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罪與罰: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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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族的陣營外,朔北順利地進去了,緊隨其後的雁殊卻被排開。朔北一心著急,沒有留心一直跟在身後的雁殊。

雁殊擔心朔北,是想要跟著一同回魔族領地看看狀況的,但魔兵群起攻擊他。所有的武器都指向他,所有的怨懟罵聲都朝著他。這裏不歡迎他這裏討厭他,這裏所有的將士全都巴不得他去死,親手了結他。

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這麽清晰地感受到魔兵對他的恨意。在哀號聲下,劃開了血跡斑斑的兩個陣營,中間那道溝塹是無法填埋的陳傷。

雁殊躲開,驚慌失措落荒而逃,再猛地發覺自己無處可去。

玉衡仙君依舊是從前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穿過了廣闊的血紅戰場,穿過一條一條戰壕,穿過敵我混雜的屍體。

灰蒙染紅的天下起小雨,推緩了無終的殺戮,還沖刷戰場上的血腥味兒。

雁殊淋著雨,面無表情地回到了仙界陣營,聽到所有仙議論紛紛竊竊私語,“嘉容仙帝駕崩了。”

他頓住腳步。

“嘉容仙帝駕崩了,上天庭可該怎麽辦啊?”

“這……三殿下能撐得起嗎?”

“大殿下也真是,被那妖女迷得神魂顛倒,居然一走了之了哎。”

“上天庭如今是內憂外患,我聽說君瞿也死了,他那兒子承了下一任的妖王……”

“沒證實的話不要亂說,你小聲點。”

……

哭嚎過後,三殿下神色淡然地處理了嘉容仙帝的回清儀式。青霜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仙帝已為三皇子備好封號,三殿下。”

郎燁木訥地點了點頭,從今往後他就是淩鈺仙君,是這個上天庭的繼承者。他目中無神地見過一個又一個前來圍觀的仙,然後在蒙灰的眾仙中,看到了雁殊。

雁殊沒有好好穿戰袍,反而穿著黛藍色的素紋仙袍,身上不能避免地粘上了周圍的血汙,頭發隨意地系著,歪到一邊。好似發著光一樣。

郎燁完全被釘在原地,心跳重新回到他的胸膛。他鼻子發酸,一種名為委屈的情緒占據了心頭。

雁殊走到他跟前,看了看郎燁身後的呆若木雞的郎祺,試探道:“小燁?”

郎燁心中一動,眼一紅,開口卻是:“你吃什麽了?長這麽高?”郎燁低下頭,他並未想到雁殊這廝居然還能高他小半個頭。

雁殊卻沒留意他究竟說了什麽,垂眸,“能不能,別打了。”

三殿下自見到雁殊起,因他父皇驟然離世帶來的無可依托感便一掃而空,“你說什麽?”

“別繼續打了。”雁殊揉了揉眉心,又道。

郎燁不清楚自己所理解的那個別打了是不是跟雁殊說的一樣, “別打了是什麽意思?”

“不要再跟魔族……繼續對抗了。”

“為什麽不打?我父皇他死了啊。”郎燁氣道。

雁殊啞然,是啊,他沒有立場阻止任何事。

三殿下幾乎是瞬間想起來從前雁殊身邊跟著一個妖小皇子,以雁殊的性子怕是真的會因為那妖小皇子左右犯難。郎燁補救道:“雁殊若你不願見兩軍征伐,我不勉強。可父皇這仇不能不報。”

一直當背景板的二殿下從他父皇的死訊裏回過神來,扯了一個荒誕的笑,雙手無力地將郎燁與雁殊稍稍拉開,“便如此罷。先送父皇回去吧。”

他們停在營帳前,倒是把嘉容仙帝的回清儀式給耽誤了。郎燁接過話頭,同身邊一直沈默的青霜道:“回紫薇桓。”

嘉容已逝,他平生並無愛不釋手的玩物,棺盒裏的是上天庭紫薇桓的玉璽。郎燁捧著那正正方方的錦盒,與唱悼的上天庭眾,正準備回紫薇桓。

“走吧雁殊。”郎燁道。郎祺停在原地不動,郎燁又頓了頓,“二哥,你不一起送父皇嗎?”

郎祺苦笑道:“父皇向來不喜我,我就不礙他老人家的眼了。”

墨千狩是從震驚走向憤怒的。起初他只有對局勢的無力無措感,之後才是無法抑制的雷嗔電怒。釋臻如此,君瞿亦然。

長老從未同任何一個妖紅過臉,如今他抓著朔北的肩膀,臉紅筋暴道:“吾跟上天庭那群老不死的不死不休!上天庭狗娘養全他媽是下三濫!吾要他們陪葬!”

