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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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自家師父狠狠數落一通:“男大不中留”、“沒給他找個徒媳反倒招惹了個男妖精”、“比烏龜還慫,忒丟人”,程恩疲憊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將同雁殊的狀況據實告訴自己的師父,真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夜晚的魔界領土外一片漆黑,像是被黑暗包裹著,在暗黑無際的海潮只看得清自己。沈沒在泥淖裏,闔眼聽聲。

程恩將屋內的夜明燈收起來,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裏,只有遠處的佛塔明明滅滅的澄色佛光。

程恩靜下來在床上躺著,後知後覺發現手腕上的龍形印記有些發燙,不知何故。

他下了床,摸出火柴盒,劃開了一簇光火。角落裏頭有一盞小巧的長明燈,閑置在地板上,蒙灰。程恩撥了撥燈芯,點著。

一燈如豆,他看著微且怯的燈火,感受著燈芯中的一點溫度,自說自話道:“長明燈有兩層,外層裝水,內層裝油,燈芯泡過醋。直到油盡,燃上就不會滅。”所以又叫長明燈。

雖然狄城內有許多夜明珠,可他還是比較喜歡凡界的燈盞和花火。

長明燈被擺在桌上,手腕上一片灼熱,程恩朝空氣喃喃道:“你出來。”

並無反應。

程恩耷下眼皮,又道:“別躲了,你出來罷。”

雁殊默默現了形,一身潔白的仙君湮沒在暖光裏,盯著程恩看,慢慢抵去周身的涼意。

神棍將雁殊喊出來,實際上並未想過將他喊出來做什麽。他座在方桌的這邊,默默凝視著雁殊的衣擺。

“剛剛你說喜歡我。”雁殊劃破安寧道,“我很開心。”

“嗯。”程恩稍稍擡頭,托著腮,擋住發紅的臉,瞧著正襟危坐的玉衡,“你也不曾說過喜歡我。”

他原是抱怨,卻不成想聽見雁殊直直白白道:“我喜歡你。”

神棍幾乎是即可就搖搖欲墜了,像是被這句話蠶食,又像是厭惡他敷衍。心裏甜甜酸酸,可一個大老爺兒們講這些話顯得有些矯情,別扭勁上來,又不自在了:“我……”他搖擺不定,只能先搖了搖頭,“你該先告訴我,找到他了嗎?”

雁殊沈默了。

程恩作罷,甩了甩呼呼作響的腦袋,沒話找話道:“我應當多謝你幾次救我於水火,早該想到是你的。”

雁殊道:“合檀木並無作用。”

程恩:“……啊?”

程恩離開後,雁殊也曾利用合檀木重新尋回缺失的記憶,不清楚是因為心神不寧還是其他原因,再也不曾進入過往的夢境。

意料之外的答覆,程恩別過頭去,“你要留此尋線索麽?”未等雁殊回覆,他忽然正色道:“我那□□你發脾氣,是我不對。”

也沒看雁殊是何表情,程恩便自顧自地把琢磨好幾天的話語一股腦倒了出來,“你也不知前因後果,我意氣用事把過錯全推你頭上,倒顯得借題發揮了。”萬一雁殊和那妖小皇子平和分手了呢?

“也許換作別人能處理得更成熟些,但我做不到。”雖然他也不知更成熟些的做法究竟是如何,反正不是一走了之就對了。

神棍尷尬地笑了兩聲,不知道如何體面地表達:我很想你,你要是走也可以,我很大度的,但如果要走的話最好還是提前通知一下。

他擡起頭,雁殊忽然到了自己跟前,僅一臂的距離。

燈火映著他的臉有些發燙。程天賜叫他去把雁殊搶回來的話在腦裏發酵,程恩深呼吸,“雁殊,你來這裏,是為了我嗎?”

猝不及防,外頭有一個聲音喊道:“師父我回來了,你回來了嗎?”

小白一向粗魯慣了,此刻破門而入,便見著雁殊擁著程恩,鼻尖兒對鼻尖兒,都僵過身子看著他。

在上天庭小白就跟雁殊不對付,眼下更是如臨大敵,飛奔過來朝雁殊大喊:“怎麽又是你陰魂不散啊!”

程恩嗖地站起來,飛快對身邊道:“速度隱身”,便朝著小白而去,明知故問道:“小白跟城主和巫佗他們談完啦?”

