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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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一路策馬而去,此時天色昏暗,踏上歸途的人皆行色匆匆,低頭快走,小商販也收拾起了攤子上的物件,馬蹄踏過濺起的煙塵給他們的臉又裝飾上了一層保護色。

與林家的熱鬧不同,賈家自從林瑯送了請柬後便不再安寧了,寶玉自打那日知曉黛玉今日成婚後,便一直瘋魔,哭著喊著什麽木石前盟,什麽錯了錯了。賈母前幾日還能好生安慰寶玉一二,只是她年紀大了也沒這個精力陪著寶玉胡鬧,再者思及林瑯,何清晏兩人和寶玉一般大,可他們兩人卻早已是朝上拿得出手的新貴,而寶玉還是在家中與那些個姊妹們一處胡鬧,著實有些不像話,心裏也是憋著一口氣便將寶玉推給王氏照料。

王氏近來的糟心事不少,雖說她不喜黛玉,可林家的風光她也是知曉的,若是能趁著此次黛玉大婚,去參加林家的婚宴,憑賈家在京城的地位,肯定能和一些舊日的姻親舊交重歸往日的交情,屆時看老太婆還會不會把史家那個克父克母的賠錢貨當寶貝,還要逼著我們家寶玉娶她!

原先王夫人將湘雲視為一號打擊目標,可現下瞧著寶玉為了黛玉竟這般癲狂,心裏又氣又急,雖說黛玉生的比那個史湘雲好,家世門第也都相配,可那黛玉是何人所生?賈敏!那是她生平最恨的人,自打她嫁進這榮國公府起,這賈敏便一直與她過不去!這四大家族教導女子都是秉承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準則,偏賈敏得老國公喜愛,於是就連她的教導方面也是請了女先生好生教導那些個琴棋書畫。這樣一個才女哪裏會瞧得上王氏這樣不通文墨的嫂子只認識幾個大字的女子,因此她也就和大房原夫人更為親近些,畢竟張家出身書香門第,這也就罷了,最可氣的是她後來還躥著賈母給賈政納了一個略通文墨的周姨娘!

王氏可不管這周姨娘是不是賈敏躥著納的,反正都是在賈敏這受夠了閑氣,又實在找不著人記恨,便將此事也算到了賈敏的頭上。王氏辛辛苦苦熬到了賈敏出嫁,之後聽她多年無子,聽她早逝,這種種好消息傳來,讓她好生安慰了一番,可沒高興多久,賈敏的女兒黛玉便上京了。要不是想著她來了賈家,可以隨時隨地給她揉捏,屆時也好報一報當年之仇,便歡喜的等著,沒承想這人還沒給她欺負幾下,林瑯便入京了。再後來,她的糟心事也就一件跟著一件的來了,賈府這個無底洞從王熙鳳那挪到了她頭上,這好生生的兒子也被狐貍精勾走了魂!

遇上發瘋的寶玉,王夫人也沒了法子,好在有個貼心的襲人勸著她,又替她照看著寶玉,不然這可叫她如何是好?王夫人就這麽將安撫寶玉的事情交給了襲人,之後便沒怎麽關心了,因此不知道襲人究竟是怎麽安慰寶玉的。先前晴雯在的時候那些丫鬟想湊到寶玉跟前賣乖還得掂量一二,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承受的了晴雯的那張嘴。這下晴雯叫襲人弄走了之後,她們也就沒了顧忌,寶玉院子裏本就是那種在漫漫寒冬也會春意盎然的景況,更別提此刻寶玉失魂落魄,正缺人殷勤小意的安慰,那些丫鬟就算爬不上寶玉的床也是拼了命的往他跟前湊。有這些人在,寶玉哪裏還有心思惦記他的林妹妹,想什麽木石前盟?

