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針鋒相對的男子是殺手堂副堂主明犀, 原本以他現在的地位角逐殺手堂堂主的位置不在話下, 可他對這個位置沒多大興趣, 樓宇閣三大王牌殺手的地位超然,權利大, 又不用操心各種事宜, 比起那些堂主真的要輕松得多。

軒轅志不動聲色的看著名號攬星的葉幕塵與殺手堂副堂主明犀針鋒相對, 心下卻疑惑。

以葉幕塵這廝的懶惰, 若當初對追日這一名號有意, 早就與曾經的追日一道角逐這個名號, 也不至於會等到今日才開口, 是因為和明犀看不對眼吧

不過, 只要不是打得你死我活,在底線之上,樓宇閣中有矛盾才更好制衡手下二段勢力,他無視了這二人之間燃起的火焰,岔開話題,繼續宣布第二件事:“前任殺手堂堂主選擇離開樓宇閣,今日由原副堂主東鴿繼任殺手堂堂主, 桑琴填補原殺手堂副堂主一職。”

逐月托著香腮,眼波一橫,在阿恒和婕鈴身上轉了一圈, 端的是妖媚十足, 她天生一雙狐貍眼, 看人的時候總帶了幾分媚態, 她懶懶的打了個哈欠,道:“我沒意見,要閣主召我們說的就是這些無聊事,那慕棠便先告退了。”

女子懶懶的起身,轉過頭對著軒轅志一笑:“今日慕棠還有一單,便先告退了。”

話說完,女子便不管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對著站在中央面無表情的婕鈴眨眨眼,懶洋洋的走出論事居。

殺手逐月一向憊懶,當初面對樓宇閣閣主和花無媚時也一樣是這個態度。

但平日裏接單殺人在三大王牌殺手中,她完成的永遠都是最完美的那一個,不像前任追日,殺人之後還會弄出些節外生枝的事兒,也不像如今的攬星葉幕塵,殺完人之後要找個地方先睡上一覺,即使外面找他找得驚天動地,他都有能耐藏在某個地方去睡覺。

軒轅志不去看風韻十足離去的月慕棠,又開始商量起其他事宜。

阿恒剛走進論事居便感到有點難受。

這種不適來自於剛進入房間,在場所有人若有若無的窺視。

她擡起頭,迅速瞟了一眼在場的人很快便低下了頭。

這些人

給她的感覺,很不舒服。

婕鈴沒有不適,她覺察到小女孩的不安,摸了摸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抓著她的手,整個人緊緊的貼著她站好。

婕鈴不卑不亢,環視周圍的人後得出一個結論。

這些人的身上,有很重的煞氣。

這並不是來自於她的直覺,隱隱約約,她就是能感覺到這些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少同類的生命。

她難以形容出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但是這並不是讓她畏懼的理由,相反,她心下很是興奮,在流浪的歲月裏,如眼前這些高手她半個月都難以遇到一個,如今,這些難得一見的高手齊聚一堂。

她這才正面感受到樓宇閣實力的雄厚。

將來的一日,她會踩在這些人的肩膀上,超越他們,達到這世間任何人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阿恒低著頭,一開始還豎著耳朵聽他們的講述,聽著聽著便開始集中不了註意力,心下只剩下忐忑。

她一下子想起了空禪宗女尼和那個黑衣人對她的評論。

她開始緊張。

手心裏面全是汗液。

直到似乎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懵懵懂懂擡起頭,就見一個一身蝶戲花叢穿著c風騷到骨頭裏的女人伸著一根纖纖玉指指著她:“閣主,你說著婕鈴姑娘天資縱橫,直接給她銀牌殺手的地位,我認了,可這邊這個又是什麽東西,她又憑什麽能做你的徒弟?”

說是代他死去的大哥收徒,還不是一個樣?

軒轅志道:“她資質絕佳,很適合成為頂級殺手”

那女子一聽,哈哈一笑:“閣主,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經奴妾摸骨過的幼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她還姿勢絕佳?”

