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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櫻樹詛咒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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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不過竟有人膽敢在眼皮子下做出這等事,所謂家賊難防,只能麻煩九卿大人走一趟了。”

阮酥答得極為爽快。

“女兒這就去請。”

玄瀾這才走到門口,卻見久未露面的梁太君由馮媽媽扶著,杵著龍頭拐杖跨過門檻。自從阮琦過世後,梁太君便鮮少出現,便是萬靈素產子她也只道了一聲知道了,都未來見上一見。可惜閉關屋中吃齋念佛這麽久,虔誠之心沒有感動佛主,也未換來阮氏一門的昌盛,竟迎來了這個悲淒的結局……

看到繈褓中的死嬰,梁太君腳步一時虛浮,好半天才轉過視線,向來冷硬的目中已然浮上了一層淚。

“不用勞煩九卿大人了,兇手已經找到了!”

眾人一楞,卻見馮媽媽身後幾個婆子強扭著一個丫鬟,狠狠按在地上。便是刻意穿得灰頭土臉,然而那張驚慌倉皇的臉還是讓人一眼認出了她的身份,竟是阮絮身邊的丫鬟抱琴!

“怎,怎麽回事?”阮絮完全不可置信,近乎惱羞成怒!“一定是哪裏弄錯了!這丫頭膽子這麽小,怎麽可能……”

千算萬算竟是自己身邊人下的手,除了驚怒之外,更多的卻的丟人!這個該死的丫頭,竟然讓她在阮酥面前沒了顏面,真是該死!

阮風亭一看也是萬分震驚。

“母親,怎麽回事?”他實在想不通許久不出現在人前的母親怎麽突然露面,還自稱抓住了殺人真兇?

梁太君嘆了一口氣,褪去了華服珠翠,儼然蒼老了好幾歲。

“這多虧酥兒的提醒。”

原來金盞來報了孫少爺殞命之後,阮酥看阮風亭亂了陣腳,便打發人去告知梁太君。畢竟發生了人命,最忌渾水摸魚不動聲色轉移證據趁亂出逃。阮酥在阮府已無說話的立場,於是她便命人找到老夫人,請她出山主持大局。阮酥堅信以梁太君侵淫後宅數十載,這突發的考驗應不在話下,果然她確實不負自己所望;而阮酥方才與他人互相指證的主要目的,便是為了幫梁太君爭取時間。

“出事後,抱琴便反常地往府外跑,而從她的屋中,找到了這些——”

馮媽媽呈上一個托盤,上面各種瓷瓶,見眾人不解,她低聲解釋。

“經府中醫師查驗,都是劇毒之物!”

四下倒抽氣聲四起,阮風亭目眥欲裂,一腳踢到抱琴的心口,抱琴往後一倒,好半天才從地上撐起身子。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阮絮張大嘴巴,好不容易才從被身邊人打臉的憤懣中平覆過來。

看著眼前面目姣好,身姿曼妙的主子二小姐,抱琴嫣然一笑,可惜現在瘦骨嶙峋,雙臉也是清灰一片,這個惑人的笑容出現在這張清寡的臉上,只讓人覺得扭曲猙獰。

阮酥心中一嘆,猶記得抱琴原先也是個美人胚子,變成這個樣子,恐怕和阮絮也拖不了幹系吧?

這還真被阮酥猜中了。阮絮此人喜怒無常,妒恨心又重!早先她在夏宮容顏被毀,便不少拿身邊丫頭出氣,嫁入羅府後又處處不得志,眼看眼中釘阮酥越發風生水起,內心越發不平,這就苦了她身邊的丫鬟,一個個過得膽戰心驚!暗地裏早有了報覆的心理,不過奴仆似主,她們也似阮絮一般欺軟怕硬。時間便這樣一天天過去了,直到萬靈素產子,一條毒計在抱琴心中漸生。

“二小姐,這不是您吩咐奴婢做的嗎?”

抱琴揚起幹瘦的臉,笑容似鬼。

“太子妃娘娘給了您幾樣毒藥,只說讓您見機行事。今天阮酥剛好來了,我們入屋時,你便讓奴婢手捧飾物給您看,只因為您知道我一雙手心上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塗滿了致命的毒藥。”

她直勾勾地盯著阮絮,當著眾人的面攤開了雙掌。

一時間,屋中人目露駭然,有幾個忍不住已經尖叫出聲。若萬靈素之子姑且算烏黑的話,抱琴一雙手已經通體透黑,似乎毒體入骨,把上面的皮肉已經灼出了幾個肉洞,實在是……不忍直視。

309殺人動機

阮絮尖叫起來,她氣憤地沖過去一巴掌扇在抱琴臉上。

“你胡說八道!我怎麽會對自己的親侄兒下毒手!究竟是誰,給了你什麽好處,連我你也敢陷害!”

