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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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玲瓏很堅決,她昂著頭,眸子裏一片坦誠。

“要不著,你說這番禺城該怎麽守?就這兩三萬人,能扛得住大梁的十萬鐵騎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洗顯還算不得一個巧婦,除了劍走偏鋒之外,他再無法子。

玲瓏並未接話,仍是直直望著洗顯,一點都沒掩蓋眸中的探究。才過月餘,洗顯的變化大到她無法想象,如此孤註一擲,破釜沈舟的法子,怕也就只有他能想得出來。

“舉家一戰,無論男女。”玲瓏自說自話:“你是要置東越於死地。”

洗顯也是百般無奈:“要不著能怎麽辦!玲瓏你教我一個法子,九越之中,除了東越,那一只還有一戰之力。”

“自混戰至今折進去了多少人,你心知肚明,洗家作為東越之首,護不住東越的兒郎,現在就連他們的妻兒與父母也要折進去。”於玲瓏而言,她首先記住了自己是洗家人,其次記住了自己是東越人。

天際一聲悶雷,頃刻大雨瓢潑。

“你看雷公都看不過去了。”似是在應玲瓏的話,雷點越來越重,越來越密。

洗顯扶住玲瓏肩膀,特意低下頭,與她處在同一個平面上。

“番禹城破了,沒了越人,東越又豈能獨善其身。”洗顯語氣很是沈重。

見玲瓏不明白,他嘆了口氣,繼而道:“我們先是越人,才是東越人。按我的話去準備,好嗎?”

“為什麽委屈了的總是我們?”玲瓏不明白,九越都差不多的,但為什麽事事總是他們要多擔一點。

她服了軟,但心裏總有一股勁扭著,三十餘年來,九越之中,東越死傷最多,擔子最重,他們守著最難守的賀州,受著最多的責難,死著最多人。

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似乎沒個頭。

以至於玲瓏開始埋怨父親當年為什麽要並入甌越。

兩萬戶東越子民縮減成了一萬戶,這一萬戶裏面十家有九家死了不止一個男兒。

子子父父,一代又一代,用屍體扛起了甌越,扛起了番禺城。

眼下男兒郎耗盡了,女兒郎們要上陣了。

她們也要用血肉之軀鑄起番禺城。

“因為我們是雷神的孩子。”

主神死後化為三,遇風雲者成雷,遇山林者成虎,遇泥土者成人。

此為神,獸,人三者,而東越是神的子民,神的子民就該有神的驕傲。

“玲瓏!”

“嗯。”

“你來教她們行陣之法?”

她能不答應嗎?洗顯找她不就為了這件事。

即便她想了再多拒絕的法子,依舊抵不過洗顯一句話。

又是為國為民,父親這樣,現在哥哥也這樣了。

“要還是小時候就好了,那時候你還帶我上山尋紅果。”

“你那時候還不嫌棄我。”

洗顯輕輕笑著,難得見玲瓏窘迫,不由得笑了出聲。

他一笑如若花開,艷極,煞極。

“我現在也沒嫌棄過你!”算不上嬌嗔,玲瓏白了洗顯一眼,洗顯也不放在心上,對於自己這個妹妹,洗顯總是佩服幾分的,父親也總是講,她最像自己,若是男子必能成大器。

可惜了,他這個哥哥沒用處。

隔日,洗家征收女子入伍的消息傳遍了全場。

一時間引為笑話,洗家無人可用,番禹城破在即成了人人心頭的一刀。

城裏風言風語,人人精神恍惚,大梁軍應該得了消息,又往前推進了一步。

莫二得了消息,急沖沖趕往大營。

洗顯正在照收新兵入伍,也算不上新兵,一群半大小子帶著糟老頭子,莫二只看了一眼,就別過去了視線,沒由來的心酸縈繞在鼻尖,引得他鼻頭一酸。

東越真可謂舉全族之力守衛番禺城,一個都沒落下,男女老少齊上陣。

“怎麽?”莫二不知道自己哭了,只覺得臉上一涼,伸手去摸眼瞼才發現指尖一片濕潤,連忙別過臉去。

莫二喃喃自語:“怎麽會這樣?”