王夫人將自己打扮成移動的百寶箱後,便想著去林家展示一番,只可惜,林家一點也不想見到賈家二房,因此那日送去的請柬上明確的標註了是要大房和賈母去,這二房縱使厚臉皮也不會貼上去,讓林家把腳放到他們臉上踩。所以今日參加婚宴的只有大房的賈璉一家,這賈赦雖是一個老紈絝,但就屬紈絝最會察言觀色洞察人心,更何況是做了這麽久紈絝的賈赦,在見風使舵方面上可謂是賈家數一數二的好手。這林家前幾年或許算不上什麽一流世家,可隨著林瑯入朝為官,林家也就正式踏入京城一流圈子並且在裏頭站穩了腳跟。

先前受了林家的提拔,賈璉在朝堂裏謀了一官半職,後又因為他自己爭氣,和官場裏的那些只顧著撈錢的官員不同,這賈家雖不比老國公爺在世時的風光,可也不是缺錢的主。更有的是因為大房把整個爛攤子全部都推給了二房,不論什麽虧空,全都是由二房擔著,雖說不能分家,在錢財上有所缺失,可是沒了這麽一個爛攤子,鳳姐也就不用拿自己的嫁妝去填那個大窟窿,她本就是能幹精明的人,又怎會讓自己爺們在外頭斷了銀子使?

有錢在後頭支撐著,賈璉又是在林如海手下呆過一些日子的,做事自然清醒,哪裏會讓人抓著自己的把柄去?這般小心敬慎著,並有著林如海和王子騰在一旁保駕護航,尋常官員輕易之下哪裏會和這位國公府的嫡子過不去?

因此賈璉這幾年過得可謂是順風順水,就連精氣神也與先前大不相同,林瑯先時見到賈璉差點認不出,或許正是瞧著賈璉才讓林瑯明白了世事難料四個字。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樓塌了,今日他不願,來日後悔的指不定是誰,又有黛玉上花轎前的那些話,林瑯更加放開了自己,其實他真的還是個孩子,不需要承擔這些,只是往日種種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掩蓋了他的本性,變成小心敬慎,遇事猶豫不決,做事舉棋不定的人。他其實也是想要一個陪他走過漫漫長路的人,歷經人世風霜雨打,回首時,這個人一定在他的身後,哪怕此時已經燈火闌珊,但只要他在,自己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說他什麽都好,矯情做作也好,虛偽卑劣也好,說到底他其實只是想要這麽一個人,這輩子雖然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嘗試過,沒有得到,可和他相比,他最想要的還是他。因為是最想要的,所以膽怯,所以小心翼翼,所以只敢遠觀,所以,他不想做那只飛蛾,撲向光明後灰飛煙滅。

可是師傅教導的不是膽小退卻,而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兒時嘲笑那些在他爹手下為官之人膽小如鼠,不曾想如今自己為官不過幾年,竟變得這般膽小怕事,和那些人又有什麽分別?難怪他爹會恨鐵不成鋼,難怪他會讓人隨意誣陷,他林瑯哪裏是這樣的人?

策馬而去,看著瀟灑,實際頂著寒風,遇到的風刃足以摧毀一個人的面具,但這風也將人越吹越清醒,褪去先前的燥熱,沖動,林瑯也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麽,見到那個人要說的是什麽,日後要面對的是什麽。

守備森嚴的慎親王府第一次讓林瑯感受到了忐忑不安,畢竟他是來帶走這府裏唯一的男主人的心,並且從今往後這個府裏不會再有女主人出現。這麽想來,還真是有些對不住聖上了,可是此刻也顧不得那些了,林瑯放下手中韁繩,跑去門口,卻被告知徒毅已經兩日不曾歸家,一直在煙花之地玩樂。

林瑯聽到這,火上心頭,臉上仍是微笑著問道:“管家可知你們爺這兩日去哪消遣了?”

那管家笑的狡猾,道:“雖說人不風流枉少年,可今日是令妹大婚之日,公子這個做哥哥的怎麽好去那些地方游玩呢?”

林瑯微微尬住,道:“咳,我就是好奇冷面親王怎麽會去那些花街柳巷,還夜不歸宿。。。”

管家也不為難林瑯,淡淡笑道:“公子自己或許心知肚明,不需要老朽多言,還是快些去瞧瞧,說不準便錯過了好戲。”

林瑯聽這話,心裏一慌張,道了謝便再次策馬揚鞭而去,心裏隱約知道徒毅或許是在哪裏。整整兩天夜不歸宿,怕是什麽都該發生了,林瑯也不知道此時過去會看見什麽不該看到卻又無比正常的畫面,可要是不去,怕此生都會留有遺憾。

☆、身陷賊窩

煙花之地,無論何時都是歌舞升平,歡歡喜喜的好地方,今日也依舊如此。林瑯好歹也算是這兒的常客,老鴇在樓上瞧見林瑯來了,趕忙拋開正在招呼的客人,匆匆忙忙的湊上去,用她早已習慣的聲音,嬌滴滴道:“誒呦!這不是林大爺嘛,您可有些日子沒來咱這兒消遣了,可是被哪家的小蹄子勾去了魂不成?”

