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班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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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終於醒了!”

身體像塊磁石被吸在床上,死去又活過來,程恩勉為其難地撐開了眼皮,聽什麽都有重音,看什麽都有重影。他扭了扭脖子,費力地認出自己床邊的幾個人影兒——小白、師父、還有大牛和小牛,居然也在。

周圍忙作一團。

程恩被虛無古鏡吞了進去,又讓虛無古鏡吐了出來。只不過吞進去時是清醒的,吐出來的時候是昏迷的。小白將大牛小牛教訓了一頓,回來找了一圈找不到程恩,大驚失色。最後還是程天賜趕回,找到了小白,和在虛無古鏡旁邊陷入夢魘的程恩。

待程恩意識回籠,已是半日後了。叨叨了半日的程天賜問他,為何無緣無故昏睡了這麽久?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神棍此刻還有一些木訥,用發鈍的指頭比劃了一下,“記得我變成鬼魂,穿過一座城池,見到了一個唱皮影戲的老頭。”

“城池和老頭?還有呢?”

程恩點點頭又搖搖頭。

“還有兔子……”

身體深處有一種疲倦且感傷的情緒,程恩有些低落。他努力的想了想,閃過一些真假難辨的片段,在他腦子裏糊成一團,那些片段越到後頭片段閃得越快,可是片段具體是什麽,他記不得了。

不甘、莫名,而後淡然,最後釋懷遺忘,一如倦鳥回巢,黃粱夢醒。夢中所見,夢醒時分,如同取水洗沙,消失得一幹二凈。

恢覆神智用了程神棍三天的時間,這三天他待在客棧裏,足不出戶,放空發呆,全賴小白給他跑上跑下端茶倒水。小白每日都需要放放風,也每日都意圖拉著清醒之後的程恩一同放風。

第四天,神棍深感自己對不太起小白這個好孩子,連忙答應了小白同游的請求。

小白牽著程恩的手出了客棧,在街上跳著走,依舊不改口喊程恩道:“師父,看看那裏有紅色的風車賣。”

只見角落旮旯裏有一個小攤子,擺著各式各樣的紮燕紙鳶和鮮艷的手持風車,風過就轉個圈,卻不見攤主。

這還是程恩第一次出客棧,客棧就叫做如意客棧,休憩得十分大氣。客棧的金漆招牌看上去有些年歲,一圈下來也沒見到一兩個跑堂的小廝。在裏面瞧不出來,這客棧立在長街的之端,外圍生長著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綠色藤蔓,慢條斯理地蓋過半邊。

程恩好奇,指了指那些茂盛的藤蔓。

小白同他解釋道:“西邊裏頭有一片魔林,這麽些年下來了城主無心思打理,慢慢地長了過來,就變成如今的模樣。”

“裏面,有妖嗎?”

“有的,巫佗還住裏面呢。師父若好奇,我改日帶師父進去瞧瞧。”

“巫佗?”

小白絞盡腦汁,胡亂在空氣中畫了個影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畫甚,“就一老頭。”

這個魔城叫做狄城。小白同程恩講起時,程恩只覺這個名字分外耳熟,不知在哪裏聽過。臨街的店鋪均十分氣派,但年久失修,多少落敗泛舊。

狄城頗為蕭瑟,路上也不見幾個妖。小白這幾日自己遛自己,他又不路癡,早將狄城的一街一巷烙刻在腦海。程恩忽然停住,指了一個方向,問道:“那頭是有一條河罷?”

小白順著程恩的指向看去,“那個方向有座橋,叫做婆娑橋,河就叫惡水河。水可清啦,師父要去看看麽?”

程恩點點頭。

信步由之,程恩老神在在,“我夢中曾到此地一游。”

小白絲毫不反駁他,也附和道:“我也覺著狄城瞧著熟悉,聽別的妖說狄城仿了凡間的皇城呢。”

程恩:“難怪。”

倆人過了婆娑橋,大街之上空蕩蕩的,三拐五拐,到了一處尋常店鋪,中間還夾著一處晦暗的石梯。

程恩內心咯噔一聲,瞥了一眼筆莊上掛著的牌匾,順著小白的視線望去,只見不遠處有兩個正在談論什麽的老妖,察覺到程恩和小白的存在,相互看了一眼,便直直地走過來。

來者一者是清瘦的老人,一者瞧不見面目,穿著一件大黑袍。

程恩在後面悄聲道:“這兩位是?”

走近了墨千狩才開口,毫不掩飾自己赤’裸裸的視線:“你倆,吾怎麽沒見過?”

