想打掉，都可以做到。”卡萊爾鄭重的說。他看了看愛德華。

愛德華只好問“我看到二樓有一個不錯的陽臺，我可以去看看麽？”他給他們留了一個比較私人的空間——克勞蒂亞並不知道他其實能聽到，而且很清晰。

“我想要說的和孩子有關，但前提是一切都很好。”卡萊爾停了停，他思考了一下語言。

“我們確實不能有孩子。全家都不能。至於原因，你可以理解為家族的遺傳，或者更為玄妙一點，是家族的詛咒。總之，我們失去了為人父母的能力。所以，昨天羅莎莉他們，情緒比較激動。

“這當然不能幹擾你改變你的決定。我們並沒有那麽熟悉。

“但是，我卻仍然想找你談談。

“如果你留下這個孩子，我們可以幫助你照顧它——如果你願意，我們幫你一起守護它。所以完全不用擔心孩子的撫養問題。

“那麽，如果你不留下它。這是你的權力，沒有人可以幹涉。我自認為醫術不錯，但如果你仍然擔心，我們可以帶你去大城市找最好的醫院，選擇你最信任的醫生。

“我會幫助你，雖然我並不認同。當然，我並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也並不知道你因為什麽做出了這個決定，更不知道是不是你認定了。但我仍然不認同，因為任何一種理由，都不能否定一個孩子的存在。

“我們因為現實而放棄血脈的延續，我們因為各種原因放棄生命裏最原始的東西——只要成長，就會做出選擇，而被舍棄的往往都是最開始的那些，包括夢想，包括人生，包括愛情，親情，包括曾經在自己心裏最純粹的東西。

“我仍然記得我最初的信仰，我也仍然記得我被迫放棄信仰，甚至被遺棄到對立的一方。我痛恨自己，無數次想要終結自己的生命。並且付諸於行動。

“但是最後我失敗了。好像命運迫使我不得不屈服，不得不與自己最初的信仰對抗。那段時間真的非常難熬。

“不過幸運的是，我在彼此對立的罅隙中，找到了另一種出路。我選擇做第三種人。或者稱得上中立方。

“我的家人同樣選擇了這條路，所以我們最終走到了一起。

“可是我們都失去了很多。當我們擁有的時候沒有珍惜過的東西，當失去後你才發現他們那麽重要。

“想想看，你是不是也曾有過某個瞬間，覺得有這個孩子，最起碼就代表你不是一個人。

“我不能確定有這個孩子的生活，會比打掉它更美好。但我能夠確定的是，如果你打掉了，那麽無論過多少年，你都會記得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在陌生的小鎮被自己拋棄，你永遠都會記得。並且，你心情不見得好過。

“我想這個孩子的來歷一定不是那麽讓你開心。但是，它代表的不是你想回避的過去，也可以是未來。它在擁有其他身份之前，首先的身份，上帝賦予它的第一身份，就是你的孩子，屬於克勞蒂亞的孩子。

“為什麽不試試？

“試著去接受，而非拒絕。

“試著去愛它，而非恨它。

“試著去信任，而非懷疑。

“克勞蒂亞，不如你想想，和我們一起撫養它？

“而我們可以是你的後路。”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不喜歡聖母瑪麗蘇之類的，他們太單純，也太幼稚。

但是，這個世界需要慈悲。

而真正的大慈悲，需要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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