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恒在天牢中見到了蕭智鋒。

為防他自斷筋脈, 每日都有人給他餵食化功散, 他的雙手被銬在墻上，□□著上身, 已經有幾日滴水未進，他垂著頭，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這可是本座未來的公公，你們就是這麽照顧的, ”阿恒在見到鑲嵌在墻上的男人時, 對守衛的獄卒責備道, “你們怎麽能這樣餓著他？”

旁邊的獄卒自是知道這紅衣少女身份高貴，等到天人帝國梁首領登基, 這位樓宇閣閣主大人也將會封為異姓王, 他點頭哈腰道：“閣主大人, 這蕭將軍自被抓後便絕食了。”

阿恒眼睛一翻, 冷笑道：“蕭將軍, 我知道你還醒著，我知道你不怕死, 大炎帝國已經亡國了，你知道嗎？”

阿恒走到蕭智鋒身邊，眼神冷酷，她心下滿滿的快意, 她很享受這個時候：“蕭將軍,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當年在戰場被你一箭射穿心臟的蕭雲起, 其實還活過一段時間。”

聽到這句話，蕭智鋒驟然擡起頭。

即使身陷囫圇，蕭智鋒的眼神銳利依舊。

他定定看著眼前的紅衣少女：“她在哪裏？”

少女微微一笑：“她啊，之後還是死了，大概在兩年前，或者是三年前，我不記得了。”

“那時候，我抱著她，求她不要死，可是她寧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讓我活下來，”阿恒回憶過往，眼瞳中閃過些許淚光，她的笑容絕望而哀婉，“當年在守澤城的戰場上她沒死，她活下來了，後來我們一起進了樓宇閣，成了樓宇閣殺手，說來她的名號你作為一位宗師也不會陌生，當年她叫婕鈴，樓宇閣代號攬星。”

蕭智鋒當然不會不認識這個人。

活著的時候號稱大宗師下第一人，能在大宗師的手下全身而退，是樓宇閣執行任務利落、成功率最高的殺手，她來歷已不可知，只知曉她當年在論劍城殺了幾個富商江湖豪俠引起了空禪宗的註意，之後單手提刀幹掉了空禪宗當時的顧掌事和論劍城城主，帶著曾經對他有過救助的貧家女阿恒一路逃亡，之後加入了樓宇閣。

然後便是這位來歷不明的女子傳奇的一生。

蕭智鋒做夢都沒想過，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孩子會變得面目全非。

在他的記憶中，這個孩子一向是沈默寡言的，而且很普通，很沒有存在感。

“婕鈴姐姐活著的時候告訴我了一句話。兩條命，她已經不欠你們了。”

“不過你可知道，本該落到歸魔宗手中的不該是婕鈴，而是你那任性出走的二女兒蕭顏，你說婕鈴失了你蕭家得氣節，那你的二女兒蕭顏呢？”

阿恒慢慢湊上前去，面無表情:“當年蕭顏回家的時候有沒有告訴過你，當初她為了留得一命，用匕首紮穿了婕鈴的腿，自己跑了，婕鈴落入歸魔宗手中都沒想過出賣蕭顏。”

蕭智鋒嘴唇翕動，他發出一聲痛苦的□□，突然間，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與阿徹相遇的那一夜，他喪失了所有記憶，情不自禁的愛上了阿徹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

阿徹救了他的性命，他們度過了很幸福的一段時日，那幾乎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阿徹與他心靈相通，他們情投意合，阿徹在他的面前永遠都是溫婉柔和的女子。

幸福的生活終止於蕭智鋒恢覆記憶的一天。

他痛苦。

他糾結。

經過了漫長的痛苦糾結，他最終告訴了阿徹他的過去。

那時候他是怎麽說的？

【阿徹，對不起……】他說，【是我負了你，我想起過去了……我已有妻，有子。】

蕭智鋒並不否認對阿徹的愛，可是如果他愛的是阿徹，那麽他這麽多年來所愛戀、捧在手中珍之重之的妻子又算什麽？

可是他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阿徹的愛戀消失掉的。

阿徹在他恢覆記憶之後便離開了，直到為了救他陷入敵軍手中的長子才再次出現。

真的來說，是他們蕭家欠阿徹良多，他想著阿徹派來的來使所述的話語，阿徹曾經為他生下了兩個女兒，帶走的那個女兒已經死了，而婕鈴的死會讓她經受多大的打擊？

他們蕭家欠阿徹、那個孩子良多，他無法想象，那個孩子是在怎樣決然的境況下落入了敵軍之手而沒有道出背叛她的親人。

從小到大，他給那個孩子的愛都少得可憐，因為那個孩子的存在就是他背叛蕭夫人的證據，他為了蕭夫人，也不能在那個孩子身上投註太多的註意力，否則那個孩子也就不至於活下來後連家都不願意歸。