小白並未將他們看做需要防備的敵人,也並未給予好臉色。扭過頭朝程恩道:“師父,不用管他們,一個是老山羊妖,一個是燭陰魔。年紀都很大了。”

程恩輕輕推了小白一肘子,悄咪咪道:“那個小白,你們這裏妖啊魔啊,究竟怎麽區分?我聽得有些犯糊塗。”

小白熱切地同程恩答疑解惑,抱著程恩的手臂,道:“妖怪之類的說法東邊比較流行,魔是西邊的說法,之後混用了,其實是一個意思。”然後拉過程恩就往回走,“師父我們回去吧,我都餓了。”

墨千狩和巫佗就定在哪裏,臉黑得可以撬出黑炭來,“給吾回來,臭小子敢不敢將城主放在眼裏?!吾知道,你是——”

叉著腰的老山羊沒把程恩他們罵回來,倒是被天降的程天賜橫踢了一腳,撲街。

程天賜:“他是我的徒弟,你有意見?”

臉朝地的墨千狩一只手立著,顫顫巍巍,“老程你不厚道。”

巫佗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塵土,盯著木在遠處的程恩和小白,又看向程天賜道:“你不是一直都在陳庸關,怎麽突然回來了?”

提起這事程天賜就格外不爽,“你們養的什麽妖一點都不講文明,把我徒弟打殘了,這一腳算輕的。”

巫佗的聲音聽上去很熱情:“正巧你回來了,搓麻將?”

程天賜:“三缺一。”

巫佗努努嘴:“那裏不是有現成的?”

程恩:“???”

狄城大街拐彎處的騎樓外,有一盞高高的夜明珠街燈,夜色濃郁,滿目喑暗。騎樓底下,一張閑置已久的方桌,積塵偌久麻將被倒在桌上,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

小白黑著一張臉,提著一張晃動的油燈。

圍著那張方桌,從左往右,分別是:裹著一張黑色鬥篷的程恩;燈塔小白;頭頂亂毛,矮胖圓潤的程天賜;頭頂雜毛,瘦小的墨千狩;和裹著一張黑色鬥篷,看不見臉的巫佗。

世界真奇妙。一圈望下來,三個老頭和一個奇怪的神棍,居然有點和諧。

程天賜:“秤砸兒,到你了。”

程恩:“八筒。”

墨千狩:“碰。”

程天賜:“一條。”

墨千狩:“菊花。”

巫佗:“吃。”

程恩:“三筒,聽牌。”

程天賜把麻將牌往前一推,小手一掃,和牌道:“大四喜!給錢!”

墨千狩:“菊花。”

巫佗:“九條。”

程恩也跟著小手一掃,和牌道:“其實我挺菜的,但是,十三幺。”

墨千狩整了整衣襟:“一色同花順。”

巫佗:“……”

墨千狩:“老巫先記賬上,再來一局。”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程恩:“東。”

程天賜:“七萬。”

墨千狩:“菊花。”

巫佗:“六條,聽牌。”

程恩:“吃,一萬。”

程天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沾沾自喜道:“小三元。”

墨千狩:“碰——糊啦哈哈哈哈”

巫佗:“……六條。”

程恩看著巫佗那頂蓋住半張臉的帽子,取下一牌,繼續道:“大四喜。”

巫佗:“……”

墨千狩十分高興,把腿擱椅子上,朝巫佗道:“賠錢老巫!”

三個老頭又開始鬧作一團,程恩戳了戳專註當燈塔的小白,“方才他們說的城主是誰。”

小白一手抱著等,指著墨千狩,“那頭羊。”

程恩:“好的明白了。”

小白又指著程天賜:“還有師祖。”

程恩:“???”

“墨千狩是狄城的城主,師祖是陳庸關的城主。”小白道。

“那妖王呢?前些日子不是聽說妖丹出世了嗎?”程恩不解,魔族妖王的稱號頂尊貴,為何都不見提起他。程恩原想問問那個妖小皇子如今何在,又覺得如此窺視情敵並不見得好,好歹是忍住了。

“魔界已經沒有妖王了。”回答的卻不是小白,而是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打鬧的墨千狩。程恩轉過頭去,看著那個幹瘦又精明的老頭。

墨千狩繼續朝程恩道:“久仰黃大仙大名,月淺跟吾提過一個叫做老黃的凡人,”又看了程天賜一眼,“沒想到居然是你。既然你來了,告訴你也不礙事。”

第三次仙魔大戰,魔族一敗塗地,此後魔界回到異界縫隙的這一段,再無力量反撲。神出鬼沒的妖丹消失一段時間之後,最近才再度出現。魔族也一直沒有遴選出新的妖王,魔界三十二城最後只剩下了狄城,和一個驛站陳庸關。墨千狩便兼職當了狄城的城主,開始處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那師父的陳庸關是怎麽一回事?”

程天賜也不繼續瞞著他。早在仙魔大戰以前,程天賜自己便開辟了一個關卡,與凡間互通有無,自立為王。有些妖怪慕名而來,就都挑一個日子把披人皮過家家當成節日過。

“原來如此,那儡魔呢?”程恩打破沙鍋問到底。

程天賜抱怨道:“秤砸兒,你的問題真多。”

關於儡魔巫佗最有發言權,“有傳說儡魔是仙族對魔族的詛咒,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們以為你是真仙,就把你給抓回來了。”

“其他的,你若真想幫忙,明日讓月淺雲歸他們帶著到默堪林尋我。”

程恩撓了撓臉,“月淺和雲歸是誰?”