墨千狩指著躺在一旁的君瞿,“讓他們把老大還給吾!”

“吾要踏平上天庭,將他們全部都碎屍萬段!”

朔北怔怔地感受著墨千狩的怒意和決心,聲音不由控制地顫抖起來,只道:“好。”

墨千狩嗚咽,“把他們這群竊居高位的統統拉下去,一雪前仇。”

“好。”

“給公主和老大報仇,給公主和老大報仇!”

“好。”

那天,清風將朔北帶回狄城,當頭一棒是釋臻在上天庭遇難的消息。朔北內心深處恐懼和不安被證實,又本能地排斥鮮血淋淋的真相。他胃中抽搐,全身止不住顫抖起來。

釋臻讓師父來接他,釋臻救了自己,釋臻是因為要救他才……

不,不會的,不可能!

他捂著自己的嘴後退了幾步,淚沾眼睫。釋臻說她會在上天庭好好的,釋臻是個騙子。

但是,如果自己不是這麽愚蠢地非要往牢籠裏鉆的話,釋臻會不會有斡旋的空間?她是不是就不會死?如果沒有將自己在東清的消息瞞著她的話,釋臻是不是就不會這麽措手不及?

那時墨千狩也像現在這樣紅著眼睛對他說:“吾要給公主報仇,吾跟上天庭不死不休!”

然後朔北失魂一般點點頭,嘴角的笑容咧開,“好,給釋臻報仇。”

——最該死的是他自己。

——他該死。

現在,長老拉著他發洩著心中的憤懣與不快,朔北也說,“好。”

沒過多久之後,朔北從君瞿那裏,承襲了妖丹。

魔族的新任妖王是君瞿的兒子,那個叫做朔北的。軍營裏的魔兵魔將大多都知曉朔北的存在,卻都不熟悉。小妖王性格冷淡,就連長老也未必能同他們的新妖王熟絡。相對而言,他們可能更熟悉君韶。

大多妖對朔北的印象還停留在他是籬籬公主的小跟班,曾在一戰時用妙法拖延上天庭擄走籬籬公主的步伐。

營外厲兵秣馬。墨千狩親自幫朔北穿好鎧甲,系好艷紅禦寒的披風。同他分析如今的局勢,“嘉容已死,主帥是嘉容三兒子,初出茅廬難免沖動心急,不會只是試探。他勢必要拿下首戰,會將重兵安排在前行部隊。”

墨千狩還要繼續為朔北擦亮武器,卻被朔北制止了。

朔北並非不願長老碰自己的東西,只是不願長老還來幫扶自己如此瑣碎的生活之事。當即惴惴道:“不敢勞煩長老。”

墨千狩看了看小妖王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把劍,嘖嘖讚嘆,“這把劍確非凡品,小妖王從何得來。”

朔北將清風牢牢握在手裏,“是故人贈。”

“你這孩子不用那麽拘謹,吾不是亂擺架子的臭老妖,君韶追女孩子都是找我出謀劃策!”墨千狩盡量將自己表現得歡樂一些,笑容卻在唇邊凝住了。

朔北允諾。

墨千狩觀察朔北也有一些時日了,知他脾性,“妖丹運轉可好?”

“勞長老費心。”他的生父生母,君瞿和獻歲寒均是魔氣強悍的妖,妖小皇子未承妖丹前,雖然身懷若虛,已是一方翹楚。如今妖丹在他丹田處如常運轉,修為更是臻至頂峰。

朔北卻絲毫無為王的意氣風發,所有魔族仰望這個不打眼的小妖王,將希望寄托於他。高位之上的朔北自慚形穢,在衣袖之下偷偷捏住自己的手,唯恐出了亂子。

很多時候事情的發展是不以主觀意志為轉移的。雁殊無法勸服郎燁放棄繼續與魔族廝殺,朔北也無法放置魔族殺光上天庭眾仙的殷望。

雁殊是上天庭鎏金的戰神。

朔北是魔界承了妖丹的尊王。

仙族視魔族為蠻夷,魔族視仙族為沈屙。魔族是渴血的,仙族是虛妄的。

上天庭歷七月初三,天降血雨。朔北第一次掛帥,同時也是郎燁第一次親征。荒地西野,依舊是血紅低壓的天,依舊是腐肉白骨橫生的地。仙魔兩族世世代代糾纏在一起,他們回不了頭,也不回頭。

雨停,戰鼓起,各自勠力同心,作出猙獰的表情,把尖刀插進敵人的心臟還有眼睛裏,擁抱著一起下地獄。

“殺啊!”

“殺啊!”

“殺啊!”