第二日,程恩如約前往默堪林探望巫佗。

接到巫佗的通知,月淺很是高興,特意起了一個大早,天黑黑就把與剛剛合眼的程恩從床上拍了起來。

真的是,這凡人太講究了,來了他魔族領地之後凈當病夫不幹事。月淺心想。

程恩頂著兩個黑眼圈,穿過密密麻麻的魔藤,站在巫佗面前。

巫佗的住所已和默堪林渾為一體,看不出建築的外觀,只瞧見一個方正的木門和門外一盞幽藍的夜明燈,其餘地方全是密密層層的魔藤。巫佗打開那道木門,將他們領進一個狹長的走道。

走道裏面涼颼颼的,石階堆砌得一板一眼,行走了半刻鐘,豁然開朗,在他們前進方向的右側,出現了幾個房間大小的牢籠。

程恩第一個反應就是監獄,第二個反應是困猛獸的大鐵籠。一排望過去,看不見盡頭,牢籠裏面,全是一個衣著破爛的女子,雖臉上臟汙,大抵都是些年輕女子,此刻卻都像籠中待屠殺的貓兒一般,蹲坐靜默著。

他還在凡間的時候,曾路過某地。當地人喜好吃貓肉,街市上有商販將抓來的野貓家貓關在鐵籠裏,丟入開水中燙死,脫毛開膛之後再賣給客人。那些籠中的貓都是如此模樣,睜大眼睛耷拉耳朵縮著脖子。從生到死,都不會喵嗚一聲。

“這,都是?”程恩訝異,不由得喊出聲。

巫佗看了他一眼,“如你所見,這些都是儡魔。”

方才路上,程恩從月淺那裏得知了儡魔的一般特性。妖魔將這些女子視為洪水猛獸一般,避如蛇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儡魔會招惹災禍,沾上儡魔,猝死淹死路上走著被大妖打死都是輕的,說得玄玄乎乎。

程恩揉了揉眉心,不再看向牢籠,“她們有無可能只是誤入魔界的普通女子,跟魔族水土不服生了變異,才被傳得神神叨叨的?”

巫佗呲了一聲,聲音沙啞低沈,“儡魔致災並不是謠傳。黏上她們就遭殃的說法,並非誇大也不是湊巧,而是事實。”

所有的儡魔都是掃把星,與她們同處一處一定會走黴運。這是不爭的事實。

這就是為什麽程恩一開始沒有反駁月淺所說的儡魔禍星論。凡間不信鬼神的大有人在,所謂的宿命論在不信風水的人眼裏,有其不可忽略的漏洞。但一些招災的東西的確能損壞人的氣運,比如請鬼石,紮針小人,程天賜也曾教他做過厄運符。類似功能的術法,魔界必然有。假使世上真有純粹的禍星,程恩是信的。

“若真如此,我們此刻不就成了活靶子?”

“你瞧不見,牢外有一層結界。”巫佗沈吟道:“你說的儡魔起源是凡界中人,這一點我尚無頭緒,保留看法。”

程恩道:“若儡魔確確實實招引災難,莫不如將她們送出魔界好了?”或者找個地方,長長久久地關起來。

巫佗:“送不出去,她們還會回來的。”

程恩不理解還會回來是何意。巫佗的聲音沙啞低沈:“月淺可能是沒有說清楚,他找你來解決儡魔之事,是找你來探討如何徹底的殺掉這些儡魔。”

“……徹底殺掉,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又或許,你能解開儡魔致災的原因,讓她們不會繼續帶來災難。”

沒有過多的關註巫佗後面的一句話,程恩敏銳道:“你、殺過了?”

巫佗毫不避諱,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儡魔是殺不死的。切除四肢或者頭,都能再生,不過,再生的是一個肉瘤。哪怕挖去心臟挖空內臟,雖然他們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虛弱期,但還是會再生長。”

他頓了頓,絲毫不認為自己講得話過分血腥,“我曾將他們丟進火山巖中,用鏈鎖拉著,以為死翹翹了,沒想到那條黑屍慢慢長出新皮,半年後能跑能跳。”

“用冰塊冰吧,丟到八寒山,尋常的妖魔早凍死了,更何況一點魔氣也沒有的儡魔呢?但是她們厲害,一開始是凍過去了,後來醒了,趴在冰柱裏面到處亂動,割得裏面是一攤血又一攤血。術法對她們也沒用。”

“也曾試過完全剁碎了。”巫佗轉向程恩,叫程恩心底直發毛,“攪碎,完全是肉醬了,分到不同的地方,那些肉沫兒還是活的,蓋不過壇底的一小坨,後來越長越大,又是一個人球。”

狄城出沒的儡魔越來越多,以至於在路上見到一個行走的女子墨千狩他們都膽戰心驚,現在除非特殊時期,城主他們都不讓披人皮化形了。

程恩直直地看向巫佗,問道:“她們,具體帶來了那些災禍?”

