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是與非:伍

關燈
“公主,妖小皇子,又挨夫人的責罰了。”

釋臻問也沒問,從秋千上蹦了下來,就往二夫人的住所急急奔去。

當年,君瞿從鬥場回來之後,給釋臻帶回來了一面叫做虛無的鏡子。

魔界浩浩湯湯的鬥場,持續一個月。君瞿在鬥場內大殺四方,認識了一只烏,相交莫逆,賜名君韶。這面虛無古鏡,便是君韶與君瞿一起發現的寶物。

後來,釋臻便用這面鏡子,救了岌岌可危的妖小皇子一命。釋臻後來也曾讓妖王給自己的同胞弟弟起名,君瞿這才突然憶起自己原來還有一個已經出世的親兒,卻無論如何不肯為他取名。釋臻無奈,因他出生在紛飛的雪弟之上,便喊他朔北。

再後來,獻歲寒又突然回到默堪林。朔北便回到他親母身邊,經常挨他親母的教訓。

釋臻趕到的時候,三歲孩童大小的朔北跪在濕冷的地上,他的生母正拿著一條戒鞭,訓斥著什麽。

“等等——”籬籬高喝一聲,身後還跟著幾個壯場面的小廝。

獻歲寒動作一滯。釋臻手一揚,那條戒鞭就纏上了她的手臂,割出一圈紅痕。

小廝見籬籬公主受傷,霎時間心如火焚,“公主你的手。”

籬籬公主三番五次來給妖小皇子救場子,獻歲寒見怪不怪。獻歲寒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道:“哪陣風把你吹來了?你在我這放了幾個眼線我可是一清二楚,我的事勸你少管,要是我一個不開心,把他們全殺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慈悲為懷轉世神醫,不想見到這裏血流成河吧?”

釋臻把自己的手收回來,“難為你了,從君瞿那裏招來不痛快,只能朝小孩發難。不過想來以後會更不痛快。”

這句話說得十分紮心,獻歲寒橫眉一怒,高聲道:“你什麽意思?!給我解釋清楚!”

“就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不去看看嗎?長老又送人過來了。”釋臻平靜道。

獻歲寒那張明艷的臉一瞬間扭曲,指著跪在地上的朔北道:“你給我跪著,不準起來。”而後甩袖而去。

獻歲寒一走,釋臻就把周圍的小廝侍女全部趕走,也跟著半跪在地上。

小朔北低著頭怯懦道:“公主,這裏很冷的。”

釋臻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要你管哦?話說回來,你娘為什麽要打你啊?”

朔北眼中頓時起了大霧,嚎啕大哭:“我惹二娘生氣了。”

“你惹她生氣?”釋臻挑了挑眉,獻歲寒倒是把人間這種三綱五常靈活貫通了,竟然讓自己的親生兒子管自己叫二娘?!

豆大的眼淚往外掉,朔北:“我沒有把古詩詞背誦好。”

籬籬公主把這個小小的軟乎乎的娃娃抱在自己的懷裏,道:“不是你惹你娘生氣,是你娘就愛亂發脾氣。”她裝作兇橫的樣子,“說了別叫我公主,叫做釋臻,來,跟我念一遍——釋臻——”

含著金鑰匙出生,本該集所有寵愛於一身的妖小皇子搖了搖頭,“二娘說不能。”

釋臻連忙打住,“要不你就繼續叫我公主好了。我喜歡你才讓你叫我釋臻的,所以如果你也喜歡我,才可以叫我釋臻。如果你不叫我釋臻的話,就代表你不喜歡我,那我也就不喜歡你了。”

小娃娃被唬得一楞一楞的,忽然又哭了起來,喊道:“釋臻釋臻,不要不喜歡我。”

一下子玩笑開得過分了,釋臻急忙順毛,把朔北背起來,邊走邊小幅癲著:“我的小朔北啊,莫哭莫哭,我給你摘月亮、給你講故事,還給你唱歌好不好?”

