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夏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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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年過去了。

姚氏的父親終於找到了這個女兒。

曾經年少時候的風流多情最終造就的是自己曾經相愛之人的無家可歸、流落江湖,就連她為自己生了一個女兒,他都一無所知。

跟隨在她的父親身邊的女人,正是她父親的正妻,雲婉,這名年輕時候潑辣銳利的女人,最後放下了所有成見,她和五公子爭爭吵吵,過了五六年之後,突然又發現了對方是自己的真愛,夫妻之間琴瑟和鳴,過上了恩愛的生活。

這期間,他們有了兩個兒子,生活也步入正軌,可是雲婉清楚,當年消失的王家女一直都是丈夫心中解不開、忘不了的心結。

於是,她派人去查探了王家女的下落,手下查探回來之後便告知雲婉,這女子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然病逝,唯獨留下一女,名姚杏,因身世尷尬便將她養在了管家名下。

如今,她已經嫁給自己表哥,成了一個默默無名的妾室。

望著眼前無聲落淚的女子和紅了眼圈的丈夫,雲婉嘴角輕輕勾起。

過了這麽多年了,就算有再深的感情,也只剩下些許內疚,當年被憤怒沖昏了頭的,又何曾只是自己,她手中的佛珠轉動,平靜的眼眸輕輕垂下。

五公子自然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兒在王家只是一個妾室的事實。

在他看來,自己的女兒即使只是庶出,那也不是一般人家可以隨意磋磨的,他的女兒,就算是嫁給王家家主的嫡長子做正妻也是低嫁了,所以在當場認下自己女兒後,便給她更了姓氏,隨了鍛刀谷姓氏,改名柳杏。

一個女人,做了妾室之後有多少委屈,從柳杏的生母被雲婉隨意趕出去,鍛刀谷家主當年也認為雲婉做的並不是錯,不過是一個玩意兒,就算是當場一掌拍死了也就死了。

柳氏的樣貌隨了她的生母,那雙濕潤的眼眸微微流轉著憂傷的波光,只是這樣看著他就讓他心都軟透了,他在了解了她這些年的生活後,對她說:“我兒莫怕,三個月以內,你會成為正妻,再不受任何人的鉗制欺淩。”

柳氏其實對自己的母親並無多少感情,她在自己有記憶之前就已經溘然長逝,對名義上的父母也無多少感情,畢竟只是養女,在王家,唯一待她有幾分真心的,也就只有老夫人,可老夫人又不止她一個後輩,能顧及到她的地方也有限,在她的親生父親找上門的時候,她其實很想可著自己的性子,怨一聲、質問他為什麽這麽多年對自己不聞不問。

可是,這個機會太難得了。

這是上天扔在她面前的機緣,她太清楚她對那個位置的渴望,沒有身份和地位,即使夏氏死了,她都不可能被扶正,她一輩子都只能是妾室,如今,這個機會就像天上掉下的餡餅,她當然得緊緊抓住這個機會。

所以她在大哭之後,便對父親表達了思念和渴望,以及沒有父親庇護的自己生活的不易,其餘的什麽都不說,而父親也自然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兒會被如此欺淩。

夏氏房中的湯藥越來越多。

幼子的死亡給她帶來的打擊太大了,大到拖垮了她的身體,讓她如今連床都下不了。

一碗接一碗湯藥也沒辦法挽救回她的生命,她就像一朵已經過了花季的荷花,奄奄一息的的花柄上只剩下幾片枯萎的花瓣搖搖欲墜。

這一日,趁著丫鬟不註意,阿恒走進房間,卻只看到了夏氏蠟黃的臉,因為長期臥床,夏氏的身上除了濃重的藥味以外還有一股讓人難以忍受的酸臭味。

她麻木的看著夏氏。

對夏氏,她是帶著幾分厭惡的,因為乳母的死去,她甚至憎恨著這個母親。

如今,她臥病在床,曾經嬌嫩的容顏不再,長期的病痛折磨使她的雙眼深深的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一眼就能看出被褥下的身體是如何瘦弱。

很多方面可以看出,夏氏如今被怠慢了。

照顧她的下人很多都是新來的,前一段時日她還能下床走動,丫鬟卻以需要養病為由,不準她下床走動,除了平日裏給她送飯餵藥,她們都不會待在她的房間裏。

好幾次阿恒想去看看夏氏,都被仆婢以夫人病重,怕病氣過給她為由推拒了。

夏氏最近幾日一直都在昏迷,直到昨天才清醒過來。

昏迷的日子裏,她也不是完全昏迷,隱隱也能聽到外人的說話。

她聽到丫鬟百無聊賴的聊著天。

“哎,你說,這夫人還能撐到什麽時候?”