巫佗轉過頭來,露出一個慘白的下巴,“她們身邊的男妖全都死於非命,自我開始處理這件事情以來,狄城一共發生了三次瘟疫,九次地裂,十七次妖類暴走,三十三次,”他頓了頓,“隕石□□。”

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安靜如雞的雲歸驀然開了口:“而將這些儡魔關進來之後,狄城又恢覆了平靜。”

“……”

程恩提議將這些儡魔關起來算了,但巫佗對此無動於衷,只道:關不了不多,這個結界已經快到破損的臨界值了。

“等等,你先說明白,她們還會回來的,是何意?”程恩道。

巫佗長嘆一聲,“字面意思,她們喜歡沾著其他魔類,尤其是男性魔類。”

若要插手此事,首先要明確儡魔從何而來,但是儡魔從何而來,巫佗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為了方便,月淺和雲歸便將程恩帶到一處書房。

書房不大,是巫佗住所裏面的一個小耳房,裏面有一面書架,放置著一些古卷古籍。旁邊還有幾個大箱子,裝滿了佛經。

程恩福至心靈,文查武鬥,這是要開始文查了。

雲歸指了指:“那些佛書都是籬籬公主留下的,沒多大關系。”

月淺始終關心著程恩的進展,指了指那個小書架:“老黃,整個魔界的資料都在這裏了,你可以看個明白啊!”

“……整個魔界的資料?”就是一個小書架?

月淺:“對啊,你至少得翻五天,辛苦你了。不過你放心,你那寶貝徒弟揍過我們一頓之後,我們已經保證不會對你下手了。”他推搡了雲歸一把,示意他表示表示。

雲歸依舊是一副高貴冷艷的模樣,“你放心好了,你身上一點味兒沒有,我對你提不起興趣。”

程恩:“……”

程恩:我應該說謝謝嗎?

這個書架並不算得上是太大,大大小小放了共二十六本古籍,不過顯然極少被翻閱。

其中有五本,皆是妖王君瞿的花樣愛妻錄。還有一本畫軸,收錄了籬籬公主的幾副畫像。書架上,整整十本的大頭部,全是這個公主留下的醫藥醫理詳解。

程恩翻了翻這個籬籬公主的畫卷,心頭一顫,嘖嘖稱道:“你們這個公主長得的確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啊。”

提到這個,月淺顯得特別興奮,即刻就為程恩表演花樣吹噓,“我們公主的美名那可是名揚海外。”他舉起了大拇指,“全天下都找不出這樣的一個人。”

程恩不繼續跟他扯犢子,視線一掃。魔界風土文藝編年錄,上下兩冊。魔界未解之謎,三卷。魔界春宮姿勢百科全解,一冊。

神棍就著一盞橘紅色的油燈,看得津津有味。魔族有些文字程恩不認得,就仰仗月淺這個識字有文化的牛魔給他翻譯。

除此之外,還有前幾任妖王的口水筆記。薄薄的,一本就兩三張紙,共三本。講到混沌時期的時候,初代妖王的自傳裏有這樣一句話:老不死的背後插刀,將我們塞進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氣急了。

程恩拉過昏昏欲睡的月淺,“混沌時期是什麽意思?”

“我想想啊……”月淺摸著自己的腦袋緩慢地轉了個圈,“想不到,你知道嗎?”然後轉向角落裏的雲歸。

小牛一進來就窩在角落裏,翻閱著堆放在那裏的幾箱佛經。此刻擡起頭,緩慢道:“我了解的也不算多,傳聞混沌時期上天庭分離了三界,將我們關在這裏,儡魔是之後出現的。”

程恩點了點頭,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繼續看向看一本——魔界術法目錄大全,一卷。

此卷記載了產自魔界的術法陣式,包攬成千上萬種,十分厚重。程恩眼前一亮,只覺自己總算發掘到了什麽有意義的記載。只有想不到,沒有辦不到。

大悲、樂人、共魂、鬼刀、極剎……

原本想要隨著目錄翻到後面看看詳情的,程恩顛來倒去,卻沒找到頁碼。打了個哈欠,只得又招來了月淺,“這裏這個我怎麽找不到進一步的描述啊?”

卻毫無反應。

面有倦容的程恩擡起頭,只見大牛頭上頂著一本佛經,呼嚕一串一串的。

角落裏的雲歸起了身,“找不到什麽?”

程恩指了指,“你看比如說我想找這個,天祿陣——魔血肉可廢仙族筋骨,得人。可是後面,”他認真地翻了翻,“具體怎麽操作的,具體什麽意思,根本就沒提啊,這只是殘卷麽?”

雲歸簡明扼要:“就是沒有。”

“沒有?”