“要不然呢?兩三萬的守軍豈能抵得上大梁十萬精兵。”莫二以為自己沒出聲,實則不然,他講了出來。

而洗顯的回答在情在理,然而親眼看著十三四歲的少年人並著五十餘歲的老年人征收入伍,那震撼勁不言而喻。

莫二拉起洗顯,一路拖著他進了營帳。

掙開莫二不費絲毫之力,但是洗顯任由他拽著,沒掙開。

“你……”莫二情緒還很激動,胸口上下起伏,洗顯能看出來他生氣了。

這就是他不告訴莫二的緣由。

他這人總這樣,瞎好心,都自顧不暇了,還有心關心別人。

“沒辦法的事,莫二。”洗顯變得很不一樣,他眉間少了孤傲,緊緊皺在一起,成了一個苦哈哈的川字型。

他願意傾盡整族嗎?不願意,但是車到了山前,沒路,他總不能看著番禹城破,全城人被盡數屠盡,他軍法是不好,但是棄車保帥的理還是懂得的。

越人好戰習武不錯,然而事實的真相是只有東越人自幼按照一名戰士的要求嚴格訓練,其餘八越不過是逞兇鬥狠,尤其九越統一後,事事皆依仗洗林二家,其餘幾支皆放了下去,也指望不上。

如今林傾叛城,跟著他的林氏一族盡數死在了梧桐,年初又征走了一隊兵士,眼下四散在其餘邊塞,大梁那邊加強了對番禺四周十六城的攻伐,壓根抽掉不回人馬。

現在甌越十六城都在等著看番禺近況,番禺城破,一切便打了水漂,甌越再無翻天之力。

洗顯能怎麽辦,只能舉全族之力守住番禺。

“其餘人同意嗎?”昨個兒玲瓏就是為這事與他爭執吧。

洗顯不以為意:“不同意又能怎麽辦!你還有更好的法子嗎?若有,我絕不出此下策。”

莫二那有法子,除非他能撒豆成兵,一夜之間退卻城下黑壓壓的一片。

“你替我告訴莫一,讓他準備好守城器械,最多七日,大梁軍隊定會大舉來犯。”

“你為何不自己見他?”

洗顯輕哼了聲:“我瞧不上他。”

僅僅一瞬,洗顯有了過去的影子,過去莫二瞧不上洗顯,覺得他的態度最是盛氣淩人,尤其是許多次在街上遇見,他坐於馬上,揮鞭退卻行人,那副樣子還歷歷在目,那般的鮮活,連他眼角的不可一世都鮮活了起來。

現今竟多了幾分懷念。

一閃即逝,洗顯低沈了下來。

洗顯所料不錯,第四日大梁有了攻城的趨勢。

大梁的先遣部隊又往前推進了一裏地,番禺城內的氣氛低至零點。

莫一也著急,日日來中軍監察,東越人不愧是東越人,真單擔得起神的子民這句話,五十歲的老翁訓練起來一點都不比年輕人差。

交由玲瓏帶的娘子軍,也初具雛形,這幫姑娘年紀最大不過二十五,最小也才十五,正是待在家中繡花撲蝶的歲數,此番卻要和一群大老爺們上陣殺敵,莫二不由得心痛。

玲瓏訓練的目的主要是揚長避短,以巧勁見長。

莫二去看過一次,小姑娘們一點也不比男兒郎遜色,那股狠勁更勝男兒,撲殺的動作幹脆果斷。

大梁軍懸而不決,就駐紮在城外。

莫二登上城樓看過幾次,除了膽戰心驚,也沒感覺出來更多的東西。

逐漸他生出了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甌越王強撐著身體,見過莫二一面,他現在逐漸放手,將手裏的權利盡數交給了莫一。

莫二連夜去見莫一,卻撲了空,莫一不在,聽人說去了大營,莫二又急匆匆往營中趕。

等他一番折騰,天都快亮了。

見到莫一,天已經放了晴,他反而累出了一身水。

“怎麽了,老二,為何如此著急?”莫二被絆了一下,往前滑去,莫一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堪堪穩住身體,反而招得一旁的洗顯笑了出聲。

莫二見洗顯也在,反而猶豫了起來。

但轉念一想,他在也好,省得幾番折騰。

“現在的情形總是拖著也不是個法子。”莫二頓了兩秒,講明了來意,引得莫一註目:“何意?”

這算不算是個好法子,莫二不清楚,但是他總覺得一直往後拖,不是個法子,索性利落的開了口:“我們主動出擊吧!現今與其讓大梁一直修身養息,使我們落入被動挨打的局面,還不如我們出其不意,先發制人,話在講回來,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帶得士氣越發低迷,再拖下去,我怕不戰便要屈人之兵。”

的確越往後拖局面越不利,但是城裏守軍的情形並不是特別樂觀。

莫一不信單靠一幫婦孺老人能贏得了大梁十萬精兵,他一時間陷入了兩難的局面。

“如你所言,明個我披掛上陣,親自打響這第一炮。”洗顯這兩日也在想,現在的局面要維持到什麽時候,他也生了主動出擊的意思,但想想又好似天方夜譚。

如今被莫二提起,他又認真想了想,覺得眼下的情形,也只好這般。

“容我再考慮考慮。”決定權在莫一手中,而他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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