“不知道,前幾天我就覺得她要死了,沒想到就是不斷氣。”

“說來這夫人也真夠可憐的,先是爹娘因卷入通敵叛國案子死了,然後兒子也染了風寒沒救過來,這人受不住打擊,這不就垮了。”

“要我說這也是命,夫人福薄,怕是挨不了多少時日了。”

身體的精力就像被抽幹了一樣,她躺在病床上,喉嚨幹渴,想喝一口水都沒人遞給她,想如廁,也沒人幫她,好幾次都直接解在了床上。

她羞愧得想哭。

等到她難得的清醒時,她突然想起,她已經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了。

她的丈夫已經很久不曾來看過她了。

此時女兒站在她的面前,靜靜的望著她。

“你就要死了,”女兒平靜的說,“現在就算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夏氏的神情哀婉淒涼:“就算他不愛我,可我是王家婦,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又能去哪裏,兒啊,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你懂嗎?”

阿恒:“不懂,我只是來看看你,畢竟,你生了我。”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

“夫人,您來了,裏面請。”外面傳來小廝諂媚的聲音。

柳氏下令:“你們都去外面看著,我自己一個人進去就行了。”

阿恒左右看看,果斷鉆進了床底。

她小心的將自己蜷成一團,藏好。

柳氏推開了房門。

大片的陽光射入房中,長久不見光的夏氏情不自禁的閉上了雙眼。

柳氏關上了房門。

夏氏勉強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身正紅著裝,頭上佩著只有正妻才能佩戴的三尾纏絲步搖的柳氏俏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比起以往,少了謙卑恭敬,多了一種自信傲然的美。

柳氏的腰挺得筆直,顯然是被屋裏的氣味給熏到了,她一手揮舞著帕子,一手捏著鼻子,嫌棄的說了一句:“好臭。”

夏氏轉動一下眼珠,盯著柳氏身上的正紅衣飾,張口,聲音不覆以往的嬌柔可人:“你只是夫君的一個妾室,你身上的衣服,逾矩了。”

柳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著裝,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最後嫌棄的搖搖頭,她臉上的笑容稱得上愉悅:“是嗎?不過沒關系,很快,這一身衣服,就只適合我了。”

夏氏勉強撐起病體,她不想在柳氏面前示弱,但身體已經病入膏肓,她也沒辦法站起身來了:“你就這麽等不及了嗎?夫君呢?”

“夫君?”柳氏呆了呆,像是在理解夏氏的話語,她搖搖頭,“夫君上朝去了,如今,他可是朝堂之上炙手可熱的新貴,哪有那麽多閑暇時間來看你這昨日黃花?”

“你!”夏氏眼睛圓瞪,她的眼神本是柔柔的,可是如今只剩下兩個突起的眼球鑲嵌在幹癟的眼眶中,看起來尤為可怖。

柳氏向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的姿態,臉上的笑容隨意冷漠:“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你知不知道,我很討厭你!你什麽都不懂,高門貴女,生來就擁有一切,父母的寵愛、正妻的身份,而我呢?明明是鍛刀谷五公子的女兒,卻偏偏要做一個奴仆養大,在你面前只能低三下四,因為我是妾!”

“可是……”夏氏似乎想說什麽,她從來沒想過,柳氏微笑恭維的表面,潛藏的是如此深切的恨意,她嘶啞著嗓子辯解,“我本就是王家下聘,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有什麽……”

“住口!”柳氏打斷了夏氏的話語,“原本和夫君兩情相悅的人是我,為他生兒育女的人也應該是只是我,可是你嫁進王家之後,夫君的眼神就只黏在你身上,我原本想,我不爭不鬥,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伴在夫君身邊就好,可是你,讓我什麽都沒有了!從外祖母向你下跪的那一刻,我就發誓,我一定要把屬於我的一切奪回來!”