千辛萬苦將這個小哭包哄睡了之後,釋臻招呼過站得遠遠的小山,便一起回去了。

釋臻覺得意外,朔北剛出生那會兒小山還抱著人家不肯撒手呢,如今就在跟前,卻連話都不會同朔北講一句。

小山邊走邊解釋:“二夫人並不喜歡我呢,我就不湊上去討人嫌了。我怕二夫人一個不順心又跑走了,那小皇子就又沒有娘了。”

“二夫人討厭你,多半是因為我罷。”

小山不置可否,“二夫人她是個可憐的妖。我養母說妖怪要是動心了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因為大多數妖怪都學不會人類的情感呢。”

“養母?”釋臻從前並未聽她講起過往,此刻便是好奇。

“公主,我沒有同你說過罷?其實我小時候,也被自己的母親丟過。”小山繼續道。魔族生來打小就會記事,小山便一直記得自己幼年是如何熬過流離失所和刀光血影。但她始終是幸運的,最終覓得了庇護。

一只異常醜陋的玄武變體,把這只嘰嘰喳喳剛出生的小雀妖,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還收留了許多無處可去的小妖。平日裏絲毫不將他們當做負累,還經常說小妖可愛。那玄武魔氣也不強,平日裏就像座大山一樣,被其他妖怪欺負得狠了,也只會帶著小山躲進殼裏。

她養母像座大山,於是她就叫做小山。只不過後來,養母打架輸了,便死了,小山便到了默堪林,後來又跟著釋臻。她同她養母一樣,最喜歡小小的魔族小孩了。

默堪林的生活依舊,二夫人與妖王時不時就打上一架,每次都有如拆遷隊過境,他們逐漸習以為常。讓小山和釋臻她們開心的是,雖然妖王與獻歲寒看著水火不容,但獻歲寒又有身孕了。

小山依舊聽從釋臻的吩咐,給獻歲寒送安胎藥,卻難得在獻歲寒的院子裏,見著一個外客。

與獻歲寒同出一脈——純種,強大的魔族氣息。

那個外客十五少年的模樣,與獻歲寒一樣穿著素紋青衣,一頭白發松松垮垮地系著,頭繩上還系著一個銀色鈴鐺。他一副純良無公害的樣子,把小山叫住,笑瞇瞇問道:“姑娘?我家那個不省心的獻歲寒可是住在這裏?”

小山抱著藥罐子,後退了兩步,不由地戰戰兢兢。不過思及此處多有守衛,底氣也上來了,“你是誰?”

少年折扇一笑,“哎呀,忘了自我介紹了。八寒山公子清風,有禮了。”

二夫人在默堪林這些年間,一向獨來獨往,如今憑空多出來了一個來歷不明的親友,小山思緒紛飛間,便見獻歲寒淩空出現了。

“哎呀,真是我家丫頭啊。”清風看著獻歲寒道。

這麽多年未見,初見清風,獻歲寒眼裏閃過無數神色。有驚愕,有愧疚,有難以面對。最終她還是平靜道:“你怎麽來了?”然後轉身入屋。

獻歲寒進屋之後,清風搖了搖扇子也跟著進去了。臨別同小山招招手,“姑娘,我找到我家丫頭啦,下次再見啦。”

小山只覺著剛才那個獻歲寒一點也沒有平常教訓妖小皇子潑辣暴躁的模樣,而是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且鋒芒內斂的氣息。那清風看身量應當是二夫人的弟弟,卻喊她丫頭。小山望著緊閉的大門,再看了看懷裏的湯藥,默默地打道回府。

獻歲寒屋內的擺設基本同凡界富家夫人的一致。廚房竈臺、臥室書房,一應俱全。從來不喜花花草草的姑娘,居然像模像樣地搭了一個花藤架子,還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幾只小百靈。若不是知道她的武力值,清風還真要以為獻歲寒蒔花養雀,換了心性。

清風見到什麽都上前摸一摸,雖然自己的同修不搭理自己,但不礙他自言自語:“我聽聞這些年你生了一個兒子?”

逗了逗籠裏的鳥兒,他又道:“方才那個侍女懷裏抱著的是安胎藥吧?怎麽,又有了?”

獻歲寒不願搭理他,他便自己招呼自己,看著梨花木桌上的茶杯,無師自通學會了沏茶。完了不忘繼續打擊她道:“我記得你以前都是直接仰頭到山澗喝水的,什麽時候喜歡這機巧的玩意兒了?”