抱琴嘴角溢血,卻依舊死咬不放。

“事到如今小姐還要抵賴嗎?你在羅府沒有地位,在娘家又不受重視,但你一心想著重回往日風光,所以巴結上太子妃,才做下這等狠心事不是嗎?”

“住口!住口!荒謬!”

阮絮簡直氣瘋了,她上前對著抱琴就是一陣踢打,卻被萬靈素身邊的嬤嬤拉開,金盞扶著氣息奄奄的萬靈素坐起來,她雖然虛弱,但雙眸中的冷厲卻讓人不敢直視,她擡頭看著梁太君和阮風亭。

“這個孩子……是夫君唯一的血脈,更是阮家正統的繼承人,阮家難道準備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嗎?”

萬靈素的話,已然是逼著阮風亭處置阮絮,阮風亭心緒煩亂,嫡孫之死讓他心痛惋惜,但阮絮到底不是別人,而是他寵愛的女兒,他固然恨她狠毒,但到底有些猶豫,相較而言,梁太君卻冷酷得多,阮琦已死,這個遺腹子相當於萬靈素唯一的支撐,也是他阮家和將軍府維系關系的紐帶,阮絮殺了這個孩子,等於毀了阮家的前途,叫她如何不恨。

“謀害阮府嫡孫的兇手,無論是誰我都絕不會放過,靈素放心,你且好好養著,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梁太君話音剛落,馮媽媽便領會了她的意思,她向身後幾個婦人使了個眼色,她們當即上前架住阮絮,阮絮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也明白梁太君不會對她留情,連忙掙紮著爬過去抱住阮風亭的腿。

“父親救我!女兒真的沒做過啊!父親!”

看著阮絮頭發散亂,滿面淚痕的模樣,阮風亭有些動搖,但梁太君冰冷的聲音馬上點醒了他。

“她既然能對親侄下手,就沒有顧念過血脈相連四個字,還算什麽阮家的女兒?只不過是個喪心病狂的兇徒,若你還要縱容包庇,便是寒了阮家上下的人心,今後還有誰會一心一意為這個家奔走?”

比起毫無用處只會添亂的阮絮,萬靈素才是阮家不可失去的主心骨,宮中,黃嬪又巴結上了饒妃,四公主也有可能成為東籬王妃,她們都對萬靈素極為信任,今後,這個搖搖欲墜的家族,還需要萬靈素為之周旋,阮風亭想到這一點,果斷推開阮絮,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把她和那個賤婢拖下去關押起來,等待處置。“

阮絮面如死灰,可無論她如何哭嚎踢打,阮風亭和梁太君都沒有理會,房間內重新恢覆了平靜,梁太君此時已是心力交瘁,她冷冷地看了阮酥一眼,很後悔當初沒有堅信“白子”之說,只要阮酥出現在這裏,阮家總是躲不過血光之災,她剛欲開口趕她出去,萬靈素卻發話了。

“大妹妹能否留下來,陪我說說話?”

盡管心中不情願,但梁太君與阮風亭交換過神色,都覺得現在安撫萬靈素的情緒才是最重要的,於是交待金盞要好好照顧少夫人之後,便退出了她的臥房。

阮酥於是走到萬靈素床前坐下,覆上她的手,還未開口安慰,萬靈素便對上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兒之死……並不是絮兒下的手。”

阮酥神色一頓,抱琴之所以攀咬阮絮,只是因為仇恨,看阮絮的樣子真的並不知情,可曾經建議阮風亭殺她滅口的人,阮酥難道會站出來替她洗刷冤屈嗎?她逃若不過這一劫,阮酥樂見其成,可是萬靈素既然也看明白了,為什麽卻……

萬靈素反手握緊阮酥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刺骨,可是異常有力,她沒有像所有痛失失去麟兒的母親那樣倒下,心中的悲恨反而驅使她變得更加堅韌。

“如今阮家勢敗,你爹和祖母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絕不會為了我的兒子,去與太子府討公道,大妹妹想要絮兒死,我便成全妹妹,只希望你能替我的兒子報仇,我要祁清平,血債血償!”

