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鈴突然按住了胸口。

這是來自另一顆心臟的痛楚。

很輕c很溫柔的跳動著，充滿了綿軟的絕望和悲傷。

主座上依然是軒轅志微笑關切的面容：“婕鈴姑娘這是怎麽了, 可是有何不適？”

婕鈴面上無表情。

軒轅志視線落在婕鈴的手指上。

他是親眼看到婕鈴露出衣袖的一截手臂上有一塊黑色的甲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了的。

周圍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婕鈴的手臂上。

婕鈴苦笑：“閣主, 看來我也是被選定的人。”

軒轅志保持著剛才的儀態, 心下狂喜，面上不露分毫：“那你可要去自行休息？”

婕鈴點點頭。

她一路狂奔，手指上的異化被她小心掩住, 唯恐嚇到綿軟的少女。

心中的悲傷如同一條由細雨聚集在一起的溪流, 逐漸變大, 最終讓她的心柔軟絕望得一塌塗地。

等她跑會住處，就見少女正捧著一本書, 一邊哭一邊看，看了一會又拿起手絹開始抹眼淚, 見她站在門口, 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阿恒抹眼淚的手僵在原處。

婕鈴問：“看的什麽書, 哭成這樣。”

她擡手拿起少女手中的書。

婕鈴花了一分鐘看完全文。

這本話本講述的是一個單純的丞相家少女愛上一個渣男，為渣男墮胎並被趕出家門, 之後又代替渣男坐牢被挑手筋, 最終在少女死的一刻已經功名成就渣男愛上了少女的故事。

話本描述的少女之美好，渣男之渣令人發指，劇情之無腦狗血程度達到了巔峰。

她看著哭得眼睛通紅的少女，將書撕成兩半丟在一邊, 皺著眉頭道:“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以後不許看這些話本兒！”

少女訥訥低頭, 末了抹著眼淚問:“姐姐你不感動嗎, 我超級感動的！”

也是，小女孩總會被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本莫名其妙的感動心軟到一塌塗地。

她皺著眉頭想著。

阿恒已經十四歲了，也到了思春的年齡了。

一想到自己養大的小姑娘以後會喜歡上一個男人，更有可能被話本裏面的這種渣男勾走，她就已經有去把這個假想的男人兩刀剁了的沖動，想了想，她平覆了自己的呼吸，給少女擦了擦眼淚，補充道：“一點也不感動，以後不準去喜歡這樣的男人，你要是喜歡上不三不四的男人，我會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頓雞飛狗跳，阿恒心下微松一口氣。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第二日，天微亮婕鈴便起床了。

她的自律性一向十分強，大多時候每日都要抽出一段時間練劍，即使月凝棠曾言婕鈴的劍術已至化境，她依然不肯放松絲毫。

微風輕拂，婕鈴手腕轉動，長劍在虛空中劃過，輕離劍在她手中恍若無物，她的劍招帶著絲毫不掩飾的銳氣，就像她的整個人一樣，鋒芒畢露，她做的是殺手的行當，但大多數時候都是找到合適的機會，光明正大的動手。

武林中盛傳宗師婕鈴喜著黑色勁裝，紮簡單的高馬尾，出去執行任務永遠戴著一個銀白色的半遮面具，樓宇閣外無人見過面具下的那張臉，有人猜測她是一個醜女，也有人猜測她是絕色佳人，之後最讓人膾炙人口的是，她曾經在空禪宗大宗師手下帶著自己同伴全身而退，便有人將她譽為大宗師下第一人。

婕鈴一直很優秀。

從她遇到婕鈴，婕鈴一開始並不顯露山水，然而在樓宇閣的七年中，無論是武道一途，還是為人處世，除了閣主，婕鈴也得到了六位堂主的肯定。

阿恒看著眼前的人。

深色的近景中，黑衣女子手中的劍以玄奧的角度移動，她整個人包括手中的長劍幾乎都融入了背後美麗青蔥c各種深綠淺綠交織在一起的晨曦中，恍若一幅濃墨重染的山水畫。

“真美呀！”阿恒擊掌讚嘆。

婕鈴側頭，見站在一旁看著她練劍的少女，微微一笑。

平日裏這個時候，她都還在床上睡覺呢。

“今天怎麽起這麽早？”婕鈴奇道。

“突然想起，我畫了那麽多畫，從來沒有給姐姐畫過一幅畫，”白衣少女笑道，“姐姐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好看的，但是我總希望第一幅作品，能將姐姐最完美的一面呈現出來呢。”

婕鈴的回答依然如以往一般，滿滿的寵溺:“只要是阿恒畫的，我心裏便是歡喜的。”

“姐姐，”她說，“我現在為你作一副畫，可好？”

