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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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隔著老遠,莫二就聽見將士們在吵吵嚷嚷。

走進一看,兩方人都打紅臉了,差點沒抄家夥。

即便見了洗顯,也不見停手。

“都住手!”莫二喊道,忍不住的怒意席卷了在場的將士們,他奪過離得最近的士兵腰間佩戴著的寶劍,擲在地上,眼前這幫人,讓他氣不打一處來,惡聲惡氣:“都到危急存亡之秋,大敵已經逼近城下,你們還有心思打架,你們的心也太大了點。”

“是他們先動的手。”由一個人起頭,其他人紛紛推掉責任,都言是對方先動得手,眼見著兩方人再一次吵紅了眼,甚至紛紛抽刀,看樣子又要刀劍相向。

莫二恨鐵不成鋼,他掃視了遍在場的人,氣得連話都講不利索。

而一旁始終未發話的洗顯突然開了口:“我不管誰先動得手,只問你洗聖一句,營裏的規矩是?”

從賀州退下來跟著洗顯回城有將近兩千人,他們編成一個營隊,而老國公門提供的兩萬私兵分成三個營隊。

洗聖算是洗顯遠房的堂兄,正好是這兩千人的統帥。

洗家的人性子都傲,他們看不起其餘三個營隊,覺得他們個個都是酒囊飯桶,一個個軟趴趴的,除了能逃跑,派不上其餘用處。

而莫家這些士卒又覺得洗家人狗眼看人低,不也是被人打敗的殘兵敗將,個個尾巴還都翹在天上,哪來的臉整天使喚人。

洗顯不是沒調節過,但總得用處不大。

這兩幫人表面上服了軟,但手底下小動作不斷,讓他防不勝防。

尤其是對洗聖,他自己都沒有叫板的立場,先不說早先年,若是沒有洗聖強行將他從三軍之中拉出來,他現在早涼了十餘年,其次,洗聖素來被他父親倚重,在洗家軍中地位極高,不亞於他這個扶不上墻的大公子。

若是玲瓏在這兒,興許用處比他還大一點。

但是眼下他不得不直面剛:“兩軍交戰在即,洗聖你擾亂軍需,該當何罪?”

別看洗顯面上挺嚴厲,但是他心裏依舊沒有底。

如果洗聖撅他,有很大的可能會讓他下不了臺。

洗顯也緊張,但輸人不輸陣,洗顯直勾勾盯著洗聖,像一把開了鋒的寶劍,銳不可當。

洗聖個頭不高,約莫不過七尺,一張黢黑的面盤,沈下臉來跟濃得化不開的墨,讓人摸不出深淺。

“按軍紀當鞭三十。”洗聖低了頭。

“你可認?”洗顯乘勝追擊。

“認。”

莫二突然攬過了話:“兩軍開戰在即,正是用人的時刻,洗將軍的刑罰就先記下吧!”

洗顯不敢真的鞭笞洗聖的,洗聖倒了,先不提這兩千洗家親兵有沒有統帥,光兩軍對峙缺少先鋒就夠叫他頭痛的。

莫二恰逢時候的揭過話,正好給了洗顯回旋的餘地。

“包庇,包庇!”

這邊莫家的家兵看不過去,皆喊了起來。

守城在即,最是不能寒了士兵的心。

此刻莫二被人舉上了高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諸位,大梁軍就在城下了,爾等還要爭這一口氣嗎?你們想過若是城破妻兒老小又當如何,你們可知梧桐被屠殺殆盡,血流成河,屍體填滿了護城河,你們是否想過,若是番禺城破,屍海中會不會有你們的妻兒、父母、甚至是鄰居。”

莫二的一番話合情合理,感人肺腑,但是莫洗兩家的陳年恩怨豈是一兩句話能交代清楚的。

所有人都有相同的目標,即便道相同也不妨礙他們彼此敵視。

“說以千道一萬,你們就是包庇洗家的人。”

看對方著裝,應該算是個小領導。

很年輕的一張臉,最多十七八,嘴角才長出青色胡茬,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一身的蠻勁,敢冒天下之大不為。

“你是?”莫二喜歡有沖勁勇敢的年輕人,但不欣賞莽撞的年輕人,以至於面上掛著的微笑也是說不盡的諷刺。

“莫預。”

對方顯然天不怕地不怕。

“你敢說不是嗎?”莫二好歹姓莫,莫家的親兵或多或少會給他兩份面子,沒把話講得難聽。

莫二訕笑,擡眼連正眼都懶得給他一下。

“沒錯,我是包庇洗家,你們別忘了,是洗家傾盡滿門死守賀州,爾等才能有將近十年的喘息機會,爾等姊妹在家繡花的時候,洗家的姑娘就已經走向了戰場,難不成填了護城河的洗家兒郎們連一句包庇都得不到。”

洗家與東越果真應了洗顯那句,為戰爭而生,為戰爭而死。

不光光是一句包庇能抹殺的。

洗家人是傲,但骨子裏流著最不屈的血液。

少年人被莫二的氣勢所折服,他有點退縮,但是少年人的傲氣不容許他低頭,他強怕自己以最無畏的殉道者式的姿態直視莫二。

“那又如何?他們不還是沒守住賀州嗎?”