林瑯討饒道:“媽媽快別取笑我了,這京城裏的大事小情,哪一件瞞得了你去?我近日被瑣事纏身,哪裏有心思去尋歡作樂?”

那媽媽在京城占了這麽一個好地界,又開了這麽一家青樓,哪裏是個好惹的角色?若說她背後沒個靠山,怕是街邊的乞兒也不會相信。

這奉承話誰不喜歡聽,更別說這話是林瑯這個俊美小生說的了,媽媽隨即笑得更開懷了,道:“來我這兒的人裏,怕是只有您說的話才是最討人歡喜的!來人呀,快讓你們清塵姐姐出來陪著這位爺!”

這清塵自打來了樓裏,一般情況是不會輕易出門接客的,雖說她如今年歲大了些,可比那些青春貌美的小姑娘強太多了,那些個高官來這兒談事的時候也喜歡清塵在一旁陪著,不為別的,單單是她識趣氣質脫俗,便夠他們垂涎不已,欲罷不能了。因此媽媽往日裏也是由著她去的,這花無百日紅,清塵有本事留住人那可是旁人怎麽也學不來的本事,那些個花魁也只能咬牙切齒的看著清塵一枝獨秀。

林瑯聽媽媽叫清塵出來,便上前一步道:“媽媽別喚她,我今兒並不是為她來的,原是約了人在這兒一聚,誰知那些個小廝是怎麽辦的事,連約在了哪兒都不曾告知我,這不還得請媽媽給我指條路。”

媽媽用手帕捂住嘴,笑道:“原是這麽回事,我還以為你真移情別戀了,連清塵的面也不願見!”說著手捏著帕子的一角,輕輕地朝林瑯臉上甩去,香粉氣隨之到了林瑯鼻子裏,林瑯微微動了一下鼻子。媽媽巧笑道:“不過小事一樁罷了,哪裏擔得起一句幫?爺只告訴奴家是來尋誰的便可!”

林瑯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周圍,走近一步,調笑道:“媽媽果真不負當年天下第一美人兒之名,這一顰一笑,果真扣人心弦!”說著牽起了帕子的另一頭,輕輕地放在鼻子上聞了聞,低聲道:“慎親王可在媽媽這兒?”

媽媽眉頭微挑,抽走了林瑯手中的帕子,用手指頭輕輕戳了他的腦袋,輕聲笑道:“爺這麽油嘴滑舌的可得好好罰一罰!依我瞧呀,也不需去尋什麽人了,奴家帶您去一趟極樂之地,好叫您領略一下什麽是風韻猶存!”說著便婀娜多姿的轉身走在了林瑯前面。

林瑯低笑著跟上了,雖是風輕雲淡的模樣,可要是親近之人定能看出林瑯此刻有多著急憂神。

媽媽只將林瑯帶到一個隱蔽的屋子前便離開了,這地方林瑯不是沒來過,一些高官礙於朝廷規章制度不好明明白白的出入煙花之地,但又有應酬不好推脫,這青樓最是體貼入微的,這些偏僻無人會去的地方就這麽變成了高官聚眾玩樂的地方。林瑯雖不是什麽高官,可也是朝廷上風頭最勝的新貴,往日和富家子弟一處玩鬧時也都是來這兒的,只是今日來此的心情有些覆雜了。

雖說這裏比不上外面酒池肉林的情景,可好歹也是煙花之地,怎麽會沒有那些靡靡之音?青樓的管弦絲竹和那些自詡風流才子的清高詩句相得益彰,一切看起來都那麽諷刺,杜十娘的故事還在耳邊教導他們,歡場哪有真心?不過都是哄人玩的罷了。

林瑯站在門外,一時之間不敢推開門,卻又按捺不住自己,便悄悄地趴在門口,略微猥瑣的偷聽裏頭的聲音。林瑯覺得聽了許久可是仍然沒有聽見裏面傳出女子的嬌聲細語,卻隱隱約約的有清脆男音和徒毅的聲音交雜在一起。林瑯狠狠地皺了一下眉頭,什麽壞念頭都預料了,可萬萬沒想到徒毅竟然會尋男子!這,這未免也太過荒唐了,他仔細又聽了一會兒,這房子裏頭怕是還不止一個!

