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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苦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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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佗那頂大兜帽似乎沈默了一瞬。

程恩未曾察覺,“那個君韶是妖王君瞿的兒子嗎?如今安在乎?”

“他現在,”巫佗緩緩道,“在苦器之地。”

默默在心中記下地名,程恩道:“那過去瞧瞧?”

巫佗微微提起嘴角,輕笑一聲,“到不了的。”

“到不了?”

“沒錯,苦器之地是魔界煞氣最重的地方,一般的魔根本到不了。”

靈機一動,程恩:“那儡魔可以進去嗎?”

巫佗沈默了一會兒,道:“君韶的確曾與幾個儡魔進入苦器之地查探。”

很久之前,儡魔不那麽肆虐的時候,因為體質特殊,儡魔甚至是可以被發放出去勞務的。比如,探查絕無魔跡的苦器之地。苦器之地之於魔界,好比九幽臺之於上天庭,兩界的煞氣,在這兩個地方達到峰值。一般的魔,根本就摸不了這個地方的邊。

“之後,他便留在那裏了?”

巫佗的兜帽晃動了一下,程恩意識到他是在搖頭,巫佗道:“他是後來獨自前往那裏的。”然而君韶在苦器之地是死是活,巫佗不清楚。

程恩心道,君韶與那個未知的儡魔之間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君韶能夠長期停留在苦器之地,也一定有自己的方法,走這一趟確實很有必要。

提及到苦器之地,月淺和雲歸都諱莫如深,幹脆利落地搖頭推脫,“我不去我不去,老黃你命大福大,恕我們不奉陪。”

“後生可畏。”巫佗見程恩一腔匹夫之勇,忍不住說上幾句風涼話,“你要是不怕死,的確可以去試一試,但老程未必如你所願哈哈。”

程恩回到客棧,果不其然程天賜第一個跳起來反對:“秤砸兒!心肝!你歇一歇吧,別折騰你師父我了,你師父年紀大,經不起你三番五次作妖了!”

“哎呀師父我又不是今天去,你別拉著我不放。”程恩把自己的袖子拉回來, “可是……”他實在舍不下這個線索,吞吞唔唔地不願松口,“那個地方究竟有什麽大不了?或許我先在外圍觀望一下,隔空把他喊出來?”

“你是不是皮在癢?”

“……那要不師父跟我一起去?”

“別搞我,我還想長活多幾百年,你也別老是整一些幺蛾子。”

大牛和小牛在一邊看程天賜教訓程恩看得津津有味。月淺後知後覺,一本正經問道:“老黃,你師父叫做老程,為啥你不叫小程而要叫做老黃?”

神棍:“……”

程恩:我有說過我叫老黃嗎???

還想讓老程和老黃打得更激烈一點,雲歸幽幽開口道:“老黃,你要是真的想去那裏施展自己的抱負,我把這個傳聲珠給你,你要是有什麽事,可以通知我們。”

程天賜怒目圓睜地看著程恩把傳聲珠收到了自己的衣服裏。

程天賜眉毛都要飛起來了,咬牙切齒:“秤砸兒你幾個意思?”

程恩打了個哈哈,“沒有沒有,我留著備用備用……”

於是程天賜開始打徒弟,顧正卿和蘇禾都在外頭,程天賜打徒弟打得不太盡興。

一圈下來,這裏居然沒有一個妖願意站出來支持程恩的事業。他可是為了妖界的未來在鞠躬盡瘁啊,最後居然一個願意同他實地探訪的妖都沒有,一個兩個當甩手掌櫃,天天在那裏搓麻將。

可是讓他一個人呆在客棧裏,扭來扭去,居然還真有點皮癢?於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程恩把雁殊喊了出來。茲事體大,他得跟雁殊商量商量。

神棍坐在方桌旁,特意給雁殊斟了一壺苦茶,用肩膀推了推雁殊,厚著臉道:“殊哥,玉衡仙君,拜托你,帶我去苦器之地瞧一瞧唄?”

雁殊答應得並不太爽快,他沒理程恩,自顧自喝茶。程恩挑了挑眉,心道莫不是前段時日自己作得太死,讓雁殊生氣了。

程恩給玉衡仙君捏肩膀:“殊哥,咱倆去苦器之地逛逛好麽?”

雁殊還是沒有理他。

神棍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錯,他家雁殊一向很好說話的,沒留意玉衡嘴邊一閃而過的笑意。

程恩鍥而不舍給雁殊錘了錘腿,不對啊,該生氣的應該還是他啊。莫不成之前他先承認錯誤之後,雁殊就翻身做地主了?

