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君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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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應該稱為一個墓冢。

整個建築群坍塌在地面之上,用整塊整塊的黑色石頭堆砌,毫無章法可言,遠遠地看就像個亂石堆。占地極大,卻不高聳。一同匍匐在地的屍骸碎骨。

程恩從裂開的巨口望進去,洞內黝黑,建築內部一律雕刻著繁雜的銀綠色花紋,發出淡淡的微光。他仔細辨認了內石壁的花樣,有點像早期魔族的古文字,刻滿了整個內壁。

他與雁殊先後踏入這個“墓冢”。沒有石階,腳下踩著苦器之地特有的幹燥紅土,一段長長的滑坡。雁殊擎著掌心焰,摟著程恩。雖然內壁的花紋有些許亮度,但完全照不亮石洞之內的境況。程恩摸索著附近的凸出來凹進去的巨石,些許不留神就會磕到頭磕破腳。

雁殊手裏的掌心焰又亮了亮,卻只能維持在一種極其微妙的光度。

他們在四通八達的墓穴裏走了很久,走得磕磕絆絆,越到中心地段,阻礙便越少,掌心焰的光線也越暗。

最後啪嗒一聲,雁殊手中的焰火熄滅了。周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不知多遠的處石壁的模糊光影,像在四周窺視的惡魔眼睛。

神棍在心中求爺爺告奶奶,求上天有靈,黃大仙保佑。雁殊渾然不怕,抓緊了程恩的手,就要朝著一個方向去。

“殊哥?你不要走那麽快!”

“沒事的,跟著我。”

神棍也不知道雁殊究竟將他帶到了哪裏,但這一路上十分順遂。然後突地,眼前豁然開朗。一如酉時的山野,無聲無息,夜幕未散,天也未明。將一半的你融進黑暗,於是能看清另一半黑暗當中的光景。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小水潭。潭邊一塊尖銳的鐘乳石凸出來,鐘乳石上的水滴滴落在潭中。每秒,滴咚。

恰好是每秒,滴咚。然後潭中泛起圈圈漣漪。

這裏除了眼前的這個小水潭之外,周圍一片黑暗。水潭邊,一個動也不動的人影,下半身淹在水潭中,與黑暗混為一體,背對著他們。

滴咚——滴咚——

一個人的背影,或者是四腳獸類的半軀。

滴咚——滴咚——

程恩咽了咽唾沫,拉了拉雁殊,不知道應不應該開口說話。

雁殊默默地站了一會,夾著程恩,大步流星地朝那人影走去。

程恩:!!!

只見雁殊直接伸手將“那人”從水裏撈起來,程恩脖子發酸,往後縮了一縮。

雁殊拎起“那人”,搖了搖,甩走他身上的水,回過頭朝程恩道:“活的。”

聽著雁殊有點開心的語氣,程恩眼神躲閃。神棍總覺得那團不明物體會拉長脖子把頭探到他面前,然後頂著五官模糊的臉,笑嘻嘻地告訴他,“活的,睡暈了。”

“那人”還有小腿泡在水下,雁殊大無畏地抓著“他”的後脖子,使勁兒甩水。光線昏黑,從頭顱的形狀能隱隱看出這當真是一個成年男子,而不是某種人形猛獸。

程恩微微淡定下來,也伸出自己的手,幫著雁殊把這東西搖醒。

於是,一人一仙。

雁殊抓著那人的雙手,程恩抓著那人的雙腳,像賣豬仔一樣,把那人擡到水潭旁邊的空地上。像鐘擺一樣左右擺動,有序地甩起水來。

甩向左邊,甩向右邊——水滴被甩了出來——

再來一次:甩左邊,甩右邊,水滴甩出來

速度加快!

甩左甩右,幹了!

雁殊興奮極了。速度加快!速度快到看不清中間那團是什麽了!那只是一團黑黑的影子!簡直就是在挑戰神棍的視力!