軒轅志心知這女子不是在找茬,一開始被興奮蒙蔽了心,他都沒有去註意阿恒本人的資質,心念一轉,他伸出手,微笑著對阿恒說:“好孩子,別怕,來軒轅叔叔這裏。”

婕鈴握著阿恒的手,目露警惕。

軒轅志道:“婕鈴姑娘,如果我想動手的話早就動手了,以你現在的實力也不是我的對手,我只想看看這孩子的資質。”

婕鈴松開了手。

阿恒忐忑不安的走上前。

軒轅志餘下的一只眼睛眼神很溫和,就像看待一個晚輩一樣。

他的手探上了她的小手。

真氣流過。

軒轅志的眼中露出明顯的失望。

阿恒眼中的期待消失了。

果然。

平庸的人,永遠都不可能突然變成天之驕子。

早該接受現實了,不是嗎?

這只是又一次的失望而已。

她是在婕鈴姐姐的帶領下渾渾噩噩回到住處的。

樓宇閣奴婢準備的客房很寬敞。

裏面是一個四合院,左右有兩個廂房,她和婕鈴姐姐一人一間房。

房中用了熏香,不知是何種香料,嗅來味道清新,房間裏床鋪被褥一應俱全,桌椅屏風,幾案設計擺放都透著幾分雅致,桌上還放了一盆蘭草,這是她這三年多來住過的最舒服的房子。

沒有漏風的墻,也沒有經常漏水的屋頂,任何地方都幹幹凈凈。

可她的心裏難過極了。

婕鈴捏捏她的小手,一把將她摟在懷裏,輕輕安慰:“別難過。”

阿恒沒有說話。

婕鈴的胸口逐漸濕潤了。

這是阿恒的眼淚。

阿恒在哭。

當初上了刑,被她從牢房裏背出來的一刻,她都沒有哭。

婕鈴感到了悲哀。

阿恒的哭泣,是不甘心的哭泣。

就因為資質平庸,她就被那些習武之人看不起。

就因為資質平庸,她只能像一株菟絲花一樣依附著自己。

婕鈴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得說:“阿恒,我會保護你的,相信我。”

阿恒點點頭,從她懷裏出來的一刻眼睛依然是紅紅的,眼淚卻沒有流了。

她的心聲沒有和婕鈴說。

婕鈴能感受她的難過和不甘的情緒,但她們倆也不是做到了完全的心意相通,婕鈴無聲嘆息,道:“阿恒,睡吧,睡一覺起來就什麽難過的事情都沒有了。”說罷,手指在阿恒的後頸部輕輕拂過。

阿恒的手慢慢垂下,整個人陷入了深沈的睡眠中。

婕鈴將阿恒打橫抱起,輕輕放在床上,給她脫了鞋襪之後蓋上棉被。

心下有點亂。

阿恒睡得香甜。

婕鈴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畢竟折騰了一晚上,早上又去見了樓宇閣的一眾高層,精神一直都沒放松下來過。

沒想到一接觸到床鋪,婕鈴很快就入睡了。

不。

與其說的入睡。

不如說是入夢。

黑暗中,她看著不遠處蹲在地上的女孩。

就是小小的一個女孩,她雙手抱膝,低低的啜泣。

小女孩梳著雙丫髻,白□□粉的,正是夢境中她還在家人身邊時候的模樣。

她正要如以往一般走過去,就看到周圍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人來人往。

只有她蹲在路中間在哭。

她的周圍有很多幻影。

就像是剪紙一樣失真,不過婕鈴看得出來是什麽。

繈褓中的女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乳母被奸/淫的時候。

乳母撞死在柱子上的瞬間。

她躲在床底,親眼看到生母被害死。

她因為背不出書來被女先生打手心。

一個女人尖尖的指甲掐住她的喉嚨丟進河裏的瞬間。

手指被長針刺穿,身上的傷口被潑鹽水,她奄奄一息的倒在骯臟潮濕的地板上,固執的回答:“不知道”。

最後一幕是軒轅志松開她的手,目露失望。

毫無反抗之力。

在阿恒前世的世界裏。

弱者也有生存下去的權利。

弱者能得到國家和政府的扶持和幫助,貧窮的人能領取國家救濟金,老人能有養老保險,雖然艱難,可絕大部分弱者都還是有生存的空間,更何況國家太平,在那個年代,只要有手有腳不好吃懶做,一個人生活怎麽也餓不死。

可是這個世界。

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被發揮到了極致。

婕鈴走過去,無聲無息的虛虛環住女童。

“不要哭”

她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水。

阿恒知道是婕鈴走進了她的夢境中。

可是

這些心事,又如何與她說?