她命桑子和木槿準備好一應的顏料，於是便坐在樹下看著女子半晌，筆尖落下。

濃墨的黑色與灰色交織在一起，勾勒出女子蒼勁有力的腰線，微低垂的眼簾下珊瑚色的嘴唇飽滿誘人，高挺的鼻梁在晨曦的微光中折射出柔和的光線，畫上的女子反手握劍，劍氣在地上留下無數深刻的劃痕，不遠處樹葉茂密，時現時隱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看起來就像一只淩厲優雅的獵豹。

畫像在她的手中迅速成形，各種畫筆調出她所需的c顏色精細層次鮮明的色彩。

光線落下的形狀清晰可見，她猶疑一下，最終在姐姐的眼睫下點上了那一顆紅色的淚痣。

等婕鈴收劍，她便看到畫卷上栩栩如生的人和風景。

美得讓人癡迷。

她從身後抱住阿恒，在她的耳畔暧昧道：“阿恒，你畫得可真美。”

阿恒的身體一僵。

她望著眼前的畫，眼睛有點模糊。

這是修煉天絕神功末期會出現的正常現象。

她不敢讓婕鈴發現異常，只得道：“婕鈴姐姐，我畫了這麽久的畫，眼睛都酸了，你背我回去吧。”

婕鈴低笑：“我的小阿恒又在撒嬌了。”

一雙大手輕松將她抱起。

她靠在婕鈴胸前，雙眼微瞌，安安靜靜的躺在婕鈴懷中。

阿恒早已發現，只要情緒不是很激動的情況，婕鈴那邊都不會有太大感應，頂多就是能輕微感受到一點情緒。

她說：“婕鈴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想我？”

她問這句話的一刻，語氣很平靜，就像問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懷裏的少女柔若無骨，阿恒的身子一向嬌柔，而且在她身邊也是滿滿的陽光，偶爾有悲春傷秋的時候也一晃而過。

阿恒不喜歡殺手的生活，只是不得不去適應。

她沒太放在心上，只對她說：“有我在，沒有人能讓你死。”

她有著絕對的自信。

何況再過兩個月，她絕對能突破達到大宗師的層次，到時候，她能成為大宗師中的第一人，也無人再敢挑釁她。

阿恒回到住處後眼前模糊的感覺便緩解了不少，與此同時，樓宇閣的密令也下來了。

對於身體有異變之人的處置。

只要不是太過明顯到遮掩不住，依然是樓宇閣的一員，該做什麽的依然做什麽，若在外遇到異變之人，即使是暗殺目標也可以帶回樓宇閣供養，說到這裏，一直沈浸在悲傷裏的阿恒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她拉住婕鈴的手，對她說：“婕鈴姐姐，我們去看看我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吧。”

婕鈴想閑著也是閑著，便跟著阿恒一道去看那姑娘。

阿恒選擇毫不猶豫帶回那位姑娘的緣由所在，便是那是一位殘疾的姑娘。

她的雙腳缺如，看傷口是已經長好了。

阿恒帶回她之後便將她安置在阿恒名下的一處小宅院，阿恒撿人的毛病沒改，但大多數被她撿回來的人都在傷好轉後便被她命人用布條蒙了眼睛迷暈送走了。

這次帶回來的姑娘未來的安置也是一個問題。

畢竟她就要死了。

這位身帶殘疾的姑娘又該何去何從。

到了院子一看，發現所有仆人都離得遠遠的，而且眼中帶著恐懼。

問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麽來，一個大膽的仆人指著緊閉的廂房大門，不說話。

等阿恒進了廂房，發現那位姑娘坐在床上。

姑娘在見到阿恒的時刻，苦笑一聲：“對不起，阿恒姑娘，我騙了你，我並不是因為殘疾被家人遺棄的。”

阿恒在見到這姑娘的一刻便明白了外面的仆人為何會在不停的顫抖了。

不可否認，這姑娘的相貌很是清秀。

可她整個人都變了。

她慢慢的脫下外衫。

於是婕鈴便看到了只有在傳說中才見到的情形。

姑娘的身體已經變得如果凍一樣透明，她的雙足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像一條漂亮的蓬蓬裙一樣散開的‘裙擺’，這種異變一直到她的脖頸處結束，她的雙手是半透明的，阿恒甚至能看到她透明的皮膚下細細的骨骼和內臟。

姑娘的眼中是不曾有過的悲傷。

“當初家裏人發現我的雙腳變得透明後，就砍掉了我的雙腳，沒想到變化還是沒有停止，沒過幾天，他們又發現了我身體也開始出現透明的部分”

之後自是不必說。

家人選擇將她丟在了森林中。

時下人，很少有人能接受自己的親人變成一個怪物。

婕鈴上下打量著這姑娘。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異化後的人類。

在婕鈴從阿恒身後走出的一刻，姑娘的眼睛睜大，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向了婕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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