程恩手有點酸。

雁殊在一旁給程恩捏手,他們一開始沒有留意,但這水潭之外,還有幾個用石塊堆起來可用於休憩的地方。

那東西醒來之後,靠在一旁的石頭上沒有說話。他,是一個長相白凈的男子,同外面的尊雕塑一樣披著黑色的大褂子,按照氣息判斷,屬於某一類妖。

程恩享受著玉衡仙君的貼心服務,開口問那妖道:“你是誰?”

然而,那妖不答。

程恩也不著急,分了雁殊半張烙餅,拿出傳聲珠跟程天賜他們吃餅嘮嗑。程天賜他們依舊在搓麻將,只有可愛的莫愚積極地回程恩的話。

程恩窩在雁殊懷裏,心情好似飛起來,“我們在你們說的那個墓冢裏找到了一只妖,他可能是啞巴。”

莫愚:“師父小心一點,妖沒一個好東西。”傳聲珠那頭頓了頓,“還有上天庭也沒一個好東西。”

指代意味十分明顯,雁殊悶哼一聲,“不要犯蠢。”

第一天差不多要結束了,程恩又問那妖,“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那妖依舊不答,維持著最初的動作一動不動。

程恩推了推雁殊,“還活著?”

雁殊肯定極了,“活的。”

程恩放心了。

又過了好幾天,程恩每天都鍥而不舍地發問,每次都在前一個問題的基礎上加多一個新問題,最後就變成了:“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一直不說話?你跟外面那條幹屍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一只妖呆在這裏?”

那妖艱難地甩了甩頭,似乎還噎著,慢慢道:“我……還有點暈……”

程恩還想著再問幾個問題,聽那妖這麽說,與雁殊對望了一眼,乖乖閉嘴了。

傳聲珠傳來了程天賜的聲音,“秤砸兒啊,你跟你那相好究竟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小白,哦,他改名了,小愚仔說你們找到了一只妖啊?”

莫愚抗議道:“我不叫莫愚!”

程恩:“對的師父。我們找到了一塊石頭能夠防禦煞氣。等我們找到線索了,就會回去了。”

程天賜吧唧吧唧嘴:“那成吧。”

等到那妖頭頂不冒星星了,程恩與雁殊與那妖在水潭旁,挑了一處疑似一張石桌三張石凳的地方,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勢,開始了正式的談判。

那妖率先開口,“等等,我先把這裏亮起來。”話音剛落,昏暗的魔窟就變成了人傑地靈的山中石林。

一人一仙一妖,相互對望了一眼。

程恩&那妖:“你是誰?”

靜默數秒,程恩與那妖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程恩&那妖::“你在這裏幹嘛?”

程恩與那妖再一次交換了一下眼神。

程恩&那妖:“你先說。”

雁殊:……默默喝茶。

程恩嘆氣,那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靜默片刻之後,同時說道:“我叫程恩。”,“我是君韶。”

程恩:!!!

神棍連忙拿出傳聲珠,他還沒說什麽,傳聲珠那頭早就跟著沸騰了,也不知道具體是誰在嚷嚷:“君韶!君韶!找到君韶了!”

也不知道傳聲珠另一邊發生了什麽,劈裏啪啦一鍋亂燉的,墨千狩最後奪得了傳聲珠主權,試探著問道:“君韶?”

聽到這個聲音,君韶明顯一楞,“長老?!”

君韶來到這裏的時候,這片墓冢實際上還有另外一個掌舵的魔類。那位大人裹著黑色的長袍,本領高強,兩邊臉頰各有一道長長的咒印。君韶來此請求那位大人救一個儡魔一命。那位大人欣然允諾,但是有一個要求,他需要君韶留在這個地方,在他回來之前駐守這裏。

程恩:“然後你就留下來了?”

“嗯。”

“你要救的魔,救回來了嗎?”

“他說阿布會從這片水潭裏出來。”

“那你一直不曾離開過此地?”

