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蒲與蓮: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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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都是紅宮墻,玉衡仙君穿著飛魚服在前面大搖大擺地走,後面不遠不近地綴著一個白衣瘦弱的少年。

雁殊今兒心情不錯,書屋散了之後大搖大擺地帶著小魔頭擺駕回宮。見其橫行無忌,路上行走的仙都紛紛避讓。玉衡仙君那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大發慈悲地沖著朔北笑道:“你今天要什麽?”

朔北楞住了,搖了搖頭,馬上盯著地面。

雁殊也不是第一天意識到小魔頭的蠢了,一點兒也不介意。腦子不斷地想著,他會想要什麽呢?等到朔北出聲提醒的時候,雁殊這才發現自己帶錯路了。

這不是回長弘宮的方向,繞著繞著,就繞到郎燁馳星殿的沐雪閣來了。

雁殊一點兒也沒在意,翻墻過去就要找郎燁一起玩。朔北比他講規矩得多,乖乖地從門裏進去,依舊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沐雪閣的臘梅開得燦爛。雁殊擔心小魔頭走丟,幾次回過頭確定他還跟著才安心地往前走。在漫天飛雪裏,雁殊敏銳地捕捉到朔北微微上揚的嘴角。

下意識地,雁殊問道:“喜歡雪?”

小魔頭和小仙君之間隔著朦朧的飛雪,朔北笑開了,用力地嗯了一聲,然後點點頭。

雁殊一時語塞,沒想到這個小魔頭……會笑。

居然笑得這麽傻!

看這小魔頭無比歡樂的樣子,玉衡仙君玩心大起,在雪堆裏飛快地捏出一個雪球,忽然發動攻擊。

雪球砸朔北砸了個正著,朔北撲通跌倒在雪地上,雁殊肆無忌憚地沖著朔北大笑。

那小魔頭地笑著爬起來,有點兒不好意思,但一點兒也不生氣,隱隱約約還有些興奮。他只躲閃不還手,就由著雁殊單方面打他。能躲開雪球他開心,躲不開被砸個正著也開心。雁殊看他一個勁兒傻笑的樣子,丟雪球丟得更快了。

玩得大汗淋漓,雁殊一個樂,把朔北招呼過來,“快快,快點變身。”

朔北沒躲開雁殊最後的那小雪球,雪球砸到他左耳上,冰得微微發紅。小魔頭眼睛亮亮的,笑得接不上氣,聽到雁殊的吩咐,點點頭,用力地嗯了一聲。

見小魔頭變成了那只威風凜凜的白虎,雁殊一躍跳到白虎的背上,指揮著朔北前進:“左邊,往左邊……跳上亭子,哎對!……然後用尾巴掃雪,把雪揚起來……哈哈哈……小心花叢,摘一支臘梅給我……啊,你太棒了……”

雁殊騎在白虎身上,在沐雪閣上竄下跳,玩得不亦樂乎。坐在虎背上的雁殊興奮極了,冷不丁地咬了朔北後脖子一口。

白虎堪堪穩住身形,差點兒就送亭子蓋上面摔了下去。

朔北的臉有點發燙。

在亭子上面俯瞰整個沐雪閣,一個絕妙的點子在雁殊腦海裏形成。長弘宮和馳星殿的幾個入門雖然差了十萬八千裏,實際上卻是接壤的,交接的地方離沐雪閣不遠。如果郎燁不介意的話,打通應該也不是什麽壞事。雁殊的心情好似要飛起來,沒想到這麽快就又抓到這個小魔頭的把柄了。

郎燁沒把雁殊叫住,就死活拽著他二哥一起到長弘宮去找雁殊,沒想到雁殊跑去翻了他的院子。然後兩批人馬各自打道回府,就這樣恰好錯開了。

過了幾天,雁殊終於又想起這一遭,一手搭在郎祺肩上,一手搭在郎燁肩上,朝郎燁問道:“你那個沐雪閣劃我一部分行不?”

