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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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敗的樹枝隨著瑟瑟冷風微微顫動,少有的幾顆樹木因為吸收了足夠的養分長成了參天大樹,林中時不時有蝙蝠發出尖利刺耳的叫聲,或有幾只烏鴉自寂靜的上空飛過。

腐敗的人類屍體橫七豎八的堆疊在這片寂靜的亂葬崗中,舊的屍骸還未完全腐爛,新的殘屍便被侍衛運到了這裏扔上去。

簡單的幾輛推車,寒酸的草席包裹著殘缺的屍體,從一輛推車的破舊草席邊側露出一截手腕,瑩白如玉,一看便是名門望族中才能嬌養出的大小姐。

運屍官最近卻已經麻木了。

前不久,他記得曾經的十一皇子就是這樣運到這裏。

那時候十一皇子還沒有咽氣,誰人能想到,十九皇子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偷天換日,將還沒有斷氣的十一皇子換下來,然後在亂葬崗折磨致死。

草席上滲出的鮮血瀝瀝淅淅的滴落在地,運屍官和幾個手下熟練的剝開草席,將上面穿著囚服、身首異處的屍體一具接一具的扔下車。

這其中,有天潢貴胄,也有丫鬟仆婢。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當今的天子並不算寬厚,而十一皇子又恰好翻了皇帝最大的忌諱。

通敵叛國,乃天子大忌。

皇十一子一家,滿門抄斬。

這其中包括一向得皇帝寵愛的孫女雁雪郡主和皇十一子的長子寧郡王。

此時天色漸暗。

晚霞鑲嵌在遠處天邊交界處,紅得像地上肆意流淌的鮮血,薄薄的光線落在林間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屍體經過白日的炙烤升騰氤氳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味。

運屍官看了天色,伸手去幫手下搭把手,將推車上的殘屍丟下去,一會兒還要沖洗一下推車,得抓緊時間了。

她是疼醒的。

像是做了一個冗長而繁雜的夢,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映入眼簾的是天空的皎月,無數羽翼撲扇著翅膀飛起來,她聽到了烏鴉嘶啞的叫聲。

她是躺在屍體上的,身體上還壓著一具新鮮的屍體。

最後的記憶中,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姑姑,皇十六公主冷冽、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

監斬官十六公主,這位姑姑在她幼年的時候曾經牽著她的手走在林蔭小道上,為她摘下枝頭開得最艷的那朵花,也曾因為她犯了錯,嚴厲的將戒尺打在她的手心上。

如今,這位姑姑用看罪人的眼神看著她們這些皇十一子府的女眷。

一聲鏗鏘有力的斬伴隨著行刑令落地,她看到兄長被一刀砍下了人頭,她的母親,她的兄弟姐妹,一個接一個的倒在了血泊中。

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夜之間,她的皇祖父會下令處死他們一家。

還來不及想什麽,她作為人的記憶,就永遠的停留在了那一天。

最後的記憶中,她看到刀斧手揚起屠刀,幹脆利落的揮落。

頸部很疼,然後視線開始模糊。

她想摸摸脖頸的斷口,然後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在看到自己手的同時,她看到了一雙銀色的眼睛。

這雙眼睛在背景是成千上萬雙幽幽綠眼中顯得異常醒目,借著月光,她看到了眼睛的主人。

這明顯是一個男人,他有著魁梧偉岸的身體,層層鎧甲覆蓋在男子的肩膀,高聳的銀白色肩飾後是垂落在地的銀色鬥篷,她清楚的看到,男子的長發也是銀白色的,月光中,伴隨著淒厲的烏鴉嘶啞的叫聲,他就像墜落人間的黑暗戰神。

“看來,我的實驗成功了。”男子俯下身,覆蓋著甲刺的手指伸出,落在她的長發上。

她這才發現她是半趴在地上的。

淩亂骯臟的長發拖在地上,她伸手,看到自己原本養得白皙軟滑的手背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突起,這些突起色彩斑斕,像花紋一樣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乃至整個手臂。

她的手指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尖端一分為二的蠕動吸盤,她望著自己的手,慌忙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還在,她掃了一眼,甚至她的軀體上,還有破舊的囚服,從縫隙中,她隱約能看到自己白皙的、布滿汙垢的身體。

“你是誰?”她原本是該恐慌,該不安的。

可是這一刻,似乎自己原本該有的情緒被某種力量抽離了一般,她竟然感覺不到任何不適,那只落在她頭頂的手帶著難以言喻的魔力,讓她的心一點一點的安定下來。

她這才看清了男子的臉。

男子有一張堪稱俊朗無匹的臉,面部線條剛硬,皮膚蒼白,薄唇卻帶了些許殷紅,他的手指一點一點的落到少女的額際,聲音裏帶了幾分不曾有過的柔和:“我是你的父親,迦銘。”