嚴格的來說……

是他欠了那個孩子，欠了阿徹。

阿徹托付給他女兒，他竟沒有做到讓她平安長大，當年在城墻之上射出那一箭後的第一個月，他沒有後悔。

在見到阿徹派來接她的來使時，他沒有後悔，可在之後的日日夜夜中，他開始痛苦起來，這份隱晦的痛苦無人分擔。

他不敢在夫人面前提起。

因為蕭雲起的存在就是他曾經背叛了自己深愛女人的證據，當年蕭雲起死得又是那般不體面，說來他們兩人的相愛只能算是一個錯誤吧，阿徹在遇到他之前就有王夫有子嗣，他也有自己的子嗣家庭，從將蕭雲起托付給他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阿徹。

直到阿徹派來的兒子前來接蕭雲起回去。

阿徹曾告訴他，她是一個孤獨的旅人，無意流落到這裏，等到時機成熟會回到自己的國度。

蕭智鋒問：【你的國家在什麽地方？】

那時候，阿徹看著星空，靜靜的說：【在這片大陸之外很遠的地方。】

在他還未恢覆記憶之前，阿徹曾問他：【你可願意與我一道，回到屬於我的國度？】

那時候他的眼神清澈而充滿情義，他回答：【好，阿徹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於是阿徹的眼中充滿了幸福，滿滿的微笑。

鬥轉星移，不知不覺都已經過了快二十年了。

面前從未見過的少女微笑著說:“當年婕鈴也沒指望一心忠君為國的你會去救她，她和歸魔宗的那位將領打了一個賭，就賭你會不會殺她。”

“結果閣下比她想象的要冷酷，要了她的命不說，還成就了你忠臣的名聲。”

“蕭將軍，請你睜開眼。你沒有了家國，但是你別忘了，你還有妻兒，我可以讓她們去死，也可以讓她們不死不活，你這麽愛你的妻兒，我想你不會希望有朝一日你的妻女出現在京城最熱鬧的勾欄院中，像那些最低等的妓子一樣，每天接客接上個十來次。”

“又或者……當成天人養育子嗣的溫床，在她身上產上百八十個卵，等蟲子孵化後從眼睛鼻子裏爬出來，忘了和你說呢，經過梁園的測定，你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都很適合成為培育那些蟲子的溫床。”

蕭智鋒定定的盯著她的雙眸，一字一句道:“本想閣下作為武道高手，樓宇閣閣主，定也是梟雄人物，不屑於為難婦孺弱小，萬沒想到……”

“萬沒想到什麽？蕭將軍你可千萬別給我扣高帽，你也可以把我當成一個卑鄙小人，我最喜歡的是，”阿恒慢慢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一刀戳在蕭智鋒的肩膀上，她很是控制了力道，戳下去的時候沒有太深，可匕首上帶著阿恒霸道的氣勁，氣勁將匕首戳到的位置周圍縈繞，她慢慢說，“哪裏最疼，我就往哪裏割上一刀，再撒一把鹽，定要我不喜歡的那個人疼得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記住我。”

低低的痛苦呻／吟聲中，蕭智鋒永遠都想不到那個沈默的孩子怎麽就成了冷血殺手。

心中突然湧起了無限痛楚。

心中突然湧起了無限痛楚。

【兩條命，我不欠你們什麽了。】

他心下竟然生起了無限淒涼。

“你到底，要我做什麽？”他忍受著肩膀上的痛楚，咬牙問道。

阿恒松手，拔／出匕首隨意一丟，道:“聰明人！我喜歡，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作為一個階下囚，只要你活著，你的妻子和你的長女幼子就會享受錦衣玉食，你哪天有膽量自絕了，我就有能耐讓她們生不如死。”

阿恒絕對做得到。

這個人。

瘋狂而殘忍。

她的血是冷的，她的心是冷的，她所說的人當中，將蕭顏排除在外。

蕭智鋒痛苦的低下頭，理智上他知道他沒有資格為他的次女蕭顏求情，出身將門，蕭顏被慣成了嬌縱的性子，一開始他想的，蕭顏也就是任性了一些。

萬沒想到，她為了自己性命將雲起推出去，想到阿徹派來的來使來接雲起時期待的目光，想到蕭顏的冷嘲熱諷，他顫抖著嘴唇，:“我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請求你，饒她一命，可好？”