“看好了,”雲歸指著封面一字一頓道:“魔界術法目錄大全。”

“那,哪裏能夠找到具體的操作流程或者詳細的解釋,就這一句話,太容易被誤導了。如果魔族的血肉這麽厲害的話,那上天庭早就翹辮子了。”

雲歸抱臂,“整個魔族的記錄都在這裏了,其他的得問巫佗。”

這個小牛與他素來不太對付,程恩便先攢著不再發問。雲歸也回到角落裏繼續翻看佛經。過了半晌,雲歸忽然道:“你為什麽還要繼續查儡魔?”在他眼裏,這個老黃是月淺強行帶過來的,由不得程恩做主,所以程恩才會來到魔界。後來他們才知道這個老黃跟陳庸關城主是師徒關系,早就可以拍拍屁股了,卻還是留下來了。

“大概是因為我閑,且還好奇吧。”程恩由衷道。

也不清楚小牛接不接受自己的這個觀點,程恩又聽雲歸道:“雖然你看上去溫吞又神經大條,其實很喜歡死磕。”

不知道如何接話,程恩頓了頓。

雲歸:“而且適應能力有點□□。我了解凡界的處事規律,你不是十惡不赦的人,換作其他人聽到巫佗這樣對待那些儡魔,早跳出來罵巫佗幾條街了。可是你沒有,你安安靜靜接受了現實。”

程恩輕笑了一聲,“我該跳出來罵巫佗嗎?”

雲歸繼續道:“難道你認同巫佗的做法?”

“不認同。”

雲歸一拍掌,“那不就成了。”

“我只是覺得事已發生,指摘無用。況且,”程恩頓了頓,“以善為名或是以惡為名,都無法真正約束他人。”

“所以你其實瞧不起那些跳出來的人?”

“不會。”

“哼,那難道你會袖手旁觀?”

“也不會。”他肯定地說。開始只是存粹好奇,可見了那些儡魔之後,程恩就知道自己非救她們不可。

“你是個沒有立場的人,這樣人很好,但是討不得好。”雲歸最後忿忿道。

程恩:“……”

神棍眨了眨眼睛,“謝謝你的誇獎。”

雲歸:“……”

他們仨在耳房裏焚膏繼晷呆了兩天,將所有的文字記載翻了個遍,便出去與巫佗匯合。

另一間耳室裏,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毒物和顏色各異的液體和粉末,巫佗站在操作臺後面,不知道在煉藥還是煉丹。黑色大鬥篷下,幾乎與黑暗化為一體,巫佗也不擡頭,“有頭緒了?”

程恩道:“儡魔最早出現在混沌後期,也就是仙族將魔族關入異界縫隙之後。”雖然原因不明,但從結果來看,仙族的確從中作手,與魔族分家析產。

“可以肯定的是,混沌時期,原本仙界與魔界領土該是一體的,並不是割裂的兩個平行世界。包括上天庭的記載以及凡界的傳說話本,也證實了這一點。”

巫佗:“眾所周知。”

程恩擡了擡眼,“我有一個極其大膽的推測。”

“魔族術法目錄裏記載了兩種術法,極剎和天祿。前者能夠制成用以詛咒他人的禁忌之物,而後者,能夠利用混合仙魔改造成人。所以我猜想,儡魔是上天庭在封閉異界縫隙之時,留在魔族的暗樁。”

分割異界,斷不會簡單,非裏應外合不可為。而儡魔出現的時機,實在是剛剛好。至於如何混合仙魔兩邊的特質,他尚無頭緒。

巫佗輕笑了一聲,“不能如此想當然。真如你所說,儡魔為什麽都是女性?上天庭上戰場的均是一些男子,此點說不通。”

程恩也沒想明白這一點,“但如若這樣推理,既能解釋為何魔族對儡魔有經年累月的仇恨,也能解釋為何儡魔身為魔類,卻毫無魔氣。”

如果上天庭當真派了一隊兵馬下來,封印兩地之後這些殘留於魔界領地的仙族,難以存留在魔族大軍的鐵蹄之下。為了教訓這些大義赴死的仙族女子,初代的魔族會怎樣做?

殺了?太便宜。他們會折殺她們的驕傲,將她們揉進沙子裏,承受經年累世的唾棄,卻又不能輕易去死。

那麽這些女仙會如何?失去法力,她們會甘願將自己制作成怨念的傀儡,反過來禍害魔界。

“如果仙族真的派一支仙族下來,一定會是一支女仙。”巫佗自顧自道,“不過,知曉她們如何而來也無濟於補,對如今的局面毫無益處。”

程恩微微點頭,“的確。我想見一見君韶。”

魔界未解之謎第三十七則,烏妖君韶遇一儡魔,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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