好嘛!這就是所謂的本性暴露了吧!哼,還說什麽喜歡我,這才幾天,都找了幾個人了,也是,人家是親王,勾勾手指頭,要多少年輕漂亮的女人或者男孩沒有,哪裏會為了一個人守著!

原是想不管怎麽樣都是要沖進去與他表露真心的,可現在林瑯只想進去狠狠的踹他一腳,叫他知道自己不是隨意可以招惹的!許是妒火蒙蔽了林瑯的大腦,他竟直接推開門沖了進去。

待林瑯闖入房內,只看見徒毅一人安坐在椅子上自飲自酌,而適才在門外聽到的聲音並沒有因為林瑯的闖入而被打斷,反而因為林瑯站在屋內聽得更加清楚了,就算傻這下也明白了適才的聲音和徒毅沒有半點關系。

這就有些尷尬了,林瑯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徒毅,仿佛是闖進狼群的小羔羊一般惹人愛憐,可徒毅似是鐵了心一樣,仍在喝酒,林瑯像是洩氣的氣球一樣,他這樣,讓林瑯之前的雄心萬丈不覆存在。林瑯甚至想要索性再做一次縮頭烏龜,這麽想著,便行了禮略微恭敬道:“小臣不知殿下在此,擾了殿下清閑,還望殿下贖罪!”

徒毅聽此便知林瑯又想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事,可他只想讓林瑯進一步逼上梁山,於是冷咳了一聲,只見原先在床上翻滾的兩人立刻下了床,連衣服也不曾穿戴整齊,就這麽退出去了。林瑯冷眼瞧著他們走路的姿勢,其中一人許是在下方的緣故,走路時還一瘸一拐的,林瑯只是看著,不知怎的他脖子一涼,感覺不妙。

自從戳破事情之後,越是和徒毅獨處,林瑯越是覺得渾身不自在,或許是因為心存不軌,他一直不敢直視徒毅,此刻又是兩人獨處,林瑯越發不知該如何是好,原本想要質問徒毅的心思也盡數歇了——他是何人,哪來的資格來質疑當朝王爺?

徒毅看林瑯又成了縮頭烏龜,心裏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剛剛闖進來時像是一頭生氣的小牛犢,可現在手足無措的模樣著實讓他心裏有了一點點變態的想法。。。

林瑯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道:“殿下。。。”

徒毅起身,立刻略微冷淡的插嘴道:“有事?”

林瑯聽到徒毅冷冷的聲音,更加不知所措,原先自己盼望兩人能像沒遇上對方一樣,可真到了他冷漠的對待自己的時候,自己卻又承受不起了,心裏只覺得過於壓抑,莫名的委屈,眼底帶著一絲受傷,偏徒毅瞧見了只覺得心疼。或許就是因為這張臉,從第一次見面起,這輩子也不忍心瞧見他傷心的模樣。

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帶白蓮花的氣質,只要讓特定的人見到了,那麽從今往後,無論對錯是非,反正他就是對的,他就是他的神明,這一輩子都會將他供奉心中。

徒毅走進林瑯,用手擡起他的下巴,看著他眼裏泛著淚光,微微抿嘴,終是繃不住臉,溫柔道:“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了,怎麽反而更加傷心起來了?”

林瑯松了一口氣,心裏詭異的舒坦了,這會子他哪裏有心思偽裝自己,一喜一怒都被徒毅看在眼底。徒毅看他情緒變得這般快,便輕笑道:“貪心的小狐貍,不怕日後什麽也得不到嗎?”

都退了這麽多次,要是這次再退,林瑯自己也要瞧不上自己了,堅定道:“都說狐貍勾魂奪魄,若是連一個人的心都留不住,那豈不是太丟人了嗎?”

徒毅將手放到林瑯腰間,輕輕的將他拉近懷裏,似是抱著他一般,道:“這次不躲著了嗎,你不是最怕被人抓著嗎?”

林瑯搖搖頭,道:“既然今天來了,就沒想過全身而退。再說,獵人是你,我為什麽要繼續躲?孔明七擒七縱孟獲,最後還是將他收於麾下,今日亦然。”智商在線的林瑯自然猜到今日或許是徒毅設的局,可是為著先前在門外的氣憤,進來後的緊張,他都不會再騙自己了。

什麽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其實都是騙人的,喜歡一個人,心裏便留下了他的痕跡,在衣物上留下墨跡尚且難以除去,更何況是在心頭留下的印記?反正他想放縱自己,讓自己自由自在的選擇一個人,拉他一道下地獄,沿途一起欣賞黃泉八百裏曼珠沙華!