“抓你來的那兩只牛妖你不認得?”墨千狩訝然道。

“他倆不是一個叫大牛一個叫小牛?”

“誰會起大牛和小牛這樣沒文化的名字,你當是你師父呢?”

於是墨千狩被程天賜一腳踢到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回去的路上,墨千狩和巫佗非要把小白帶走密聊,小白掏了掏耳朵,架不住墨千狩碎碎念,才跟著去小樹林裏講話。

便只剩程恩與程天賜一同先回客棧。一路上再也沒遇上其他的妖,程天賜的嘴炮能力不容小覷。

程天賜:“你這個秤砸兒真是要氣死你師父,一個人跑出客棧也不說一聲,一個人到這裏狄城來也不說一聲。這裏比你想象的危險,跟凡間和上天庭都不一樣。”

程天賜:“你要是想要看看儡魔是怎麽一回事就罷了,看看就成,也別摻和太多。”

眼瞅著回到客棧了,程天賜還是沒完沒了。

“師父,我有話同你說。”

程天賜啜了一口茶,自打程恩醒後便一直樂呵樂呵,“啥事啊秤砸兒?”

幾番深呼吸之後,程恩下定決心,道:“師父,我在上天庭,跟一個仙君好上了。”

程天賜嗆得滿臉通紅,一口熱茶直接噴了出來,用一副見了鬼的神情看著一臉大義凜然的程恩。“秤砸兒,你不是吧?什麽樣的?沒被騙吧?”

程恩癟癟嘴,“我也不想的,誰知道……”他陷入了沈思,越說越小聲,“沒被騙,真要說起來,是我自己腦袋一熱的。”

程天賜完全被雷到的。在他貧厥的感情生活裏,從來不曾提起過喜歡這個詞,也從來不知這樣扭扭捏捏的有個什麽勁。不過,第一次瞧自己徒弟這九裏飄香的陳醋酸味兒,倒是掩過了“他徒弟對象是個神仙”來的打擊。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程天賜警鈴大作,問:“長什麽樣啊,是驢是馬拉出來遛遛,不行我趕緊幫你打發走。”語氣中是發自肺腑的嫌棄。

程恩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向師父提起雁殊,師父知道不知道,分明都不要緊。可他就是突然間湧起了傾訴的欲望,或許只是因著俠促的心思,不希望只有自己知道,只有自己記得,他曾跟天上的玉衡仙君,有過一段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露水姻緣。

他後來方才明白,自己私心,是希望雁殊選自己的。雖然從談話中得知自己是哪裏都比不上,他也希望雁殊能夠挽留他、安撫他,向他保證自己在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分量,就像尋常鬧別扭呷老醋還非要裝大度的小媳婦。

但是都沒有。雁殊木在那裏,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

而神棍予取予求任搓任揉——十分卑微。卻又禁不住,想要對他好,再好一些。

程恩撓了撓臉,平靜道:“他平日裏穿著一身白衣,法力很好,楞楞的,長得很好看。還有個我不認識的心上人。”

程天賜:“……”

“秤砸兒你不是吧,敢情你還跑去倒貼?”程天賜暴跳如雷,“我徒弟居然還搶不過,我真的要哭了!”說著說著就往外跑,一副要抄家夥聚眾鬥毆的模樣。

程恩立起身,縛住程天賜的胳膊,“師父你要幹嘛去?”

“幹嘛去?我還能幹嘛去,你趕緊帶路。嘰嘰歪的,既然你喜歡,我幫你去把那個紅顏禍水給你抓回來當夫人,恐嚇一下就老實了!”

“我有什麽辦法,他們先認識的,我——”程恩豁命把他家師父拉了回來,一時之間說漏了嘴,“哎唷不是女仙是男仙啦。”

“……”

撲通一聲,程天賜坐回了凳子上。石化了良久動了動嘴皮子,“男仙?”

程恩點了點頭。

程天賜劈裏啪啦:“一個穿著白衣,法力一般般,長得楞的——男仙?”

他才不是這樣說的呢,程恩瞥了程天賜一眼,鼓起腮幫子不說話。

程天賜攤手:“有你師父長得好看嗎?”

程恩又瞥了程天賜那五大三粗油光滿面的拾荒者模樣,繼續沈默。

“嗐。”自打他徒弟消失了四十多年之後,程天賜在他徒弟面前一點原則都沒有了,程天賜道,“男的就男的吧,你別被占便宜就成。”

程恩:“……”

“就算送上去也沒用啊,我喜歡他,他沒那麽喜歡我的。”程恩有些憂傷道。

“屁,不喜歡你你不會搶啊?”程天賜抱臂,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拉出來,你師父幫你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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