“我,沒有死?”這是她第二句話。

迦銘艷紅的嘴唇輕輕抿住:“不,你已經死了。”

她看到男子的手背上有細細的突起,像是某種生物的刺,而那雙泛著光華的眼瞳,也是不屬於人類的豎瞳,她的視線越來越清晰,甚至連夜晚的黑暗也不能影響她的視線分毫。

迦銘望著眼前女子茫然的眼睛,就像是望著自己的兒女一般,他輕輕說:“是我,把你覆活了。”

不是救活。

而是覆活。

眼前的少女似乎還弄不清楚狀況,他另一只手落在她原本屬於手指的位置,拉住還沒受到女子完全掌控的吸盤,目光很柔和:“我在這裏已經呆了三天了,當時新鮮的屍體中,只有你的基因與我的最為契合,我用我的基因和蝴蝶的基因與你的身體融合在一起,所以,你是我所生,乖孩子,叫我父親。”

少女望著名叫迦銘的妖異男子,一種濃濃的依賴感油然而生,而對男子的話語,即使是溫柔的要求,她都興不起半點抗拒的心思,她脫口而出:“父親。”

男子的手在少女的額頭上揉了揉,而後溫柔的道:“乖女兒。”

就在這時候,少女渙散的眼睛有了聚焦,她盯著眼前的男子,抗拒著自己想要親近他的沖動,她想後退,可發現身下的感覺怪怪的,她搖搖頭,瞳孔開始聚焦:“不對,你不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帝國十一皇子茆青詩!”

迦銘望著少女,少女竟然可以抗拒血脈相連的命令,這在他看來簡直是意外之喜,這與他們的敵人根本就不一樣,少女是一個全新的個體,他若有所思:“有意思,不過,你說的父親,是他嗎?”

迦銘的手指指向頭頂。

少女擡起頭。

一顆人頭吊在樹上。

人頭從頸部的位置截斷,散亂幹枯的發絲遮住了人頭的半張臉,順著那顆人頭向下看,一截完整的脊骨在風中飄蕩,像是被人從脊背上活生生剝下來的一般。

她想起身,卻發現自己站不起來。

她想哭,卻發現自己哭不出聲,她現在已經失去了流淚的能力。

悲傷的情緒只存在了一瞬,很快,某種讓她心緒平靜下來的感情主宰了她的意識,她呆呆仰頭望著那顆頭顱:“他們都死了?”

迦銘自然懂少女的意思,作為少女的‘父親’,她的情緒波動他都能感受到,他點點頭:“我試了很多人,唯獨覆活的就只有你。”

少女問:“那我現在……是什麽東西”

迦銘沈吟:“你現在,是蟲族?”

最後一句話,他有了幾分不確定。

少女剛才就感覺到自己的腳移動有點怪怪的,她低下頭,然後看到了衣擺下露出的部分,這分明是一只色彩斑斕的毛蟲的下體,她翻過身,腹部下面,無數大大小小的尾足和腹足在移動,她甚至能控制這些肢體的動作。

這一刻,作為人的恐慌終於襲上心頭,少女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迦銘望著少女布滿恐慌的眼睛,神色帶著一絲失望:“果然,是失敗體嗎?人類這些奇怪的情緒已經足夠多了,孩子,你聽著。”

男子身上似乎有一種能安撫她情緒的東西,她慢慢平靜下來,男子站起身,道:“你已經死了,曾經作為人時候的也只是一份回憶,雖然我對你並不是很滿意,可你畢竟是我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孩子,女王陛下並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你還得再這裏生活一段時間,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等我回來,接你回家。”

少女不知道自己對他的孺慕依賴從而而來,她明明還有生前的所有記憶的,可是悲傷的感覺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強。

她問:“你去哪裏?”

“去向女王覆命。”迦銘微微一笑。

男子走得毫不猶豫。

她呆呆望著自己的手,然後試探著爬上了旁邊的樹上。

“父王,母妃。”她喃喃。

一陣難以言語的饑餓感傳來,她探手,摘下了樹上的葉子,一片接一片的餵到自己口中,她覺得這些葉片是前所未有的甜美,比曾經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還要誘人。

腹足幫助她輕易爬到了樹上,樹葉很茂密,她低頭望著下面的屍體,將自己的身形掩藏住,無論如何,她如今已經是一個怪物了,一個再也沒辦法出現在人類面前,只能躲躲藏藏的活著的怪物。

可是,就算是變成了怪物,她依然想活下去。

她仰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她終究,失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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