☆、各花入各家

月上樹梢,賓客盡散,林家大門卻依舊大開,林如海捧著酒杯,席地而坐,像是一夜間突然老了十幾歲,管家悄聲上前,低聲問道:“老爺,天不早了門可要關上?”

林如海恍惚間,以為是林瑯回來了,皺眉道:“怎麽這個時候才回來?快些回自己待著才是正經。”

管家聽此,便知林如海多半是醉了,嘆氣道:“老爺,大爺還沒回來呢。”

林如海這才清醒了一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也不知在笑什麽,只道:“是了是了,孩子已經長大了,哪裏還會回家來,早不知去哪野了。”說著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接著道:“去把門關上吧,這孩子今夜怕是不會回來了。”

管家上前想要將林如海攙扶回屋,沒成想林如海卻揮開了他的手,道:“不用管我,你自去收拾吧!我還沒老到走不動道的地步,去吧去吧!”管家哪敢真的放林如海自己離開,應了他一聲,又吩咐小廝跟著給他提燈,防著林如海喝醉了不知路,尋不到回去的路。

林如海看有人跟著也沒多說什麽,堅持筆直的走回了自己院子。管家瞧他那樣,便知醉的不輕,遂按照林如海的吩咐將門關上,安排人清點今日送來的字畫古玩,又讓人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直到第二日太陽初升時才回自己房內小瞇了片刻。

或許是因為黛玉沒在賈家多待幾年的緣故,寶玉對她的感情並不深刻,也沒有真的為了她要死要活的,只頹廢了幾日,後因身邊周圍多得是鶯鶯燕燕,紅袖添香之人,遂將黛玉撒開手,自玩自的去了。

黛玉嫁至何家心中不免緊張,好在兩家是故交,也算知根知底,小兩口也不是盲婚啞嫁,雖不敢說是海誓山盟,可也是情投意合。何清晏又是一個知道疼人的主,家裏頭也沒有什麽不幹不凈的人,更是一心一意的向著黛玉。人都說,婆媳關系難,可何夫人一早就看重黛玉,又因後來林瑯的事情,兩人也是交過心的,因此也不會給黛玉不痛快受。再說小姑子也是黛玉的手帕交,與她一向玩的來,得了黛玉這個嫂子還不知道怎麽高興呢,哪會給她找事?

林何兩家的聯姻算得上是天作之合,不然依著林家如今在朝堂的實力,這唯一的嫡女在婚事上可不能隨便了事。古語說,高門嫁女,按照林家的條件,這高門不外乎是皇族了,奪嫡在即,把女兒嫁給皇子不就是意味著林家站隊了嗎?因此林如海再怎麽說,也不會把女兒嫁給任何一個皇子,哪怕是奪嫡無望的皇子也休想討了黛玉去。要是低嫁了,林如海也不願黛玉日後受了委屈,因此何家便是最好的選擇,雖說和皇室沾親帶故,可恰恰是這點關系皇子們也不好多說什麽。

徒毅和林瑯說破了之後就帶著他回了自己府裏,林瑯原是想家去的,畢竟今日黛玉大婚,府內瑣事繁雜,自己又跑了出來,雖說有賈璉幫忙招呼客人,可這瞧著也是著實不像樣。現下要是和徒毅回了慎親王府,等到第二日被他爹知道了,那豈不是要了他的命?做出這等事,還這麽不知收斂,這雙腿怕是要給他爹打殘了不可,這回沒了黛玉在一旁替他攔著點,真有什麽好歹,也全得自己受著。

可是當他到了家門口才發現大門緊閉,這管家當真連一個側門也不給林瑯留著,原是要去叫門的,可徒毅卻想把人拐到他那去,因此故作柔弱,佯裝憂思難棄的模樣。林瑯哪裏不知道他存的是什麽心思,只是自己不爭氣,瞧他那樣委屈,便由著他去了,竟把他父親拋之腦後,只想著明日家去時再好生安慰,賠個不是。

李白有一首詩,當中有一句“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林瑯很明顯沒有想起這句詩,否則怎會過家門而不入,反其道而行,去了慎親王府?