她能感覺到婕鈴的憐憫和同情,婕鈴要保護她的決心是真的,越來越割舍不下她的心也是真的。

可是她不想當菟絲花。

比起被人憐憫同情,她更想做的是像婕鈴姐姐一樣。

面對嫖客的羞辱可以擡手就把他們殺光。

面對論劍城城主和顧掌事的阻攔,她擡手就可以切下他們的人頭。

面對絕境和生命危險,她也可以絕地反擊,即使自己死也能挖掉對方一塊肉。

而她呢?

即使是反擊,那也是柔軟無力的,也是可笑的。

不去想太多,在婕鈴的懷抱中,她慢慢閉上雙眸。

只能說

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等阿恒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婕鈴起來後吩咐門口守候的婢女準備熱水和換洗衣服。

睡了一覺之後,阿恒的情緒穩定下來,她又恢覆了以往那個兩眼有神,任何人都都打不倒的狀態。

兩人一道進了浴桶,互相幫忙搓背洗浴。

睡在一起這麽久了,阿恒也逐漸習慣了,雖每次看到婕鈴完美無瑕的身體都要驚嘆一番,可如今已經鎮定了許多,至少不會胡思亂想了,畢竟都是女孩子,她也不是蕾絲。

君。羊。霸兒絲汙珥陵麟韭

一道沐浴完後,外面守候的奴婢便問:“兩位姑娘是否餓了,需要傳膳嗎?”

精神放松下來,肚子的確也餓了,於是婕鈴便叫了人傳膳。

面前的菜肴葷素搭配,素菜炒得很香,清蒸的肉片一口下去滿嘴流油,肥而不膩,她吃得速度慢,因怕積食咀嚼得很認真,等小半碗米飯下肚,她這才註意到婕鈴姐姐吃得很少。

也就吃了簡單的幾筷子。

少女見她疑惑看過來,也找了個合理的理由:“阿恒,你也知道我修煉了化血功,這種武功修煉之後,常人能吃的東西我都會慢慢不能吃了。”

阿恒疑惑道:“那姐姐能吃什麽?”

婕鈴沈默的望著阿恒,似有猶豫,最後像是鼓起勇氣一般,回答:“吸食動物的血肉。”

於是阿恒便聯想到了前世電影裏的吸血鬼。

這世界修煉功法形形色色,婕鈴姐姐所修煉的化血功一聽名字便不是正道功法,可這又有什麽呢?

於她而言,在婕鈴從地牢中將她救出來,並不離不棄的背著她走過了山野之後,婕鈴在她的心中便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姐姐那麽簡單了。

她是她現在唯一可以依靠,信賴的親人。

夢境中,少女輕輕將她抱住,於是心下逐漸安寧,不再悲傷,也不再難過。

她以為阿恒會害怕。

和阿恒在一起這麽久,她是知道阿恒是怎樣一個善良又膽怯的人。

然而阿恒的反應出乎意料,她眼睛一亮,好奇問道:“姐姐你喜歡羚羊麂子還是豹子老虎,你要是喜歡老虎味的下次記得給我剝下皮,我喜歡虎皮毯子,用來鋪在臥室一定會很舒服。”

阿恒的眼睛亮亮的。

她似乎表現出來,大多數時候都是這般無憂無慮的樣子。

婕鈴伸出食指,在阿恒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眼睫下那顆小小的淚痣反到讓婕鈴看來有了幾分愉悅的味道,她一把攬過阿恒,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抱住她,一聲輕輕的c像是在責備自己淘氣的女兒的語氣自婕鈴的口中發出:“你呀”

阿恒:“我我我,我又怎麽了?”

