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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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婕鈴姐姐活著, 那麽又沒什麽沒有來找她呢?

或許是因為憎恨。

或許是早已把她遺忘。

三年的時間, 她卻像是度過了一生一樣漫長無邊,地面光滑如鏡, 還有剛剛她虐殺人之後留下血痕和屍塊。

她看到一根手指就在離她不遠處的位置, 各種內臟塗了一地, 還有一只齊肘而斷的殘肢在微微顫抖。

這是她一手創造的地獄。

她伸手擦了擦地面上的血跡,於是她看到地面倒影中的少女。

不知何時,她的臉上已褪去了原有的嬰兒肥,容顏似已經盛開的花朵,一雙通透鮮紅的眼瞳裏還殘餘著殺戮停歇後的猙獰。

這個人, 還是她嗎?

她以前是什麽樣子的?

她努力回憶著,卻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她似乎會爽朗的笑, 會因為難過而哭泣,還會固執的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可是從什麽時候起, 這個人就消失不見了。

哦, 想起來了,在親手殺死她的那一刻。

原則不再存在, 她瘋狂的報覆著每一個給予她痛苦的人,殺人不眨眼,無論是無辜的、善良的、還是惡的, 在她眼裏都不再有區別。

這張臉, 早已面目全非。

即使是過去和她認識的人, 在面對這張臉的時候也不敢來認。

過去嘲諷她、厭惡她的人, 現在對她都是剩下徹骨的恐懼,唯恐哪一日她的屠刀落到他們的頭上,讓他們身首異處。

即使是月慕棠,鈴蘭少數幾個她過去認識的,雖還將她當做朋友,但也忌憚恐懼著她。

婕鈴姐姐喜歡的是那個即使柔弱也能微笑面對生活的少女。

倒影中這個人是誰?

殺人狂魔!

瘋子!

喪心病狂的惡魔!

她低啞的哭出聲來。

姐姐再見到她肯定都認不出她是誰了。

她該怎麽辦?

她天不怕地不怕,沒有任何掣肘,即使是有人拿她在意的人,包括養父薛靖的生命威脅她,她能救則救,救不出來她也能做到眼睜睜看著養父死,然後再將仇人的家族殺絕殺盡。

可這一刻,她怕了。

她怕婕鈴姐姐用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就像曾經所看過的一個故事,有一對愛得刻骨銘心的戀人被迫分離了,十年後,兩人相見回憶起往昔都還情難自禁,但當知曉男子被騙吸/毒之後,女子立刻就離開了,看男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麽垃圾一樣。

如果婕鈴姐姐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她情願自絕於她面前,也絕不願意看到婕鈴姐姐那樣的眼神。

她想躲開。

可她不能躲。

曾經她的生命是婕鈴姐姐用自己的命換來的,即使要死,這也要是婕鈴姐姐來宣判。

婕鈴姐姐是她的神。

她生死與否,都由她來決定。

想到這裏,她眼中的淚水停住,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鎖骨上輕輕突起的紋路,臉上努力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可即使是微笑,她的笑容也不弱以往那般單純透澈,更像一個即將大開殺戒前的惡魔微笑。

於是她放棄了努力。

相由心生,她的心已經扭曲,即使用最好的易容材料改變面部,也無法遮掩住她身上散發的血腥味和濃到近乎讓人窒息的黑暗氣息,而且這雙眼睛也會暴露出她的本性。

她找了個邊角的位置靠坐下來。

鬼月公爵沈默的看著阿恒先是哭,之後是笑,最後平靜下來不再說話的模樣,眼中帶上了幾分慈悲的憐憫。

如果這個少女是背叛者,怎麽樣最後的結局都不會太好。

自然,鬼月公爵是想不到之後的劇情。

隔著重重走廊和一道又一道關卡,一片幽暗的世界中。

懸浮在溶液中的女子突然驚醒。

這一刻她的視野從未有過的開闊清晰。

她的心口,似乎有人在哭泣。

哭泣聲是如此哀痛絕望,一聲又一聲,呼喚著她的名字,連著讓她的心也開始痛起來。

三年的時光,於她而言,不過是睡了一覺的時間。

只是這一覺睡得實在是太長了。

長到她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試著活動一下手肘手腕的關節,又試著活動了一下背上的觸手,視野中,無數幽藍的光點在溶液中起起伏伏,她的長發像海藻一樣飄散在其中,她在溶液中自在的呼吸著,這個容器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她可以在其中自由的游來游去。

比周圍的光點更清晰的是來自她的頸窩的光源。

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可在黑暗的環境中卻異樣的清晰。

婕鈴感覺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她的視野中,她看到了許多在作為人類時候看不到的東西。

她自己的精神力也是有顏色的,她所修習的內力也是有形態的,前所未有的強健,她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悲泣,這是來自於阿恒的悲傷。

很輕,很溫柔。

“阿恒……”婕鈴的嘴唇微微張開,輕輕呼喚著自己愛人的名字。

為什麽你會這麽悲傷絕望。

為什麽……

你會如此瘋狂?