君韶撓了撓頭,內中也十分疑惑,“不知為何,那位大人離開之後便不能自主離開這個地方了。”

“你不曾懷疑?”

“懷疑?什麽?”

“你不怕他一去不回了?”

“啊?”君韶微微睜大眼睛,“那位大人說阿布會從水潭裏出來。若是等不到他,也不要緊的。”

程恩:“……你在此等多久了。”

君韶很是認真地統計,“一千五百年已有了。”

程恩還是第一次在魔界當中見到如此純良的魔,如此小白兔的秉性,讓他不忍擊碎君韶的美夢。神棍暫且擱下關於小黑人的種種猜測,問君韶道:“我們來此,是為了解決外面肆虐的儡魔之禍的,你同那個儡魔,她叫?”

“阿布。”

“你同阿布之間可有一些特別的事發生,能否告知一二?”程恩大致將如今魔界的境況同君韶說了一說,希望君韶能夠不吝隱私,將他與儡魔的故事分享出來,好讓神棍尋得蛛絲馬跡。

君韶臉上一紅,羞赧道:“你們,當真要聽?”

仙魔第三次大戰之前,釋臻公主穩居上天庭,魔界上下一片祥和。妖王君瞿每日以與墨千狩侃大山為樂。

長老一向信奉“羊毛出在羊身上”,致力於將自己身上的無形資產變成有形資產,玩各種羊毛周邊販賣玩得不亦樂乎。長老不聲不響看上了君瞿那一身好皮毛,暗搓搓想拉君瞿一同下水。得知自己的漂亮皮毛被一頭老山羊覬覦著,君瞿發揮妖王本色,將墨千狩拳了一頓。

長老被拳得鼻青口腫,破了相。美愛之心羊皆有之,墨千狩醜到自己不肯出門,原先墨千狩負責關於苦器之地的探查工作便落到了游手好閑的君韶身上。

苦器之地的中心地段,就連君瞿也不能安然無恙地承受那裏的煞氣,魔界便只能奴役一隊儡魔,進去查探。彼時,魔界攏共也就四五個儡魔,一經發現,每一個都被妖界嚴加看管。而儡魔的大內總管,是一只棕熊精。

那只棕熊精化形之後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江湖名號三岔老彪。

魔界上下見到儡魔就要繞道走,老彪常年跟儡魔打交道,沒那麽避忌,甚至還跟一個儡魔生了個小儡魔。

苦器之地外,魔界有一個荒地驛站,基本上已經荒廢了,唯一的用處就是給過路來的魔族一個只堪落腳的馬廄。約定好的那一天,裹著面巾的墨千狩,和整裝待發的君韶,以及領著一隊儡魔的老彪,在這個小破站集合。

墨千狩只是循例來給君韶交代情況的,他把看著就很好欺負的君韶拉到一邊,朝君韶道:“君韶你這次進苦器之地,離那些儡魔遠一些,凡事都交給老彪去做。”

“坐享其成會不會不太好?”君韶稍有疑慮。

“嗐,聽我繼續說。苦器之地裏面有什麽,誰也說不準。老大讓我帶一些法器給你,多少能抵擋一些煞氣。但我們猜測大概率裏邊什麽也沒有,若是你們從中發現了裏面有一些妖魔鬼怪,自己先跑,老彪不用管他。”厚重的面巾下,傳來墨千狩的聲音。

“諾,老大讓我給你帶的法器,自己藏起來,一見不好就可以即刻接你回默堪林。”

君韶是個敦厚的老實人,“長老,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墨千狩怒了,“你這個小妖把東西收好,不要總是歪歪嘰嘰,小心歪雞雞!”