“方才見到廚房裏的竈臺,你還學會做飯了?”清風環視一周的精巧布置,最後點評道:“嘖,的確像個人樣。也難怪想要改名換姓叫自己陳夫人了。”

清風與獻歲寒同在八寒山修煉。他因本領高強,早早地化了形,便一直是少年的模樣,實際上比獻歲寒年長許多。八寒山煞氣太重,並不是什麽魔都能進入,後來漸漸地就成為他倆署名的山頭。不過,清風極少露面,魔界口中的八寒之主,多半指代獻歲寒。獻歲寒被墨千狩騙走時,恰逢清風正在閉關。

待他從閉關中清醒時,用靈識搜尋全境,沒能尋到他的同修。這並不是什麽重大的事情,因為獻歲寒不喜約束,時常在魔界走動。又過了幾日,她便回來了,確切說來,是產子後的獻歲寒,回到了八寒山。

靜坐在修煉臺的清風第一時間察覺到獻歲寒的異樣,他通讀醫書,產後虛弱的獻歲寒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清風:“你,在外,懷子了?”

獻歲寒:“嗯。”

清風:“那娃兒呢?”

獻歲寒:“丟了。”

清風也曾問過那夭折的娃兒生父是誰,獻歲寒卻不答。不過,八寒之主的能為不可小覷,清風抓了八寒之地外圍的幾個嘍啰,彈指功夫便捋順了前因後果,氣得差點抓那個墨千狩去鞭撻。

原以為獻歲寒回來了就是改邪歸正了。卻不料有一日,獻歲寒突然對清風道:“我該取一個凡人的名字,我想要姓陳,以後便叫陳夫人好了。”

清風不甚了解獻歲如今的腦回路,在他眼裏獻歲寒一直都是暴風雪一般的女子,他道:“套一個凡人的名兒作甚?”

魔族本無姓氏約束。獻歲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假設。”

清風福至心靈,“丫頭,你該不會是真喜歡上那個奇葩妖王了吧?他哪裏好了?有我好嗎?”

君瞿傾心於一個凡人的光輝事跡在魔界早已傳遍,甚至即將載入史冊,清風想不知道都難。

像是被猜中了心事,獻歲寒冰著一張臉,臉色不太好地離開了。

如今,清風坐在獻歲寒在默堪林的前廳裏,同她道:“只可惜,咱裝的,永遠不會是真的。”

獻歲寒坐在梨花木交椅上,隔了好久才道:“你來做什麽,看我笑話嗎?”

清風手裏的那把折扇搖得四平八穩,劈頭道:“跟我回去。”

獻歲寒自然是不會跟清風回去的,正如同她當年趁著清風再度閉關又回到了默堪林一樣。

獻歲寒道:“你離開吧。”

清風生性淡泊,不喜同其他妖魔同流合汙。是以千百年來,與他交好的便只有一個獻歲寒。他喜獻歲寒性格中的強硬,卻不是這個時候的強硬。

“你還要留在此地?你何時變成如此拖泥帶水了?聽聽他們在外是如何議論你的。八寒之主求而不得?你當真要為了君瞿掉分到如此程度嗎?”

獻歲寒將清風推出去,在他身後低聲道:“算我求你了好嗎,你先回去。”

“你何時回八寒?”清風臉色十分不好,扒著門框道。

她不答,只強硬地下了逐客令。而那個出神入化的清風公子,便立馬化風而去了。

獻歲寒跟君瞿又打了一架。

墨千狩的眼光的確不錯,這麽久以來,獻歲寒的確是唯一一個能夠在君瞿手下過招的女子,有時還能隱隱壓過君瞿,尤其是在君瞿暴怒的情況下。

君瞿在狂怒中,獻歲寒翻身堪堪躲過了他的攻擊。

獻歲寒笑得十分詭譎,道:“我說你啊,成天想著一個死人,但是卻又擺脫不了自己的本性。”她的左手已經廢掉了,軟軟地垂著,不過君瞿也討不了好,身上布滿了獻歲寒淩冽的槍痕和術法留下的灼傷。

他們從術法鬥到兵器。獻歲寒一□□法使得極好,君瞿尤擅用刀,無論是扁刀還是長刀。是以,他倆越打到後面,便越趨於近身搏鬥。

見君瞿盛怒一直是獻歲寒的樂子,她愈發地猖狂,“就算你拉著所有妖陪你演戲,假裝自己是個人,難道還不是更樂意住在默堪林嗎?你難道不是本性如此嗎!”