隨著她的意念轉動,她頸窩上的紋身愈來愈燙,燙得她只能感受到這一份灼熱,柔光逐漸擴大,讓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頸窩上的每一絲紋路。

是荊棘花的紋雕。

一針一針,輕盈的落在她的頸窩上,同時也也滾燙的烙鐵烙在了她的心上。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漂泊無依的旅人,尋找到了避風的港灣。

這份愛已經融入到了骨髓。

阿恒就在她不遠處。

她要去找她,告訴她,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可是自己卻又不知,她沈睡了多少時日,是才過了幾日,還是過了幾年,更甚是過了幾十年,否則為何她身處的地方變化會如此之大呢?

她握了握手指,一拳擊穿了玻璃罩。

周圍的儀器發出刺耳的鳴叫聲,瞬間這一間房間四處大亮,耀眼游移擺動著的燈光中,原本封閉的房門瞬間變成了半透明色,有兩個看起來蟲族化十分嚴重的異類為首打開房門,十幾個鋼鐵做的、像人形一樣的東西沖進來,從婕鈴的視野中可以清晰的看到,無數不同類型的光波掃射到她身上。

她展開精神力。

周圍的儀器一起陷入了停滯的狀態,前面的兩個蟲族在見到她的一刻跪倒在地:“卡捷琳公主殿下,您醒了!”

但見他們原本虛弱不堪的公主殿下如今穩健的站在地上,濕漉漉的營養液在她覆蓋著層層甲殼的腳下流淌,她的眼神平靜,那雙幽楚的眼瞳中有天青色的光華流轉,心念一動,那些身後舞動的觸手便如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全部縮回了體內。

她的思維是從未有過的清晰。

她低頭看著半跪在地上的異類。

兀自重覆一遍:“公主殿下?”

她的重覆中帶著些許疑惑。

兩名異類對視一眼,其中一位更加謙卑的低下頭,以額觸地,作為等級普通的蟲族,即使是以額觸碰公主殿下的腳趾也是一種冒犯,公主所說的是卡捷琳星球的大炎帝國的主語,想到這位公主流落這顆落後星球多年,其中一位蟲族道:“公主殿下受了重傷,是羅袖夫人將您救回來的……屬下去尋羅袖夫人過來?”

最後一句的問語中,他帶了小心翼翼的詢問。

幾分鐘後,婕鈴坐在了一處寬敞明亮的房間內,明明剛進入的時候這間房間還只是單調冰冷的銀白色,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桌子,桌子周圍有十一把形態奇特的椅子,在她坐下的瞬間,周圍的銀白色變成了青山綠水的風景,若只憑借肉眼觀測,這周圍的風景讓她恍若身臨其境,幾乎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境界。

異類們所選用的風景來自於卡捷琳星球金色最優美的地方,便是為了打消這位初次接觸蟲族的公主殿下那些許的不安。

周圍所見到的一切是婕鈴從未有過的新奇,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下的交椅,手指在上面輕輕撫摸,堅硬冰冷,是她沈睡千前從未體驗過的質感。

有機器人走到她面前,為她沏了一杯茶水,茶葉用的是極北之地的落葉茶,而沏茶的水則用的是天山上的雪蓮根部的水,光這一杯茶便是價值千金,不可謂不奢侈,當年她成為宗師後,多的是願意討好她、她送上價值連成寶物的權貴人士,眼界便也開拓了許多。

可眼前見到的這一切依然讓她感到不安。

更主要的是,除了背後的觸手,她的身體已經不能如以往那般隨意變回人類形態了。

而且比起沈睡前的樣子,她如今的樣子就是一個活脫脫的異類。

這樣的樣子,她該怎麽去見阿恒呢?

阿恒……會不會被她嚇到?

夢境中阿恒似乎沒有抵觸她,可是那都是夢境,萬一……夢境與現實是截然相反呢?

她感覺到有異類靠近。

這個異類並沒有掩飾腳步聲。

腳步聲略顯淩亂,像是有三四個人,直到看到門口出現的異類,她這才明白了她所聽到三個人的腳步聲是因為什麽原因。

為首的異類腹部一下是蟲腹,下面是穩健有力的蟲族,在見到坐在中間的交椅上喝茶的少女,羅袖夫人的眼中充滿了喜悅,她一下子俯下身,狂喜道:“卡捷琳公主,您醒了,屬下是羅袖夫人。”

鬼月公爵這才真正的感受到來自於公主的信息素。

讓自己湧起了那種自然的、想要擁戴、想要為之付出生命的狂烈!

這一刻,他恍若遇到了自己所信奉的神靈。

兩人俯下身,鬼月公爵更是行了半跪禮節。

婕鈴看著謙卑的跪在自己面前的異類,心下有太多疑問,她並不是不急著去看望阿恒,可以自己如今的形態與阿恒相見,阿恒會被嚇到吧?

無人知曉,面前的卡捷琳公主殿下表面上神色淡漠,實則心下卻是忐忑得很。

按照頸窩上的熱度,阿恒離自己就只有一墻之隔都有可能。

可她又不知,如何才能撫平她心中的不安。

見到了面前的二位,她一下子便有一種直覺,這是她擁有著同樣血脈的族人。

她漂泊多年,從戰場上醒來後便感覺自己從此沒了一切,即使有阿恒在身邊,可她的心底終歸是潛藏著對誰人都不能說的秘密。

她不是人類。

即使身處人類的世界,她對常人而言,終究只是一個妖怪。

一個不被世界所接受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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