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山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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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鈴皺著眉頭,回憶:“很多。”

她的記憶力很好。

這從她小的時候就體現出來了。

只要她願意,她甚至可以回憶起自己曾經寄居的那個家中的一草一木,甚至一層一層剝開遞進,她都能回憶起,她門前的那顆銀杏樹的樹葉在哪一年的秋天落下了第一片葉子。

自小,她便是有過目不忘的能力,父親請來的女先生教導她識字,都是只講一遍她就能覆述出來,每一個教導過她的先生都讚不絕口,而在書法上,她的天分更高,她看過的書法,都能一成不變的模仿出來,也很少有人能看出二者的不同。

一開始,她興奮於自己的天賦,於是便與父親提出習武。

那時候父親的表情是什麽樣的?

很覆雜。

有追憶,有懷念,唯獨沒有的,是喜悅。

父親一口否決了她。

【你於習武一道毫無天賦可言,今後莫提此事。】那是她懷著幾分忐忑第一次向父親提出請求,最後被毫不猶豫的駁回。

事後她曾不甘心,然而父親發現了她有此念頭後便將藏書閣中有關武學的書籍都收納好,不讓她看到分毫。

她那時候是不甘的。

話本中描述的飛天遁地她沒見過,可她曾親眼看到她的父親手持長戟,借由武器發出氣勁,武器尚未碰到實物,地面上就留下了蒼勁有力的痕跡,從那一日開始,她就有了渴求。

她在渴求什麽?

那時候的她還不甚明白。

直到擁有了內力之後,她才懵懂的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望著小女孩的眼睛,她皺著眉頭回憶著酒樓中那些人說的話。

阿恒見婕鈴猶疑,她好看的眉頭皺成一團,即使做了些許掩飾,也無法掩蓋她的天生麗質,她樂顛顛的給姐姐分析:“論劍城外以販賣絲綢起家的錢富商昨天晚上被人屠了滿門,唯獨留下錢富商的老婆和一個幼子。”

婕鈴尚不明白阿恒的意思,阿恒已經自顧自道:“過了頭七,錢富商的老婆會請人哭靈。”

阿恒狡黠一笑:“哭靈可是我的拿手絕活,遇到大方的人家,可是能掙到十個銅板!”

十個銅板在如今的阿恒而言已經是一筆可觀的數目了,她也不是沒有追憶過幼年的生活,不愁吃穿,然而那個所謂的家就像是一條披著華麗外殼的臭水溝,即使再怎麽粉飾,也無法掩飾那股讓人惡心到想吐的臭味,幼時的記憶被她深深埋在了心底,連同那一段過去。

她張開十指在婕鈴面前笑道:“等有了錢,我便帶姐姐去布匹店,裁上一尺紅布,給姐姐做一朵絹花。”

婕鈴看著這個不知愁滋味的小女孩,似乎原本有些沈郁的心也舒朗起來,她任由小女孩拉著她的手,走過喧鬧的街道。

阿恒盤算著,家裏多了一口人,也就等於多了一張嘴,她帶著姐姐回了破廟後,背上竹簍,一路前往附近的山上走去,貧窮人家一天也就兩頓飯,她得趕在天黑之前撿一些野菜蘑菇回去,由於都是小孩子,深山中有猛獸,因此她在交代了姐姐撿野菜的位置之後,便約定好時間,分開尋野菜去了。

然而,小女孩也忘記問了,這位長得好看的姐姐知不知道如何分辨能吃的野菜和可食用的蘑菇。

看著阿恒歡快離開的背影,她低頭看看自己臂彎間的籃子,就著一路所見的蘑菇都放入了籃子中,這一代時常有人來采摘野菜,因而能撿到的東西很少,她一路沿著深山走去,於是便在路上撿到了一只尾羽漂亮的山雞。

她控制著體內的熱流流向手指,一道勁氣從指間射出,精準的落在山雞的腿上,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著內力外放,然而實驗的結果是可觀的,她提起那只兀自掙紮不休的山雞塞進籃子中,一面想著,今天的任務,興許就完成了吧?

她一面想著,一面轉身。

而後,她便看到一個容貌俊逸的少年站在她的身後。

事實上,在論劍城街道上行走的時候,她就已經發現了這名少年在尾隨她們。

少年看來就十四五歲的模樣,一身純凈的白色門派服飾,在寬大的衣袖和衣襟下擺繡著紋路清晰的狻猊花紋,腰上掛著一個綠色的配飾,他看起來青澀極了,身上全是少年人該有的蓬勃,如今這個少年站在她的身後,神色中有幾分不安和恐懼。

雖然與前日相比,眼前的少女容貌沒有那般顯眼了,可他還記得在花樓裏見到她的時候。

那時候時間尚早,落日雖已西斜,也尚未到恩客盈樓時,他是在自家師兄的慫恿下來的花樓。

然而畢竟是出身衡陽宗的名門正派,這一次來論劍城也是奉了衡陽宗四長老的命令才隨著師兄來增長些見識,這一路前往空禪宗分宗主要也是為了送一塊大塊打磨好的和田玉。

此處空禪宗分宗畢竟建立時日尚短,分宗的掌事人卻是大長老的大弟子,地位非同一般,這塊和田玉便是打算給隸屬無心教的分宗掌事人打造佛像所用。

完成任務後,師兄卻沒有急著回門派覆命,他是這樣說的:“既然來都來了,不領略一番此處的風土人情,豈不是白來一遭?”