白馬良駒上的玉衡仙君飛快地躲開左邊攻來的□□,策馬一躍,戰馬鐵蹄下染血的彎刀橫掃。

噠噠幾聲,馬背上的雁殊避開了一個又一個兇橫的魔族。他束手束腳,並不如郎燁自得。淩鈺仙君並指一劃,仙法在指尖凝聚,光波迅速貫進了魔族的脖子,迸濺出血花。郎燁朝後大喊:“雁殊你怎麽回事?!”

雁殊身影一頓,叫旁邊一個撲過來的魔兵劃傷了手臂。

緊隨其後的郎燁掌成刃,橫劈那魔兵的脖子,頭顱飛出去後朝跪立的無頭屍首就是一腳,“惡心玩意兒!”

戰火狼煙,光是躲避不主動進攻的玉衡仙君很快負了傷。郎燁真想在雁殊耳邊大吼,叫他清醒些。

另一邊,戰旗颯颯,君韶騎著一匹黑色駿馬上場廝殺,持著妖丹的朔北負傷嚴重。君韶用三尖刀將周圍一眾仙族掄倒,救下一個被圍攻的魔兵,調轉馬頭問朔北道:“小妖王你是怎麽了?”

君韶十分擔心以朔北如今的狀態若是遇上了敵軍主力,恐遭不測。殺敵的同時還特意分了只眼睛看著他。

不知該如何解釋,朔北完全就是在和稀泥。不僅完全不對仙族下手,見了兩軍混在一起,他就苦心孤詣非要將兩邊分開。可分開也無濟於事,無論是輸是贏,他們最終還是會拼盡全力刺死對方。朔北被君韶抓了個正著,鐵甲下的皮膚霎時緊張起來。

“對不起我……”他瞠目結舌,想要找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拯救岌岌可危的自己,搜腸刮肚依舊未果。

一個仙族猛地出現在君韶馬側,君韶將那仙劈開,再扭過身來,“小妖王你說什麽?”

天昏地暗短兵相接,兩軍鏖戰主帥交鋒。

朔北見到他的對手是郎燁,內心是欣喜的。這個三殿下印象中實力很強。他忭幸地想:如果是這個三皇子真是太好了,既可以向長老交代,也不用擔心自己會錯手殺死他。

郎燁與朔北過招有來有往,察覺這個新任妖王有意隱藏實力,心中一沈。以他目前的實力,完全不足以制服妖丹在手的妖王。

雖不及妖王,三殿下並不否認自己過去的努力,也不妄自菲薄。父皇是對的,妖丹的確是一個大隱患。

雁殊不知何時出現與君韶開始纏鬥,朔北擋下郎燁的攻擊,猝不及防四目相對。他們楞住了。

——他受傷了。

朔北和雁殊,其實都有心裏準備會在戰場上見到對方。果然之前特意做的那些,沒辦法對敵軍下手之流,不過是文過飾非諉過於人。

雁殊看著郎燁直向朔北心窩的攻擊術法,脫口而出道:“當心。”

朔北堪堪避過,便不敢再望他。一仙一魔心不在焉地同自己各自的對手激戰。中途,地面咣當地抖了兩下,爾後天降血雨,屍橫遍野的荒地乍然裂開兩道地縫,從地逢中湧出騰騰的煞氣。

不知何故的兩方,不期而同停下了攻伐,稍稍緩和了劍拔弩張的局勢。

地裂仍在繼續,見狀,三殿下一顆心懸在半空,一如鍘刀落下。他隨便著了一個小吏,慌張道:“暫時收兵,快!”

郎燁話音剛落,成益仙君快馬加鞭從後方飛至,在郎燁身邊耳語幾句。郎燁臉色一變,同他一同離開了戰場。

郎燁跟著成益回到上天庭,腳步和語氣都有些急切,“九幽臺裏爬出了一只巨獸,什麽巨獸?”

成益擦了擦額頭的汗,尋找大皇子未果回到中宮後,他也是到九幽臺查看元樸與他在此處設下的陣法才知曉九幽臺之內爬出一只巨獸的。

成益理了理思緒,盡量簡單明了:“那只巨獸生的忒大,遠看像只□□,又像烏賊長了許多長條觸須。大腦闊上沒有長眼睛。”

“九幽臺的守衛可有被那兇畜傷著?”