同一時間。

這是一間空曠的房間,房間內燭火通明,白色的簾帳在晨風的吹拂下起起伏伏,在正中的位置供奉著一個漆黑的牌位。

“大哥,好久沒有來看你了。”軒轅志望著面前的牌位,微微一笑,“最近事忙,不過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過你。”

房間內一室死寂。

再沒有人會和他一道並肩騎馬,從雨水微涼c氤氳著三月春風拂柳的京城街頭上像一陣風一樣呼嘯而過。

恍然間,他似乎聽到了大哥豪爽的笑聲,他們在殺死目標後被人追殺,大哥替他擋了一刀,事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大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他說,“我當上了樓宇閣閣主,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輕易,不過,還不夠,如果想要覆仇,這些還是不夠,不過大哥,我今天找到了那個被大炎帝國通緝的歸魔宗棄徒,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那個姑娘有堅定的眼神c也有一顆守信的心,加以培養,她一定能成為我的左膀右臂,甚至可能到常人難以比肩的境界。”

“還有,我把你所說的那個孩子找到了。”說完這句話,他停頓了許久。

“那個孩子經脈細弱,悟性極差,更無習武之人的潛質,且心軟膽小。”

“大哥,這就是你所說的,天生就適合做殺手的孩子嗎?”

“當年你什麽都比我好,”他回憶著,“武功比我高,朋友比我多,就是你的眼光一直都不怎麽好,你當初落難,你的那些朋友知道你招惹上的是什麽人盡皆袖手旁觀,除了我,又有何人來救過你?”

軒轅志點上一支香,一縷細細的青煙在眼前燃起,他小心的將之插進香爐。

“大哥,當年的時候我就勸過你,咱們畢竟是江湖游俠,就算在江湖中也是讓人側目的一流高手,可畢竟是殺手,招惹的是非多,好漢也架不住人多,我們總要找宗門做依靠的,可是你就是不聽。”

“茆青晟身邊那麽多江湖人物,他為什麽會找上你?還不就是因為你除了自己和手中的劍,一無所有,而且你一向講兄弟義氣,肯定會幫他那個忙,等你做好了那件事,茆青晟真的要動手收拾你的時候,你也只能像一條砧板上的魚,毫無反抗之力。”

“你看看,咱們的仇人如今都已經當上皇帝了。”

“老實說,我對那個孩子真的很失望,就像是拿到了一塊期待許久的玉石,以為切開裏面是質地上好的璞玉,沒想到一刀下去,這不過是一塊一無是處的頑石一樣。”

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感情,站在大哥的牌位前的臉在煙霧中愈發看不清神色,空洞的眼窩配上這一張無表情的臉孔,就像是一個雕塑:“我樓宇閣從不養廢物,那個孩子雖然弱小,可我看得出來,她是婕鈴姑娘心間最重要的人,而且從一些小動作中觀察,她們兩個,很有默契。”

“這讓我想到了一件事,大哥,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經過的一處密室嗎,裏面我們發現了一本秘籍,我想讓她做你的記名弟子,修練那種功法,讓她成就婕鈴姑娘更上一層,也算是她最大的用處了,若她也是如婕鈴一般的天資縱橫,大哥,我也就不會做這樣的選擇了。”

“大哥,你說呢?”他問。

“我忘了,”他喃喃自語,“你已經死了,可是當初我發過毒誓的,一定要為你覆仇,為了這個目標,我犧牲了太多東西,一個螻蟻一樣的孩子,又算得了什麽?”

“要怪,就只怪她為什麽不是天之驕子。”

“你要是還活著也會和我做一樣的選擇吧?大概?”

煙霧中,他的神色愈發模糊不清,只餘下低沈的笑聲。

軒轅志他這個人,從來就沒有表現出來這般簡單隨意,能坐穩樓宇閣閣主的位置,他付出來太多心血,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條血路上,總要犧牲掉一些人。

對吧?

牌位冰冷,無聲無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