墨千狩走後,君韶與老彪他們,進了苦器之地。

君韶騎著一只馬駱駝。馬駱駝這種生物原本是凡界偷渡回來的,到了魔界之後物種變異,原本的祖宗死絕了,只剩下這些不知跟什麽東西雜交過的新品種。

鐵蹄麟毛尖牙,每往前走一步頭上那顆小腦袋就會往後縮一縮,唯一能辯出它是駱駝親屬的就只有背上高聳的駝峰。十分神奇的是,它們居然以段樹為食,也怪不得能在魔界之中活下來,生生不息。

苦器之地煞氣極重,老彪也不是全無準備,身上保命的活計總是有的,便顯得十分悠然。他手裏拿著一條鐵鞭,驅趕著四個帶著鐐銬的儡魔。為了防止她們逃跑,手腕腳腕都鎖著沈木枷。

君韶見老彪將那些儡魔打得皮開肉綻,頭皮發麻,出聲阻止,“彪哥,你這樣打她們,不太好。”

雖然君韶自己對儡魔能避則避,但跟在最後的那個小儡魔又瘦又癟,身上罩著一件破爛的麻布,不知道有沒有成年,可憐極了。

老彪又抽了幾鞭子,“儡魔骨子裏賤,你不打她們,她們就全跑過來圍著你,走不動了。”

“啊?”君韶不解。

老彪不屑地嘲笑道,“就是這樣,想男人想瘋了,別不信,她們特別喜歡你這種看著就老實好欺負的,等會兒全跑到你那裏去害你。”

君韶還想在說些什麽,可彪哥畢竟是他長輩,又熟知儡魔脾性,如果彪哥堅持的話,思來想去也就算了。但是落在最後的那個儡魔,一聽見君韶為她說了一句話,便纏住身上的鐵索,踉踉蹌蹌地朝君韶摸過來了。

“啊——啊——”儡魔發出渾濁的聲音。

朝君韶而來的那個儡魔蓬頭垢面,張牙舞爪,長了一張褐色明顯營養不良的臉。因為頭發太長又不打理,咋一看,君韶被嚇住了。君韶夾緊了馬駱駝的肚子,一蹬,稍稍後退了半步。

老彪一鞭子過去,那儡魔不死心,還想再靠近君韶,倒也老實了幾分,一鞭子過去退一步,慢慢回到了隊伍最後。

他們此次任務需要繪制苦器之地的地圖,走走停停進展緩慢,一個多月,一直在苦器之地的外圍徘徊。他們並未見起伏的山丘可供避風或歇腳,但荒蕪之中或多或少會一些不知深淺的溝壑,危險不定。需要查探溝壑之內的情況時,老彪就會趕著儡魔進去,讓她們自個兒把地圖畫出來。

君韶牽著他的馬駱駝,在出口外等。每次從這些溝壑出來時,那幾個儡魔身上總會多許多新傷。儡魔掃把星的說法有些誇大,但也不是完全的空穴來風。君韶他們一路上遇到了八次大風暴,三次煞氣驟升和數不清的鬼打墻。要不是老彪是一個能鎮得住的,君韶會被颶風吹走,消失在這個地方。

儡魔已被趕進一道溝壑裏,什麽時候回來還不可知。老彪往地上鋪了一張毛毯,君韶靠在馬駱駝背上寫寫畫畫,字跡十分端正,趁著有時間,他拿出紙筆記下苦器之地常年濃霧氤氳的現象,各地煞氣的強弱,以及這一路的見聞。

君韶停下筆,好奇道:“彪哥,我聽說你跟一個儡魔生了個孩子,你不怕嗎?”

老彪用手臂枕著頭,“這有什麽,那娘兒非要賴我。之前老纏著你的那個,就是那婆娘生的。”

儡魔隊伍裏排在最後,最小的那小儡魔,一有風吹草動就湊到君韶身邊,怎麽甩都甩不掉。每當君韶同彪哥閑聊時,轉過頭去,總能看到那儡魔偷偷地看他。被君韶發現了就啊啊地叫。

“啊?”君韶轉移話題道:“可聽聞儡魔會害他們身邊的妖。”

“我要不是命中帶煞的話,也被他們害去了。”彪哥想起自己險象橫生的前半生,“別離她們太近,也別和她們獨處。一湊上來就將她們打發走,倒也不至於沒命,頂多摔摔跟頭。最怕沒發現她們是儡魔,把自己套進去。”多的是不知不覺就被克死的男妖。