論理說,黛玉年歲比迎春小些,奈何她今日都出嫁了,而迎春卻還待字閨中。原來是當日賈璉將迎春接回自己那後,雖多加教導並著她自己的努力,與原先在賈母處教養時的木頭模樣截然不同,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王熙鳳瞧著她那樣著實不適合去那些王侯之家與人勾心鬥角,因此讓人留心了一些小戶人家,也好做個正室,日後腰板子也能直些。

這好不容易尋到了一個家世人品都差不多的,眼瞧著今年年初便能成婚,誰知臨了臨了還生了變故,那家的老太爺沒抗住春寒,一場小傷寒便走了。這兩家的婚事也就只能推後了,鳳姐本想著女孩子的年華最是寶貴,為著迎春著想,便有了退婚的念頭。偏迎春察覺到了鳳姐有這個心思,說什麽也不願意退婚,擺足了架勢,非他不嫁!鳳姐見迎春這般有情有義,也就不為難她,不過也不能叫她吃了虧去,悄默聲的將此事透給那頭的知曉。人家也是正經書香門第出來的,原就是他們耽誤了姑娘,縱是人家悔婚,也是決無二言的,更何況人家還願意等著,自然立誓此生不納二房諸如此類的話。

鳳姐聽了也不過是一笑了之,這一輩子太長,誰知道會發生什麽變故,嘴皮子上下一碰,這樣的誓言要多少有多少,鳳姐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好名聲,既然人家立下重誓,她也不好阻止,便讓人又傳了出去。既動了手,鳳姐便想著能夠盡善盡美,本來迎春身邊的丫鬟只司琪是真正貼心護主的。

原也夠用,只是司琪年紀大了,看迎春在兄嫂那過得不錯,便有了心思,一日和迎春說破了,求了鳳姐的恩典,便家去成婚了。這麽瞧來竟是不能用了,鳳姐本來還為了迎春的陪嫁丫鬟而煩惱,身邊的人也不知怎的都在為了此事爭奪,鳳姐瞧著便遲遲不開口,還是平兒念著當日的情誼,想著晴雯在家受苦,便替她向鳳姐討了這個差事去。

鳳姐也是知道晴雯的,原在寶玉屋子裏當差,是個安分守己的,此番遭遇這等苦難,想來心性較之先前定更加穩妥,於是允了平兒這個恩典。晴雯這才得以從她兄嫂處逃了出來,這晴雯本就是一個烈性子,最是知道好歹,此番能夠出來自是要好好伺候迎春,鳳姐本就是個爽快性子,瞧了她也是歡喜的,略微調教了幾句便讓她跟著迎春去了。

。。。。。。

自薛家從賈府搬出後,行事便一直謹小慎微,瞧著比最開始來京時的暴發戶的粗鄙有了很大的不同。這一年年的過去了,寶釵也到了想看人家的年齡,只是她心性高,非要嫁到高門裏頭去,那些好人家瞧她模樣性子好,雖說是個商戶,但做個小的勉強也是可行,寶釵原還不樂意做小的,還猶豫著,可自從那些人家知道她有個發配邊疆的兄長,說什麽也不再聯系了。

這下子反倒連做小的機會也不給她了。這麽過了幾年,寶釵也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遂不再挑剔,便求著薛姨媽去了一趟王府,求了她舅舅,在今科進士裏挑一個家世略微好些,人品可靠,知道上進的也就可以了。王家不比林家位高權重,但也是手握重兵,京城裏數一數二的人家,尋一個寒門小戶的做親戚哪裏難得住他?

不過那些個讀書知上進的書生大多有著一股子酸儒的迂腐,縱使有王子騰這個舅舅做靠山,薛家還是被他們瞧不起,不說寶釵有個發配邊疆的嫡親兄長,只說這薛家為商便足以讓他們不願娶她為妻。願意娶的,也都是看著王家權勢,薛家富貴,並無真心為寶釵的,這麽一耽擱,寶釵倒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味了。

寶姐姐在家閑坐時,聽著外頭吹吹打打,還有鞭炮聲傳了進來,問了身邊的人才知道今日原是黛玉大婚,思及往日在賈家時,她並不差黛玉分毫,奈何為家世所連累,硬生生被壓了一頭,賈母瞧不上她這個商戶的女兒,就連寶玉對她的好也遠比不得對黛玉的溫柔小意。

不過是門第之差,怎就到了這個地步?她是人人求娶的大家閨秀,而自己卻是為眾人所不齒的商戶出身,至今都不得如意郎君!她哪裏比她差了去?不過是投了一個好胎罷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日後還指不定怎樣呢!