莫二幾欲發笑,以成敗論英雄是莫二最瞧不起的行為,尤其是一次次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講起來是多麽清新脫俗,不落俗套,英雄垂暮成了最大的笑話。

“那依你的意見是?”莫二反問。

針尖對麥芒,誰都不相讓。

出乎莫二意料,洗顯低了頭。

他撩起袍擺,直直跪在了地上,將自己的素來仰仗的驕傲踩到了腳底,落入凡塵。

莫二想不出,沒了驕傲的洗顯還剩什麽。

他想上去拉,卻又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步都動不了。

“梧桐以破,賀州失守,番禺城破在即,算是我洗顯請求諸位,就算為了番禺城近四萬戶的百姓,爾等能先放下洗莫兩家的仇恨,同心協力,共禦仇敵。”

起初洗顯動作前,就驚楞了眾人。

那麽驕傲的洗家人求他們,還是跪下來請求,別得不提,心裏滿足感就足夠撐死他們了。

那不可一世的洗家也不過了了。

眼見著沒人答應,洗顯又莊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這回他們更滿足了,他們覺得自己把不可一世的洗家人拉下了神壇,傳得神乎其神洗家人也不過如此。

他們滿足了,故作姿態的應了下來,為了凸顯自己的大度。

依舊是一個人開口,其他人附和。

“爾等定效犬馬之勞,為了番禺城在所不辭。”將自己英雄地姿態凸顯得淋漓精致。

沒要莫二拉,洗顯自己站了起來,還故作瀟灑地撣了撣土。

他面上倒是做足了無所謂的樣子,然而莫二依舊發現了他的破綻,下一次偽裝時記得管理好自己的身體,走路時別那麽僵硬,臉色也別那麽慘白。

最重要地是別抖,會讓人發現的。

莫二不知道能用何種姿態見洗顯,洗顯也不知道該以何種臉面見莫二。

若是被他安慰了,太落面子了,若是他什麽也不說,自己的犧牲豈不是浪費。

真真第一次了解到玲瓏犧牲自己保全洗家的心酸,太膈應人了,直犯惡心,連隔夜的飯都想吐出來。

莫二有眼力勁的沒跟上來,反而叫洗顯松了一口氣。

空蕩蕩的中軍大營反而讓他心安。

“幾個月不見,你倒是長大了不少。”莫二進來時,洗顯也不知在想什麽,垂著眼瞼,悶悶不樂。

洗顯輕笑:“你也用不著安慰我,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說話間,他擡眸一瞥,眼中激蕩開的流光溢彩,晃得莫二微微一楞。

莫二的話也不作假。他所言句句屬實,發自肺腑。

洗顯這一跪,效果顯著,莫家親兵的虛榮心被滿足了,反而讓他們心境平和了不少,挑事的刺頭兒少了不少,兩方人的相處難得維持了表面的平和。

是夜,白日的消息就在番禺城溜了一大圈。

玲瓏趕來時,洗顯正在查看番禹城附近的地勢圖,書案旁還放著他吃剩的晚飯。

這還是上次不歡而散之後,兄妹二人首次面對面。

營前的守衛沒攔住玲瓏,急忙尋了莫二來。

莫二倒是不擔心他倆動手,但是得了消息後,還是一刻都沒耽誤,火速趕了過來。

他還未到帳前,就聽見了裏面壓低了爭吵聲。

莫二一掀營帳,矮身進去,二人立即停下了交談,一前一後扭過了頭,兩張差不多的眼睛,用基本一樣的神色盯著莫二。

“這是再吵什麽?”莫二故作輕松地詢問,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反而有些刻意。

洗顯一邊揉捏著太陽穴,一邊長籲短嘆:“怎麽什麽人都能進來?”

“你嫌我多事就明說,何必指桑罵槐。”玲瓏寸步不讓,讓莫二越發好奇兄妹二人在商議什麽。

三個人站在營帳的三個角,形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形。

誰也不開口,都幹耗著。

莫二盯著洗顯,玲瓏也看著他,洗顯卻優哉游哉,挺了幾秒,還是敗在了他二人的視線中。

“一些家事,和你關系不大。”這話是沖莫二講得。

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

莫二心裏講不出地別扭,硬憋著口氣,轉臉出了門。

“不告訴二王子好嗎?”玲瓏訕笑。

洗顯不以為意,不過多看了眼莫二離開的方向,半晌才幽幽開口:“告訴他又能如何,既然沒用,何必惹得他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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