感慨彪哥的一腔孤勇,君韶道:“她們命硬,卻總喜歡賴著其他的妖。”

“命硬是真,但每個都不同,我那婆娘難產死的,生下那小娃之後就掛了。那些小蹄子勾男妖的本事還是有的,尋常的辦法治不了她們。”

彪哥口中的那婆娘懷孕之後,就被扔到了亂石坑。誰都以為那儡魔還能再爬起來,但她沒有,她像一個尋常的魔類那樣,心臟停止,一動不動,然後腐敗。

身邊還有一個哇哇而啼的小儡魔。

儡魔會難產而亡,君韶也是第一次聽說。彪哥見君韶對這些儡魔感興趣,也不由地說多了些。譬如,那些儡魔的左胸前有一個“儡”字,還特別喜歡她們身邊的男妖撫摸那個字。又譬如,儡魔有時候神經兮兮會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聽著老彪說關於儡魔的奇談異聞,君韶偎在那只馬駱駝旁邊,漸漸犯瞌睡。夢中全是千奇百怪的儡魔,一直啊啊啊地怪叫,追著他在一片沙漠裏跑。

君韶在睡夢中嚇出一身汗,醒來時見之前一直追著他跑的儡魔,或者說彪哥的女兒,瞪大眼睛看著他,發出“啊——啊——”的聲音。

她一身臭汗,頭發油膩膩的,一塊一塊黏在一起,臉上脖子上的汙垢已經幹了。君韶一睜開眼見到這樣的模樣,不由地往後退了一退,輕呼一聲。

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那儡魔一直想方設法靠近君韶,剛從深溝裏回來便在君韶跟前刷存在感,她那只臟兮兮的手捉住君韶的衣袖,“啊——啊——”個沒完。

所幸的是,沒等君韶被儡魔嚇得趴趴走,彪哥一鞭子過來,那儡魔就條件反應一般縮回隊伍去了。

他們逐漸進入了苦器之地的腹地,一路上除了溝壑大地和濃霧便不見其他。馬駱駝在半路上口吐白沫,仰地抽搐,君韶只得放棄他的坐騎。周圍的煞氣越來越重,就連身負許多神器的君韶也忍耐不住了,他的皮膚和內臟被灼熱刺痛攫取,修為刷刷地掉。

只有那一隊儡魔進入了苦器之地的腹地。

帶著木枷的儡魔,每一個的臉上都有點發白,臉上的汗更是大滴大滴地往外掉。君韶的心臟不輕不重地落了一下,問老彪道:“她們直接進入煞氣重的地方,沒事嗎?”

“會出什麽事?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

那些行走緩慢逐漸遠去的佝僂身影,君韶有點擔心:“她們真的會回來嗎?”

老彪不以為然,“只要我們在這裏,她們就會回來。”

君韶與老彪在那個地方等了多日,依舊不見回程的儡魔,君韶吐了幾口血,實在耐不住這個地方的煞氣,他倆就慢慢地退出苦器之地腹地的邊緣。

小半個月之後,陡然間,那隊儡魔攜風帶塵都跑回來了。與她們一同回來的還有一只奇大無比的兇獸。

該說儡魔災星之名名不虛傳。

君韶從未在魔界之中見過兇獸,更多時候,他們魔族就是兇獸。但這只顯然不同,它有著許多油膩滑溜的觸手,和一顆碩大的、沒有眼睛的頭,以及,血盆大口和口中的渾濁粘液。綠色表皮長滿了膿瘡和黴菌,渾身上下散發著養蛆的酸臭。猶如一只腦袋是個肉瘤的多腿蛤蟆。