神棍給雁殊捏了半天的腿,玉衡仙君終於大發慈悲發話了,“若是要我同你到那地方去,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跟我回去。”

程恩頓了頓,“那個,你的小情人?”神棍並不認為雁殊徹底放棄了他的竹馬,一來雁殊自己也搞不懂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二來,若是他下定決心,早就把程恩扛回去了。

雁殊把手裏的茶杯放下,“我……不願再回想了。”他以為程恩會很高興地答應,卻不料程恩搖了搖頭,拒絕地無比幹脆。

程恩:“或許他也在某個地方等你?”

雁殊並非對朔北無情,可如果非要選擇,只能擇一的話。想不起來的東西,就讓他想不起來罷。

程恩:“或許只是有誤會?”

雁殊揉了揉眉心:“我不願再傷你,真的,我們回去好嗎?”

程恩伸手掐了掐臉面仙君的臉頰,嬉皮笑臉道:“你對他還有情愫,就算現在掩蓋過了,以後回想起還是意難平。我們都磊落一些,既然身在魔界,一起去問問?”

雁殊盯著他看。

神棍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我臉花了?”

仙君搖了搖頭,低頭道:“你不必總是將自己放在一個可有的位置上。你很重要。”

程恩有點飄飄然,只好發出幾聲戰略咳嗽,掩去內心的慌亂和狂喜,還全力擺出正房的自信姿態來,“那可不,我這是給你那小情兒一個公平對決的機會。尊重情敵也是尊重自己!”

雁殊將他攏進懷內,蹭了蹭程恩的臉,建議道:“我同你去苦器之地,你跟我回玉舒好不好?”

“你當真不願回想了嗎?可也許,你將來會後悔。”

“不願了。”

程恩正欲答話,卻聽門外一聲大呼,“師父!我回來了!”

“師父我們一起出去玩!”小白欣喜若狂地把程恩的房門推開,嗙的一聲,只見房間之中,程恩整個人軟綿綿地攤在雁殊懷裏,雁殊一搭一搭地撥弄著程恩的手。

空氣凝固,一人一仙扭過頭來,看著在門口僵硬住的小白。

“你你你你——”小白指著雁殊,居然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怎麽又是你?!”

雁殊臉色不太好,把程恩抱得更緊了,“怎麽又是你?”

小白是被程恩叫出去幹活的。自程恩醒後,就沒再見過虛無古鏡,一問才知讓程天賜收起來了,便讓小白去搶東西。

小白瞪了雁殊一眼,回稟程恩道:“師父,師祖原本想把那面小鏡子交還給師父的,讓墨千狩那頭羊給搶走了。那頭土羊說師父不會用,等他寫完使用手冊之後就把東西送過來。”混世魔王小奶狗比黑心比不過墨千狩,東西拿不回來心中窩火,就使勁兒跟雁殊作對,不讓程恩坐雁殊大腿。

小白:“你這個大齡男仙耍什麽流氓?不要占我師父便宜,快給我下去!”

雁殊:???

程恩夾在他倆之間當磨心,先哄了哄小白讓小白乖乖別鬧,又哄了哄雁殊放他下來。雁殊半點也不配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跟小白擰上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從小白還是一條狗的時候就開始擰上了。

雁殊脾氣上來了,簡明扼要,“我不。”

程恩下意識就親了親雁殊的額角,不見一點不耐,“你乖啦,不鬧了,稍後就出發到苦器之地,要解決這次的儡魔之禍非得找到君韶不可。”

小白撅長了嘴,眼巴巴地看著程恩,“師父,你真要去那個鬼地方啊?我不喜歡那裏……”

程恩不做隱瞞:“嗯,我還是想過去看看,小白替我瞞著你師祖好不好?”

小白也折騰起來,“一點也不好!師父,你快點讓他把你放下來!”

程恩極力促成雁殊與小白的友好相處,從雁殊懷裏掙脫出來之後,揉了揉小白的頭,“小白乖,不要跟他計較好不好,他是你師娘啊……”

雁殊:師娘?