哐當一聲,又是電光火石。

“虛偽至極!”

獻歲寒與君瞿單手對掌,又迅速分開,各自的兵器錚錚鳴起。君瞿掄起一刀,毫不介意一刀將她劈開兩半。獻歲寒用槍柄抵擋,槍頭猛斷,她飛快的矮身,飛腳一記橫掃千軍!

君瞿殺獻歲寒未果,倒是劃開了女子的發帶。

迎風的散發中間,是八寒之主那妖嬈,又極負盛氣的臉,她一字一頓地道:“清醒點吧君瞿!她永遠不會喜歡你!永遠不會!”

那日,獻歲寒與君瞿打得難舍難分,最後終是獻歲寒不敵,負傷而走,而君瞿也沒有乘勝而追。他們那場鬥毆,幾乎毀了三分之一的默堪林。不過好在魔藤的自我覆原功能,後續的重建工作並不太難。

從那日起,默堪林的二夫人便再也沒有回到過默堪林。釋臻依然不遺餘力地探查獻歲寒的行蹤。許是墨千狩怕了,或者學乖了,竟再也不曾隔三差五地給君瞿討媳婦兒。

籬籬公主最近在教她的弟弟識藥材。

朔北性格乖巧,從來不給她惹麻煩,雖然小時候喜好哭,後來小山在旁照應,養成一逗就笑的個性。釋臻偶爾會領著她弟去君瞿那裏嘮嘮家常,小小的一個白嫩團子就窩在她懷裏,安安靜靜地聽著,不吵也不鬧。

唯一讓她憂心的就是君瞿對朔北不大上心。

後來有一天,默堪林內內外外都下了一場大雪。釋臻把朔北舉高,逗他玩兒,道:“小北,快來看,默堪林下雪了。”

小山見小團子光顧著圍著她家公主轉,一點眼神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頓時不開心了,做了個鬼臉嚇唬他,還帶恐嚇:“小北,不能只看公主哦,不然小山會派大灰狼來吃掉你的哦。”

然後咯嘰咯嘰要去撓朔北癢癢。

他們鬧成一團,沒完沒了。一個青衣的少年郎從風雪中走來。

小山動作驟停。那個少年裹挾著一身的寒霜,奪去了所有的視線。他垂著眼皮,慢慢走近。

霎時間風雪驟停,清風道:“她同我說,讓我好生照顧他。”

自打小山同她講過這個清風公子,釋臻就派手下去探查過一番,自然是知道他的,也知道他為何而來。

當初獻歲寒負傷離開默堪林,就到了格拉桑。格拉桑與八寒同樣是煞氣極重之地,不知道是獻歲寒先抗不過那個地方的煞氣,還是為了減少苦痛先自盡。總而言之,離開了默堪林的八寒之主,到了格拉桑之後,便就地自裁而亡了。後來是一個白頭發的老妖怪,以整個格拉桑為墓穴,收斂了她的屍骨。

因為格拉桑附近少有妖跡,所以釋臻的手下回稟消息時,早已無可扭轉了。

漫天風雪裏,一襲紅衣的籬籬公主同初識的清風笑道,“那你當我們朔北的師父,可好?”

清風走後,籬籬公主把朔北抱起來,“小北今天多了一個師父,開不開心啊?以後跟著師父一起去歷練,好不好?”

“嗯!”

小山叉著腰,彈了彈朔北的額頭,親昵道:“你還多了一個善良可親的小姐姐,喜不喜歡?”

小團子立馬點頭。他見了這難得的風雪是實打實的高興,咯咯地追著小山亂跑。

釋臻忽然問道:“小北同釋臻說說,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他還記得自己的生母嗎?

小團子搖了搖頭。

釋臻便安下心來,“那我跟你說哦,你出生在雪裏,是雪的禮物,喜歡嗎?”

小團子大眼睛撲閃撲閃,高興道:“喜歡!”

他其實說謊了。

朔北費力地搖了搖頭,為了讓釋臻能夠開心。只是,不管他做什麽,都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裏不斷盤旋,不斷尖叫——“他們,不喜歡我。”

——根深蒂固。

作者有話要說:  We're all so tired of everythin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