那隊儡魔被它追趕著,一個儡魔只有它的觸手那麽大,它的每個觸手保守估計有五六尋①。

“啊啊啊——啊啊啊——”儡魔身上的木枷早被打散了,作鳥獸散,從各個方向地往君韶他們方位跑。

用魔氣抵抗一部分煞氣,跟它硬拼的話結果難測,君韶鎮定地翻出墨千狩給他的那個五方旗,打算提前離開。那只兇獸用觸手捉住兩個逃跑恐慌的儡魔,啪地一聲,將她們丟進嘴巴裏。一瞬的功夫,那只兇獸已到君韶跟前,而老彪早已奪路而逃。

君韶只有它一顆獠牙那麽大,而那只兇獸即使沒有眼睛,也能準確瞄準君韶的位置,移動的速度非常快。

“啊啊啊——”

微不足道的儡魔不敵身形巨大的兇獸,被踩在腳下甚至看不清血肉飛濺,直接壓成肉餅。君韶咽了咽唾沫,餘光瞥到老彪的女兒被一個觸須捉住,奮力地掰開束縛在她身上的肉壁。而那個兇獸的頭,一直盯著君韶。

方才錯失時機,君韶不敢輕舉妄動。那儡魔大聲哭喊著,惹得兇獸不耐煩,兇獸微微動了動頭。

說時遲那時快,君韶動用五方旗身閃到那儡魔面前,魔氣大張快速地割開兇獸的觸手,然後迅速撤離。

兇獸失了一條觸手,怒吼聲形成熱浪,它反應極快,朝著君韶飛逝的身影使勁一砸。

塵土飛揚。

君韶醒過來時,自己躺在苦器之地外圍的空地上。法器失靈了,五方旗原本能夠直接傳送他回狄城,因為兇獸最後的暴擊,只將他送出危險地帶,好在那怪物不打算追來。

雖然魔族本體是獸禽一族,君韶很確信那是一只怪物,而不是一個魔類,它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魔氣,反而充斥著煞氣,果然土生土長。

想到這裏,君韶有意將遇到的這只怪物記錄下來,翻了一下自己的衣兜,卻發現羊皮卷丟了。而自己身邊,只有一個儡魔抓住自己的手,在不停地啊啊啊。

打結長虱子的頭發,黑不溜秋的臉,和滾過泥地的身子。

君韶坐起身,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平和一些,“你會說話嗎?我該怎麽稱呼你。”

她:“啊——啊——啊——”

君韶敗了。

那儡魔不太愛幹凈,身上酸臭,還有許多觸目驚心的鞭痕化了膿,聞上去不比之前遇到的兇獸強。君韶微微屏氣,心道這滋味真的十分酸爽,蒼蠅喜歡。

君韶又道:“你們在苦器之地的腹地遇到了什麽?”

她:“阿布——”

君韶欣喜地忘記捏住自己的鼻子,“你說阿布?你會說話?”

她點了點頭,“阿布”,然後指了指自己。

“你說你叫阿布?”

“阿布。”她努力地揪了揪自己雞窩一樣的頭發,語調不清道:“裏面有墳墓。”

苦器之地裏面有墳墓。

君韶點了點頭,也算這一趟沒有白來。如今他負傷,煞氣對他影響太嚴重了,傷口嘶嘶地著疼,無論如何得盡快離開這裏。君韶看了阿布一眼,她身上的傷只多不少,或許比他還疼。

君韶日夜兼程地往外走,身邊粘著一個狗皮膏藥。那儡魔緊緊地抓住他的手,無論君韶說了多少次,威逼利誘,都不肯放開。君韶只能乖乖地忍受她身上的氣味,學會與環境妥協。

這一路十分太平,要不是見識過儡魔興風作浪的本領,君韶會覺得慶幸。

他這個念頭剛剛蹦出來,之間頭頂卻突然有飛石劃過,大地搖晃,他的四周被墜地的飛石砸出許多大坑。

君韶勉力使出了一個術法躲避四濺的火石,認真道:“你又發大功啦?”

作者有話要說:

【1】古代計量單位 1尋≈1.6~1.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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