寶釵這般想著,便有了別的心思,也不要什麽青年才俊,不做什麽正室大房,只求有能力有地位之人。雖是這麽說,可王子騰哪能真的隨了她的意去?若真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嫁給一個老頭子做小的,他王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王薛兩家的女兒還要不要出嫁了?因此寶釵的婚事還是沒個著落。

☆、花,隨風飄搖

賈家雖算不上是什麽一等人家,可也是京中炙手可熱的富貴人家,不說別的,只提那賈家如今還有一位娘娘在宮中且頗得聖上恩寵,便多得是一些沒落貴族,上趕著巴結他家的姑娘。這迎春定了人家,可剩下的幾位姑娘可還待字閨中,若論嫡庶出身自是惜春比探春得臉些。只可惜這惜春乃是東府那邊的姑娘,雖說是養在賈母膝下,可論遠近親疏,卻比不過探春。

那些個想要借著賢德妃的裙帶關系在朝堂之上得到一官半職的人自然更多向著探春求親,且這探春養在嫡母身旁,又受了賈母調教,怎麽說也是擡舉的了,做得別人家主母的。只可惜他們的如意算盤皆是打錯了,王氏雖說養著探春,不過是為了叫賈政誇她一句賢惠大方罷了。若真是一個菩薩心腸的,又為何不幹脆將那賈環也一並養在膝下?再說這探春在王氏身旁這麽久了,偏還不是記在她的名下。

近幾年到了姑娘挑人家的時候,若是真的疼愛,早就該提出將探春記在自己名下,日後也好許配個好人家,不叫她庶出的身份所連累。可這王氏偏是面上一套背地裏一套,哪裏管那探春的死活,巴不得她隨便嫁個人家,最好是那種沒甚作為的人家,日後也不擔心探春翅膀硬了,不幫著寶玉,去幫那個小婦生的孽障。

賈政又是個老夫子一般的性格,哪裏會去管探春的婚事,又哪裏懂女人那些彎彎繞繞的心眼子,這些繁瑣的世俗之事一概丟給了王氏和賈母。這賈母也不是個狠心的,畢竟探春也在她膝下養了這麽些年,雖是養著逗趣的小貓小狗,也總歸有了感情,只是如今她年紀大了,哪裏有心思操勞這些事情。再說她當年怎麽對那些庶女的,自己心裏也是清楚的,雖說探春也是自己孫女,不過以後嫁出門了,也就是潑出去的水,哪裏還能指著她?因此在對得起探春的份上,也稍加縱容了王氏些。

這賈母都不覺得王氏不將探春記在自己名下是正確的,自然也就沒有人可以幫著探春做主。這些年探春巴結討好王氏不就是為了以後好婚配些?如今不僅落了一個不認親媽親弟的名聲,就該有的名分也沒個著落,可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自己種什麽因,得的果也就只能自己扛著,旁人斷斷幫不得自己分毫。

探春只得在王氏手下繼續苦熬,也不知自己能否有個前程,只是再無退路可走,也就不由地將這最後一根稻草死死地握在了手心裏,越發巴結著王氏母子,每每幫著王氏往自己母親心上紮刺,做得好不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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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惜春年歲尚小,可是這嫁人乃是一輩子的事情,哪家父母不是早早地就為自家女兒打算的?偏惜春父母早逝,有個哥哥卻又是那樣的人品,也就沒了指望。雖是養在賈母膝下,可賈母對他們這些女孩的態度,也不過是養著做樂趣的,對自己的親生孫女尚且如此,何況是她這個隔了一層的?

雖說有姊妹們相伴,可惜春像是多長了一副心眼似的,對賈府的腐敗奢靡一清二楚,就連對巴結嫡母的探春也是不冷不熱的,往日裏總是獨自一人在旁。以前還有黛玉和迎春時,惜春倒還似個孩子般,可後來黛玉回了自己家,迎春也被大房的璉二哥接了回去,這惜春越發冷情冷性。

最開始的時候還會去迎春哪裏坐坐,可日子久了,自己又是暫居別人家,雖不像黛玉那般小心翼翼,但去的經常了,總是不好的,這般下來越發沒人聽她說那些個心裏話。再後來家裏來了一個妙玉,脾氣秉性皆是與尋常女子不同,又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惜春也是喜歡和她一處玩鬧。可那妙玉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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