小白挑釁地看著雁殊,從善如流問候長輩道:“師娘。”

程恩訕訕地笑了笑,努力做一個好磨心,拉了拉雁殊,“你也乖一點,正巧我一直想給小白起個名字,你幫忙想一想。”一直小白來小白去的,有點對不起小白。

小白警惕地看著雁殊。

雁殊面無表情地開口道,“莫愚。”

“好名字!”程恩一拍掌,也不知道雁殊說了啥下意識地救場,“這個名字起得好,有著好寓意,意思是……”

雁殊面無表情地看著氣急敗壞的小白,“不要犯蠢。”

小白磨了磨後槽牙,咬了雁殊一口。

程恩做了很久的安撫工作:

程恩叉腰:“小白你已經長大了,不能隨便咬人,你看你已經有新名字了。”

程恩又叉腰:“雁殊你不能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也不能咬回去。”

雁殊&莫愚:……

然後,趁著莫愚因為被程恩說教了幾句哭哭啼啼,一時沒留意。一人一仙手拉著手,轉眼就到苦器之地的外圍去了。

苦器之地是魔界一片蠻荒地的統稱,飛沙走石,東川紅地。程恩與雁殊站在苦器之地外的一座荒山上,端詳著遠處那片籠罩在黑色霧霾當中的不詳之所。空氣是壓抑的,神棍只覺渾身上下被一股熾熱腐蝕的怨力脅迫,難受極了。

煞氣,厚重的惡煞之氣。大西澤地宮的煞氣與這裏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他裹緊身上的長袍,看了雁殊一眼,只見雁殊同樣蹙了蹙眉。

程恩與雁殊對視一眼,前後進了這個難以言喻的地方。

漫天沙塵被不知何來的風浪緩慢攪動著,眼前只有死物,他們耗費極大的功夫才堪堪走進苦器之地的最外圈,除了泥沙,便只剩蕭蕪。

程恩夾在衣服裏的傳聲珠猛地震動起來,程天賜的聲音尖銳道:“秤砸兒你跑哪裏去了?”

實際上程恩如今並不願回答,一則是一張嘴就鐵定餵一嘴沙;二來,雁殊一直給他傳輸仙氣用以分擔部分煞氣,可即便如此,程恩怕是也不能繼續往前了。他們並未前進多少,風沙遮眼,回路亦不可輕易尋得。

程恩攏了攏袖子,捏著傳聲珠,還是低聲慢道:“師父、我沒事。”

對面停了片刻,然後撲頭罵道:“你給我回來看我不打死你!”

程天賜喋喋不休地罵著,倒是喚起了程恩的求生欲。他強打起精神,正要回敬程天賜幾句,好證明自己活得好好的,不勞他老人家擔心。

雁殊把程恩夾到自己的手臂下,“諾,看那邊。”

程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不遠處似乎是一個山坳坳。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居然有一個山坳坳,山坳坳裏面能不能擋風,山坳坳裏邊能不能歇腿。總算,總算有點盼頭了。

雁殊跟他想的一樣,魔界煞氣比上天庭東清山重得多了。他帶著程恩,最多也只能前進一裏,再多的話,就要傷修為了。

神棍與雁殊往那個山坳坳裏走,傳聲珠裏的程天賜十分警惕,“剛才我好像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秤砸兒,那是你相好?”

啊哦,不得了。

程恩沒看雁殊。他倆目前的關系有點淩亂,不是那麽好解釋,在自家師父面前替雁殊認了,有點強行賴著的感覺。再說,雁殊才不是他相好。

於是程恩道:“不,不是我相好。”

雁殊原本還挺期待的,臉頓時黑了。前幾天才聽程恩背著他述衷腸,今天居然連一個相好的名分都混不到了嗎?

雁殊略憋屈:“我原來不是你相好嗎?”

程恩一頭霧水:“難道是嗎?”有名有份程恩自然樂見,但相好這詞,不太妙吧?咱倆居然只是相好嗎???咱倆關系不正當嗎???

程天賜大吼:“我不管你倆什麽關系,秤砸兒你給我立刻馬上從那裏回來!”

聽著程天賜在傳聲珠旁邊亂發脾氣,雁殊與程恩先後到了那個山坳坳。這個山坳坳更像個嵌在地底的防風洞,雖然光線晦暗,但範圍不小。剛踏入此地,便察覺此地的煞氣驟降。

程恩也覺得不可思議,“我不曾聽說有化消煞氣之物,難不成這山洞與大西澤地宮一樣,可以隔絕煞氣?”

“只是尋常的山洞。”

程天賜還在叨叨:“秤砸兒你回個話,不省心的,你師父老人家我去把你接回來!”

程恩連忙回道:“師父,我們在苦器之地找到了一個山洞,發現這個地方完全隔絕了外面的煞氣,你知道是什麽嗎?”