郎燁費解,問道:“你喜歡我那處院子?”沐雪閣郎燁很少去,他沒那個閑情逸致,整日風花雪月。

雁殊不假思索道:“喜歡啊。”

郎燁不自在道:“你喜歡就多來唄。”

郎祺補了一句:“也常過來我那邊玩,我最近養了幾只小動物。”

雁殊搖搖頭,比劃比劃:“整天跑來跑去的太麻煩了,我想建條虹橋。”

這下郎燁說不出話來了,更加不自在了,小聲嘟囔道:“你要建自己建,說好,我不會幫你的。”

雁殊皺眉:“真不講義氣。”

郎燁瞪了雁殊一眼,連拖帶拉拽著他二哥,連忙跑開了。

郎祺被郎燁捂著嘴,在後面嗚嗚嗚地朝雁殊揮手道別。他不理解自己的三弟又發什麽神經,前幾天吵著鬧著要去找雁殊,現在雁殊送上門了自己就跑掉了。

雁殊在後面看著他們,歪頭,然後朝等在遠處的朔北招了招手,道:“回去了。”

朔北笑著跑過來。

只要天上的玉衡仙君想建虹橋,躺在椅子上喝茶監工,虹橋就能建成。雁殊雙手抱臂,翹著二郎腿,親自盯著長弘宮和馳星殿之間那一段虹橋的建築工程。三殿下和二殿下自然在旁圍觀,郎燁覺得工匠們每鑿一下,都像是鑿進他的心裏,一反常態半天連句話也沒有。

郎祺覺得有些納悶:“我說雁殊啊?你要到馳星殿看雪,翻墻不就可以了嗎?”

郎燁耳朵動了動,也轉過頭來看著躺椅子上的雁殊。

這倒是把雁殊給問住了,他認認真真地想了半天,反應過來,對吼,原來還可以這樣?

郎燁看雁殊的表情就知道他腦子又堵住了,拉了拉郎祺讓他別問了。

雁殊狐疑地看向站在很遠的朔北。雁殊每次看向小魔頭時,小魔頭都是低著頭,但是很快就會擡起頭來看向雁殊,這次也不例外。雁殊朝朔北做了做嘴型,你、會、翻、墻、嗎?

朔北呆呆地看著他,傻傻地笑了笑,不知道小仙君在說些什麽。

雁殊嘖地一聲,覺得自己建虹橋的想法是在是深謀遠慮,這魔頭怎麽看怎麽不會翻墻啊。

自己真是英明神武。

這項大工程沒一會兒就竣工了,雁殊高視闊步,領著朔北在長弘宮的一端遙望另一頭的沐雪閣,大發慈悲地表示,“你以後可以到裏面去玩。”反正已經表態了,接下來小魔頭去不去就是小魔頭自己的事情了,雁殊他懶得管。

朔北楞了楞,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驚喜。

玉衡仙君骨頭又癢了,攛掇二皇子和三皇子合體去搞破壞。三禍害出沒,閑仙避退。

郎燁回頭望了望那個兀自看著虹橋的妖小皇子,呼了一口氣。

百年時光流逝,雁殊已經很習慣身邊有只白虎了。在小魔頭的照料下,玉衡仙君的風姿愈發動人;在小魔頭無形的壓力下,玉衡仙君的課業愈發地精湛,就連馬也不怕了。直到後來,雁殊就不需要妖小皇子上陣替考了,而且郎燁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那影響多不好。

但雁殊臉皮不是一般的厚,認為考試與他八字不合,就算自己不會出糗了,也不肯親自上場。

閑暇的時候,也會拉著朔北去打雪仗,一般都在夜裏。那小魔頭腦子壞壞的,就算一直被雁殊用雪球打也樂呵樂呵。

用玉衡仙君的話說:“這小魔頭太蠢了。”

雁殊打雪仗打累了,就會使喚小魔頭變原型,在大白虎的肚子上窩起來睡大覺。

玉衡仙君與他宮裏頭的那只妖虎,一直在上天庭那群閑得蛋疼的仙的話題榜裏。想想,活生生的魔族呀,要不是害怕玉衡仙君惦記自個兒府上的寶貝,怎麽也得去瞅一瞅。

青霜多方打聽到玉衡仙君和妖小皇子的相處模式,大跌眼鏡。好一個兄友弟恭,這看上去不像是嘉容所意料的發展呀!