阿恒輕笑一聲:“蕭將軍，當初婕鈴落到歸魔宗手中時，你可沒有以一個父親的身份饒她一命呢，你該清楚的，自古以來，血債都得用血來償，她是怎麽得到如今這一切的，我就讓她怎麽吐出來，不過我可以答應你，可以饒她一命。”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阿恒的眼瞳驟然變得幽深。

靈魂深處，她在默默的、輕輕的笑，難以克制的惡毒在她腦海中翻滾，她摸摸自己的額頭，道:“過幾天歸魔宗來使要來了，你可是歸魔宗專門點名不能殺的人物，其實我很好奇，你在宗師中實力只能算是一般，究竟何德何能會讓歸魔宗要你這個人作為交換呢，而且還要活著的你？”

當然，阿恒如果知道他們是想將這位腦袋裏只有家國天下的男人強制改造後送上蟲族女王阿徹的床上，她就不會這般淡然了。

在羅袖夫人看來，蕭智鋒畢竟是女王曾經喜愛過的王夫，送回去成第五王夫也不錯。

至於所謂的妻離子散？

女王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能被女王看上是他的榮幸，即使不是王夫，做男奴也有大把人前仆後繼願意。

如今的蕭智鋒也不甚明了。

阿恒裂開嘴角一笑，道:“說不準，今後我得叫你一聲父親的，當年婕鈴活著的時候總希望我能嫁給她，可我都沒有答應，以後喜堂之上，還望蕭將軍能為我們見證一切。”

蕭智鋒只能選擇茍活。

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愛他的夫人，也愛他的孩子。

蕭家一共四個孩子，長子已經失蹤，至今都不知去處，當年在戰場上活下來的長子那般優秀，最後卻在某一日不辭而別。

而幼子和自己一樣身陷囫圇，他的夫人和兩個女兒，蕭顏已經註定一生淒涼，而他，就連為她求情都做不到。

如果蕭顏所作所為是真的，那麽作為當初與雲起相愛，又為她發瘋的樓宇閣閣主，會放過她嗎？

蕭智鋒終究是不相信，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兒會做出這等背信忘義的事情來。

蕭智鋒說:“讓我見一面顏兒，我想親自問她。”

阿恒點點頭，答應了:“未來父親的要求，我怎麽會拒絕呢？”

蕭顏已經很久不曾出門了。

她聽說，城破了，異類入駐帝都。

異類將皇帝千刀萬剮，異類軟禁了皇帝的嬪妃和眾位公主皇子。

異類將不肯投降的大臣武者滿門抄斬，異類又將戰俘和當初支持斬殺異類的臣子下入天牢。

而作為當初支持皇族的張府，如今主要的兩個還活著的朝廷大員都被鎖入天牢，家眷的府邸被圍住，許進不許出。

蕭顏陷入了迷茫。

當初她選擇張府，有一個原因，也是張府在她死之前一直都是京城顯貴，其中一個甚至入了內閣。

之後張府後來還出了一位宗師，拜入的是神隱宗，成為神隱宗的第五位長老，一門顯赫。

她一直利用自己對未來的預知改變自己的命運，讓自己過得更好，走出一條榮華錦繡之路。

可是，如今一切都成空。

她抱著孩子，手指泛白。

突然有人敲響了她緊閉的門。

她就像被蟄了一下，驚得跳起來：“誰？！”

“夫人，”是她的貼身丫鬟，丫鬟顫聲道，“外面來人了，指明要夫人您出去。”

丫鬟害怕是正常的。

外面來的兩個侍衛都沒個人樣，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蟲子軀體上面安上了人類的腦袋一樣，他們是爬進來的！

末了後面的一個異類侍衛還回頭對她說：“小丫頭不必怕，我們這些人乃蜉蝣之身，如今還未結繭，長的是奇怪了些。”

世界已經被異類占領。

蕭顏的手指在顫抖，眼珠在眼眶裏劇烈震顫。

她太清楚現在叫她出去，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事等著她！

究竟？

究竟是哪裏出問題了？

這一刻，她的思緒轟然中開。

她驟然想起了蕭雲起死後，前來接蕭雲起的來使扼住她的喉嚨，來使是一位看起來是翩翩公子的男子，那位翩翩公子帶著憤怒的聲音：【我會讓你們看著，你們所鐘愛的世界，你們所鐘愛的帝國，是怎麽樣一點一點的崩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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