而後他才懂了,這師兄留在這裏,要領略一番的風土人情最為主要的,估摸就是青樓花魁的嬌美和柔媚。

那時候他推拒:“師兄,師父在出門前再三叮囑,不可去秦樓楚館,色乃刮骨刀……”

卻見師兄擠眉弄眼一番,一把摟住他的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師弟呀,你別看師門中那幫子師父師伯一個個一副正人君子的德行,前段時日裏我還從師父的床底翻出了避火圖,這出門在外游歷,有幾個遵守門派清規的,我們又不是空禪宗裏無心教派那些清心寡欲的和尚尼姑,這人間樂事,你要是體驗過之後便知曉,這刮骨刀呀,你還把巴不得給你多刮幾下呢。”

瞧著師兄一副猥瑣的樣子,他本想推拒,可想起那些話本所描述的:被翻紅浪,床榻一陣搖晃,但聽那美嬌娥嬌喘道,相公不要,他是無法想象其中的場景了。

於是脫口而出要拒絕的話語便這般頓住,他最後還是點點頭,不過畢竟還只是毛頭小夥子,對於風月之事存有些許羞澀,於是為顧存他臉面的師兄便帶著他早些時候去了論劍城最繁華的風月街。

那時候天尚早,開門的青樓也就兩三家,他師兄挑了一家看得過去的便拉著他的衣袖進去了,這時候他就是後悔也已經遲了。

進去的時候便有老鴇前來招待,他師兄倒是輕車熟路,先是給了老鴇一錠銀子,這種中等的妓院也不用花太多錢,他揮揮手:“把你們這裏漂亮識趣的姑娘找出來陪酒。”

於是他便看到四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風塵女子在老鴇的指揮下走出來,這一家青樓規模不大,二樓的雅間前側是用簾子隔開,在吃了幾筷子飯菜之後,師兄便拉著幾個女子來一道行酒令,幾杯酒下肚,師兄便沒了個正形,但見他的衣袂拉開了大半露出結實的胸肌,左邊摟著一個青樓女子柔軟的腰肢,右邊撅著嘴在另一個青樓女子的臉上親一口,他的臉上是幾個女子的唇脂印。

這樣的師兄,是他從未見過的放浪形骸。

他的左右兩側也坐了兩個美人。

第一次玩行酒令,他輸得比師兄還要慘,於是烈酒便一杯接一杯的灌入了他的肚腹種,青樓女子嬌滴滴的擡起一杯酒餵給他,另一個則剝葡萄送到他的嘴邊,一開始他尚自拘謹,喝醉之後他便開始一口接一口的吃起來,享受著第一次難得的美人恩。

師兄雖不顧及形象,但畢竟身邊還有個毛頭小夥子,為了顧及他那點可悲的形象,師兄玩夠之後便帶著兩個美人去隔壁的房間了,走之前師兄滿面酡紅,對著他眨眨眼,打著酒嗝道:“玄卿,春宵一刻值千金,師兄這便先去消受這美人恩了嘿嘿嘿……”

畢竟……男人的第一次嘛,大多都有點一言難盡。

他就是在那時候見到她的。

少女穿著一身不是她這個年紀穿的艷色襦裙,妝容濃重得像個三十多歲的人,然而她本人膚白如玉,這般艷俗不堪的打扮卻讓她平添了幾分這些風塵女子不能有的殊色。

少年的視線禁不住轉過去。

他聽到老鴇抱怨的聲音:“本以為是買了個上好的貨色,卻沒想到是個傻子,白瞎了這張漂亮的臉蛋。”

少女看著安安靜靜的,聽到這句話也不做反應,她就像是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一樣,否則剛被賣進此處的女子,哪個不是哭天抹淚尋死膩活的。

老鴇一開始是打算教她一些琴藝茶藝之後培養成樓裏的頭牌,可在姑娘醒來後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這姑娘不哭也不笑,面色冷漠,在她自顧自的說了半天話之後才發現,竟然是一個傻子!

一個傻子能做什麽?

老鴇氣得牙癢癢的,把將這少女賣給她的人牙子全家都問候了個遍。

然而這少女可是花了高價買來的,若是丟到下等的窯子裏,也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回本兒,這廂想到前段時間招待的幾個江湖豪俠,老鴇的眼睛一亮,算計的精光在她的眼瞳中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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