畢竟涉及到仙魔立場,青霜憂心忡忡地不知道要不要向嘉容稟報這件事。不過轉念一想,嘉容既然讓玉衡仙君照看魔族小皇子了,玉衡仙君怎麽對待魔族小皇子就是玉衡仙君自己的事了,旁的仙還是不要管了吧。

青霜甩甩袖子,決定不淌這趟渾水。

讓嘉容仙帝的第一把手——青霜仙君所擔憂的玉衡仙君,此時正在自己的書房裏,專心致志地吃葡萄。青霜仙君一直防範的妖小皇子正屏氣凝神,心無二用地畫著水墨竹林。雁殊每次看他畫竹子都倒胃口,這家夥成天都畫竹子,千篇一律都是竹子,他就不膩味嗎?雁殊就與他作對,專門畫松柏,而且只畫松柏。

雁殊的畫也是朔北教的,每次聽小魔頭在他耳邊念經一樣強調:“以形寫神,中得心源。”他就腦殼子疼,不過疼著疼著,雁殊也算開竅,自己的大作也能見人了。

沈迷於畫竹子的小魔頭一般比較安靜,雁殊閑來無事就看著小魔頭專心致志畫丹青的臉。

他覺得小魔頭長得有點好看。

玉衡仙君能和妖小皇子在書房裏帶上一整天。管事的老仙覷著時間,進去跟雁殊稟告道:“和光娘娘的生辰快到了,郎燁仙君親自來下請帖,現在在大廳上候著了。”

然而,三皇子是不會乖乖等著的,老仙剛向雁殊說完,郎燁就擡腳踏進書房了。

三皇子看著書房那個端坐中心的妖小皇子,臉不由地黑了一黑。

朔北察覺到郎燁起伏的心情,動靜極小地起身,站到雁殊身後,低下頭。

雁殊啃著葡萄,跟郎燁打招呼道:“咋啦?”

郎燁橫了雁殊一眼,又看了看朔北,道:“我有話跟你說。”

雁殊挑了挑眉,莫不成是一些私房話,很難得地看懂了眼色,朝朔北道:“你先下去自己玩石頭。”

朔北臉上一紅,飛快地看了雁殊一眼,溜了。

郎燁木著一張臉,半晌沒有說話。打自那個人界太子沒東西可教他們之後,三皇子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雁殊了。雁殊整日待在長弘宮裏頭,不怎麽在外頭當混混了,他二哥也是隔三差五就玩失蹤。趁著母妃生辰的機會,郎燁逮到機會,就往長弘宮跑。

郎燁有些悵然,沒想到不過百年時間,他們三禍害就要散夥了。

雁殊被他看得心裏毛毛的,不自在地問道:“咋啦?”

郎燁一屁股坐到梨木椅子上,沒吭聲。

雁殊摸不著頭腦,舉了舉盛椰汁糕的盤子,問道:“要吃嗎?”

郎燁悶悶的,只想把盤子扣在雁殊頭上。

三殿下有點失落,隔了很久他才道:“雁殊你,不跟我們一起玩了嗎?”

雁殊被郎燁的問話驚到了。自己最近的確沒怎麽見過郎燁和朗祺,心中有些兒愧怍。可真要他說出什麽話來安撫看上去有點炸毛的郎燁,他又別扭。

於是雁殊只能一臉便秘地看著郎燁。

郎燁翻了個白眼,故意拉長聲音道:“我母妃生日——別忘了。”

這個問題雁殊倒是答得幹脆利落,癱坐在椅子上,“好呀。”到時候把小魔頭帶過去,見見世面。

和光娘娘的生辰宴會如期舉行,形式如同當年一般,沒有任何改進。郎燁和朗祺早已經把這個生辰過膩了,天天盼著不過希望和光娘娘能夠出現。

郎燁來得早,這個時候仙子侍女還在用法術搭建著宴會的場地。郎燁眼前一亮,連忙抓住一個白衣翩翩的仙,喊道:“大哥!”

大皇子元樸仙君正招待那些前來八方賀喜又早到的仙,聽到自己的三弟喊,回過頭來,笑得如沐春風。

大皇子的郎燁急切地問道:“母妃呢?”

元樸仙君頓了頓,揉了揉郎燁的腦袋,“母妃派人來傳話,說不過來了。”

郎燁仰著頭,眼神瞬間黯淡下來,撇撇嘴道:“那大哥你忙吧。”

另一廂,三禍害今年到了年齡,都必須坐鎮前方,沒得到後花園浪蕩。跟雁殊打過架的那一些小仙,這會兒也幾乎跟在自家父輩後頭,在前廳周全禮數。

晚一點的時候,雁殊帶著朔北大張旗鼓,招搖過市。眾仙見妖小皇子跟在玉衡仙君身後,低頭做小的姿態,倍感臉上有光,玉衡仙君真是把魔族治得服服帖帖的。

眾仙家還沒來得及感動一秒,玉衡仙君就像開屏的孔雀一樣,有點生疏又有點小嘚瑟地向妖小皇子介紹仙界種種奇珍異寶。

服務態度十分良好:“綠色的丸子,嘗嘗。”

“霓裳舞,好看嗎?”