程天賜、巫佗、墨千狩,還有月淺雲歸,這幾個原本搓麻將搓上頭了。程天賜要找徒弟,嫌麻將聲太吵,不讓他們繼續打,也不肯把位置讓出去。

於是大夥兒就停下來望天,聽老程教訓老黃。程恩說苦器之地有一個山洞,激起了墨千狩的一絲好奇心。

墨千狩:“什麽山洞?我記得以前儡魔探查苦器之地的時候,只發現了裏面有一個大的建築群,除了那些黑色的墓冢之外什麽都沒有。”

“墓冢?”程恩問道。

“還有這一遭?我居然不知道。”巫佗道。

“苦器之地裏面居然有死屍啊?”月淺亦好奇。

“有死屍算得上什麽奇怪的,問題是誰的墓,畢竟我們都沒有親眼見過。”雲歸道。

聊著聊著,一圈下來,聊的方向就變了……他們又開始邊搓麻將邊閑聊,到最後居然沒妖理睬程恩,連程天賜都把程恩給忘了。程天賜摸了一個麻將牌,朝巫佗他們大喊,“菊花!不要了!”

……

程恩把傳聲珠收回衣服裏去,在山洞中繼續打探,這山洞裏面亂石嶙峋,看上去略為空曠,卻在一個角落裏站立著一尊人形雕像。

這個人形雕塑真人大小,通體發黑,身上穿著的衣物緊貼在表皮上,辨不出原本的模樣。它套著一件大披風,有一半臉用布條包裹。

程恩:“這個山洞一定有東西能夠防洩煞氣,如果不是藏在山洞壁裏,那麽最大可能就是藏在這個小黑人裏面了。”

這個小黑人看著有點唬人,雁殊一臉嫌棄地躲得遠遠的,但是程恩的確沒在怕的,四手八腳在小黑人身上摸來摸去。神棍將小黑人臉上的布條拆下來,瞧一瞧這雕塑的真面目,但布條和衣服不知怎地粘到雕塑表皮上,難以撕開。就算撕下來的布條兒也沾親帶故,連同雕塑撕下來一部分。

或許是黑土泥雕?跟布粘一起了?

蹲在地上搗鼓了半天,只知道這小黑人左右臉頰上各有一刀長長的刀痕。光看架勢,這小黑人長得挺好看的。

雁殊看不下去了,在神棍背後默默探出一個頭,“你不怕?”

程恩頭也不回,繼續掏來掏去,“啊,不怕。”

雁殊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提醒道,“這是活的。”

程恩扭過頭去,“活的?!”

雁殊把程恩撈起來,肯定極了,“活的幹屍。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蘇醒。”

程恩:!!!

雁殊默默地盯著地上的黑炭一樣的布條,“醒了之後,臉沒一塊。”

程恩急忙從小黑人附近彈開,抓住雁殊的腰躲到他身後,“你保護我!”

雁殊自己也怕這種東西,沒等程恩把話兒說完,自己先翻了個身躲到程恩身後,不願出頭。

他倆就這樣非要躲到對方後面去,默默地、交替地、快速地,退到了洞口。

站在洞口,後背感受到澎湃的煞氣,雁殊與程恩對望一眼。程恩張了張嘴:“短時間內,會活過來嗎?”

雁殊搖了搖頭,語氣是相當的惋惜:“百年之內都醒不來,也可能完全醒不過來。”

“哦,”程恩卷起袖子,大無畏地湊到那具幹屍身邊,繼續掏掏掏,“那沒事兒,就算他醒了,換件衣服也得毀容。”

程恩繼續掏掏掏,拿出傳聲珠。傳聲珠那邊傳來劈裏啪啦的麻將聲,程恩拉長了聲音,“師父,你們說的君韶長什麽樣啊?”

還是沒有任何妖理睬他。

巫佗又輸了很多錢,程天賜和墨千狩正向巫佗討債。長老和老程都不肯讓巫佗繼續欠錢,在麻將桌上互相鬥毆。而月淺和雲歸正在一邊嗑瓜子,津津有味地看他們鬥毆。

良久之後,小白道:“師父,他們在打麻將。”

程恩興奮道:“小白啊你也在,不,小愚,你幫我問一問君韶臉上是不是有兩道疤。”

莫愚無波無瀾道:“對啊,師父,我在當燈柱。師祖說君韶臉上白白凈凈的,沒有疤。”

程恩:“……”

幾乎把小黑人扒光了,皮也扒了不少,程恩總算在它身上翻出了一塊指甲大小的熒光綠石。雁殊湊過來,“此物確能防煞。”

程恩把這塊小綠石放到自己眼前,瞇了瞇眼,卻沒看出什麽端倪,完全不清楚此石究竟是什麽材質。不過,他們拿著這塊平凡無奇的小石頭走出這個洞口時,的確阻隔了苦器之地的天然煞氣。

神棍與雁殊在偌大的苦器之地漫無目的地找尋良久,終於找到了墨千狩口中的那個墓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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