夏氏喘著氣,她捂著心口,盯著這個耀武揚威的女人,這個女人對著她,宣洩著自己的憤怒,問:“你是不是很憤怒呀?是不是很絕望呀?”

“順便告訴你,你天天喝下的藥,裏面摻了些其他藥,這種藥常人喝了不會有什麽影響,但是,像你這樣失了雙親又優思過重的人,可起到郁結於心的功效。”

夏氏盯著她,尖聲大叫:“你這蛇蠍心腸的女人,是你蒙蔽了夫君,你這樣下毒害我,夫君要知道了真相之後,定不會饒了你!”

柳氏掩嘴輕笑,一臉驚訝:“你一個罪臣之女,除了整天悲秋傷月,什麽都不會,你到現在也還不知道吧,這每天的湯藥,可是夫君親自下令端到你床頭的,你父親乃十一皇子的黨羽,夫君怎麽可能讓你一個罪臣之女占據他的正妻之位?”

夏氏喘息得更厲害了,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垂死掙紮著,她突然從床上跳起來。

柳氏嚇了一跳,向後一躲。

然而,夏氏顯然已經病入膏肓,她沒能撲過來,她連人帶被子整個摔在了地上,在她穿著的綢褲上滿是便溺後的痕跡,她趴在地上,嘶啞著聲音:“你騙人!你騙人!夫君是不會這麽做的!他當年,是心悅於我才娶我的!”

柳氏看著趴在地上的可憐蟲,心中只覺一陣快意:“別再自欺欺人了好嗎,當年夫君娶你不過是看上了你背後的家族和權勢,哦!看在你這麽可憐的份上,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兒子也不是偶感風寒夭折的,他是夫君下令毒死的。”

夏氏仰著頭,死死的盯著柳氏。

柳氏高高在上,笑得開心:“用你的腦袋想想,夫君嫡長子的位置,怎麽可能給一個罪臣之女所生的兒子留下呢,所以,你的兒子死了,可憐了這麽一條無辜的生命,不過就是投錯了胎,便還未滿歲就下了黃泉。”

夏氏想說話,她的嘴唇顫抖著,連帶著渾身都在顫抖。

她想跳起來掐住這女人的脖頸。

她想大聲尖叫,對她說:“你這個賤/人!”

可是,她已經做不到了。

她的喉嚨中,全是血腥的味道。

一股血腥味從她的喉嚨湧上來,緊接著一大口心頭血從口中咳出,她的眼神開始渙散。

這時候,她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曾經的一幕。

寺廟中。

那翩翩公子面白如玉,折扇綸巾,一手執著一支開得正盛的桃花,朝著她,微微一笑。

“這位姑娘,你可是迷路了?”公子朝著她走來,嘴角的笑容像三月的春風,瞬間吹進了她的心口,於是。

一生的劫。

最後一個畫面,是她沒放在心上的女兒的命格。

天煞孤星。

她在斷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突然擡頭:“你會遭報應的!”

柳氏眼中帶著快意,她低頭,正還要再說兩句,發現夏氏趴在地上,無聲無息。

她伸出腳,踢在夏氏的頭上。

夏氏一動不動。

她又踢了一下。

夏氏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

柳氏回頭,叫了丫鬟:“你幫我看看,她怎麽了?”

丫鬟領命,將趴伏在地的夏氏翻過來。

夏氏的眼睛睜著,看起來很可怖。

丫鬟伸手自夏氏的鼻端上探去。

氣息全無。

顯然對眼前這一幕已經有準備,丫鬟垂首回道:“回夫人,夏氏,歿了。”

柳氏看著腳下死去的女人,有幾分茫然:“啊?她就這麽死了?”

自己恨了這麽久的人,就這樣死了?

這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如隔雲端。

隔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大笑起來。

“死了!死了好啊!”柳氏下令,“把這件事告訴夫君吧,等他下朝回來,再行她的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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