明裏暗裏盯著玉衡和朔北的仙可不少,都在心裏大喊:太掉份兒了玉衡仙君!太掉分兒了!

雁殊還投餵朔北投餵了一段時間,朗祺才抱著一堆不知是啥的東西,姍姍來遲。

見終於有個自己認識的了,雁殊問道:“郎燁呢?”

朗祺被他問得莫名:“他還沒來嗎?他宮裏的仙子說他很早就出發了。”

雁殊看著他懷裏那堆奇奇怪怪的東西,不解地問道:“這是什麽?”

朗祺有點羞澀,結結巴巴道:“這是我送給母妃的寶貝……”

朔北一直在雁殊身後跟著,所以跟二皇子朗祺也有幾面點頭之交。朗祺不似郎燁對朔北冷冷的,很喜歡逗他玩。特別是朔北之前看上去比他們還要小的時候,一逗就笑,特別好玩。

朔北看見懷裏的那堆小玩意,投過一絲好奇的目光。

朗祺立刻就膨脹起來了,也不管雁殊了,繞到朔北那邊去,開始喋喋不休:“平安扣,是不是特別好看,我托別的仙到人間的廟裏帶回來了,聽說可以保平安哦!”

朔北:“嗯!”

“還有這個,叫做,額,玉佛,掛在脖子上的。雖然我也不懂為什麽要把彌勒佛的雕像弄得那麽小啦,不過好像可以保心想事成!”

朔北:“嗯!”

“還有這個大眼睛的人偶雕像,真好看呀,你覺得我母妃會喜歡嗎?”

朔北笑道:“一定會的。”

“還有……”

朔北被這些新奇的東西吸了眼睛,郎祺有了聽眾愈發地滔滔不絕,猶如池塘裏的癩□□——沒完沒了了。雁殊覺得很不可思議,怎麽瞅都覺得郎祺和朔北的對話很不可思議。這些東西的吸引力有這麽大嗎?不就是一堆石頭嗎?

雁殊看著朔北和郎祺聊得正歡,就想使壞,攛掇朔北吃這吃那。

一群仙家裏無緣無故多了一只魔物,那只魔物還成了仙家宴席的座上賓,坐得規規矩矩,還跟仙族的二皇子殿下和玉衡仙君有說有笑?有些仙看不過眼,開始提及妖王唯一的公主籬籬,存心給這個不自覺的魔族找不痛快。

話音不大不小,管弦笙簫間,話音無比清晰:“我聽聞魔族籬籬公主如今依舊關在昶陽塔,若不是上次在和光娘娘的生辰宴上頂撞了和光娘娘,估計那位公主這會兒也成了座上賓客,好生照料著了。”

有仙附和道:“那是肯定,我們仙家比他們魔族大方得多了。”

聽到釋臻的消息,朔北渾身一僵,留意朔北一舉一動的雁殊自然是知道的。他如今讓朔北□□得講規矩得多,不似以前那麽莽撞。換做以往,聽到自己不想聽的,搶劫修理砸宮,玉衡仙君揍你沒商量三連。

奈何雁殊卻依舊是牛脾氣,即刻,驚蟄出鞘。

驚蟄耀武揚威地圍著說閑話的那個老仙轉圈,劍身錚錚,被嚇得楞是大氣都不敢出。

郎祺和雁殊對了對眼,同時朝那幾位起頭的仙看了看。

那幾位趁亂點火的仙頓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一個兩個猶如霜打的茄子,訕訕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睛都不敢到處瞟了。

讓那幾個老仙擺了一道,朔北微微有些僵硬,雁殊覺得沒意思極了,拉起小魔頭就要自己去耍。臨行前雁殊問郎祺道:“要一起走嗎?”

郎祺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上方嘉容旁邊空了的座位,抱緊了自己懷裏的東西,搖了搖頭,道:“我等一等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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