“守衛已全軍覆滅,我也是得了空才能通知三殿下的。”

郎燁快步疾走,並未深思成益“得了空”是何意。如今中宮之中稍有法力的全去了戰場,沒有誰能出手阻止這只來路不明的惡獸,他一邊心急軍中瑣事,一邊考慮如何收服這只惡獸。

他們靠近九幽臺,周遭的煞氣陡升,淩鈺想起不大好的回憶,微微皺眉,再靠近些,迎面就是一股熏天的惡臭。九幽臺之上的確是有一只如同成益所說那般的惡獸,這只惡獸有半個馳星殿那麽大,長了一個血盆大口。那惡獸正與一只盤旋的五色靈鳳搏鬥。

在煞氣之間,郎燁看了那只靈鳳一眼便止住腳步,陌生又熟悉——那是和光的本體。

鏘鏘嘹亮的鳳鳴劃破天際。

成益見和光撐到他搬來救兵,送了一口氣,“三殿下,那只惡□□逃離九幽臺滋事,是和光娘娘出手襄助。”成益只在年幼時匆匆見過和光一面,印象十分模糊,但這上天庭只獨剩和光娘娘一個五色靈鳳,這才猜了出來。

郎燁其實不知應該以何種面目見他母親,但如今情勢緊急,容不得他扭捏拖延。郎燁與成益火速加入戰局與和光打配合,將那只異獸打回了九幽臺。

異獸通身上下都是煞氣,纏鬥許久,三仙都有些疲憊。和光只道她面前的兩個小仙是上天庭最近新冒頭的人物,不願過多停留。匆匆瞥了郎燁一眼,又莫名心驚,便又回過神來,端詳了郎燁許久。

和光今日一襲黃櫨色雲紋錦服,試探道:“小燁?”

三殿下有好多話想問,有好多委屈想說,母後身體可好些了嗎?為何一直不讓他們見一面?母後可知父皇前些日子已經不在了……話到嘴邊,卻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母後安好。”

和光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最近可安好?”

不好,一點都不好!郎燁在心裏叫囂,依舊笑著同和光道:“一切安好,母後莫念。”

九幽臺上,久違的母子匆匆而別。

“三殿下!三殿下!”成益喊了幾聲,才把失魂的三殿下拉回來。

成益見眼下合適,長呼了一口氣,下定決定將大皇子的計劃告知三皇子。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元樸和籬籬公主白白犧牲,現在法陣最後的缺漏他已經修補完畢,只要三殿下願意與魔族重新修好,就能保上天庭長盛不衰。成益事無巨細,將大皇子設定法陣的初衷,大皇子做出的犧牲一一告知。

郎燁聽了,眼神越來越陰沈。

“三殿下?”成益將尚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按下,咽了咽唾沫,試著道:“陣法已成,只要大家都停下來,便可——”

郎燁打斷他,“成益仙君,你可知煞氣會引起三界失衡。”

“我知,這個陣法能——”

“煞氣卻是由魔族引起的,魔族天生帶煞。”郎燁不由分說道。

成益楞了楞。郎燁繼續飛快道:“三界失衡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你若是留心看看下面的凡界——洪旱蝗災山崩地裂常年征伐餓殍遍野,還有這只兇獸就是後果!這只兇獸是從煞氣之中化胎而來的!”

“若不將魔族趕回去,你說要如何平衡三界之間的煞氣?”

“不是……”

郎燁揉了揉眉心,“罷了,此事擱置吧,大哥多少讓那魔女給蒙蔽了。若是成益仙君真有心,不如在戰場上多殺幾個魔頭。”

淩鈺仙君心力交瘁地離開了九幽臺,獨留成益一臉難以置信地留在原地。三皇子所說的與他從元樸仙君所得知的有所出入。他不知道該相信誰。

淩鈺仙君中途離場,回到軍營時,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第一場勝負未分,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打散,雙方各自鳴金收兵。

主帥營帳內,青霜早已侍在一旁,郎燁撩簾入內,青霜道:“淩鈺仙君,花晨仙君如今昏迷不醒,調去婁山修養。上天庭如今適合擔任主將的,大概只有玉衡仙君了。”

重任在肩,條案前緊急文書一撂一撂的,三殿下坐在條案後面,揉了揉眉心。說真的,郎燁並不願雁殊過多涉入紛爭,雁殊方才在戰場上與那小妖王的表現讓他不能不在意。

“再無其他可用之才?”

“是啊。”青霜苦笑道,“嘉容仙帝當初計劃著以混元金鬥吞噬妖丹,點了一支有十七仙的棄子隊,若能成功消滅妖丹,上天庭也不是沒有勝算。”

三殿下聽著那支棄子隊伍裏的一個又一個的名字,鼻子又一酸,其實都是他同父異母的手足。

“先不談這個了,我二哥呢?讓他來處理公文。”

“二殿下回宛宛宮自省去了。”

“算了……雁殊呢?雁殊去哪裏了?”

青霜搖了搖頭,“雙方停兵之後,不知玉衡仙君往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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