阮酥看著她被絕望扭曲了的面容,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聲音輕而冷酷。

“大嫂放心,這件事,阿酥應下了,一定不會叫你失望。”

昏暗的柴房內,一團人影縮在柴堆之中,抱著自己低聲飲泣,玄瀾推開門,一束光線打在那人身上,腐爛的血肉已經自手掌攀爬到了脖頸、下巴,模樣可怕又淒慘。

玄瀾在柴房內找了把椅子擡過來,吹掉積灰,墊上一方絲帕,阮酥便就著那椅子坐下,低頭溫柔地註視著幾乎面目全非的抱琴。

“這毒已經蔓延至全身,你應該明白自己是活不過今夜了,該交待的,便老實交待了吧!”

抱琴麻木地流著眼淚,卻依舊一言不發,阮酥很有耐心地道。

“你勾引羅欽,還在阮絮眼皮子底下懷了孩子,被她知曉,不僅毒打了你一頓,還給你強行墮胎,你恨她甚深,所以事情敗露以後,你自知沒有活路,便死也要拉扯上她,對嗎?”

抱琴猛地抖了一下,擡頭怔怔地看著阮酥,似乎很意外她如何知曉自己和阮絮的恩怨。

阮酥微微一笑,這還不簡單?來這裏之前,她先去看了阮絮,她那個狗急跳墻的妹妹,到了生死關頭,哪裏還管來得是誰,厚著臉皮向她喊冤求救,阮酥才一出言引誘,她便把對抱琴下手的事說了出來。

當然,知道了想要的情報,她也不準備給她洗冤就對了。

“只要你告訴我和太子妃的交易,我便不會說出真相,讓阮絮陪你一起死,如若不然,你就自己一個人悲慘地去死,你可想清楚了。”

抱琴聽見阮絮還有可能脫身,面目立馬變得猙獰,她連忙爬起來對阮酥磕頭。

“大小姐,我什麽都會告訴你,但求你……不要放過二小姐,還有,我家中還有母親和弟弟,你能不能幫我保全他們逃離太子妃的毒手?”

阮酥應承得很大方。

“你也知道我的本事,這些我都能輕易做到,你死後,你的家人,我會安排離開京城,給他們新的身份,保證祁清平這輩子都找不到,你說吧!”

抱琴放了心,情緒重新平穩下來,她抹了一把眼淚,方道。

“太子妃本來想要嫁禍的人,是大小姐您,她說您和少夫人相交甚好,必定會來看望初生的侄子,而且以您素來的習慣,一定會送小少爺一套玲瓏閣打造的佩飾,屆時我只要借機下手,您便有理說不清,阮家不會放過您,少夫人也會和您反目……那個毒藥,其實是有解藥的,只不過我準備回房塗抹時,卻被老夫人逮了個正著,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說到這裏,她又哭了起來。

“大小姐,您別怪我,我知道您厲害,我是不敢害您的,但太子妃拿我的母親和弟弟的性命威脅,我實在沒有辦法……”

阮酥笑道。

“我知道,因為你恨極清平,才在最後把她供了出來。”

“我很後悔不該意氣用事,若是被太子妃知道,她一定會殺了我母親和弟弟,大小姐,你一定要遵守承諾啊!”

“放心,我決不食言,你安心上路吧!”

看了抱琴一眼,阮酥起身走出柴房,她身邊的玄瀾十分氣憤。

“祁清平可真夠狠毒的!為了陷害姐姐,竟然拿一個初生嬰兒的性命做籌碼,無論怎麽說,老夫人對她也算有知遇之恩,她這麽做實在是沒有良心!”

阮酥冷冷一笑。

“良心是什麽東西?在清平眼中,阮家早已沒有利用價值了,但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祁清平又不是第一次和我過招,她也該知道,要對付我,這種小把戲可沒有萬全把握。抱琴那丫頭心智不堅,萬一事情敗露,她便會同時被阮家和將軍府記恨上,究竟是什麽驅使她冒這麽大的險……”

兩人邊走邊談,繞過湖邊,正往大門走去,卻在石橋上被阮風亭攔下,他的神色十分焦灼,聽聞阮酥去看阮絮,便急忙趕了過來,當然,並不是害怕阮酥會對阮絮下毒手,而是阮酥之前說的那件事,讓他極度坐立不安。

“你忘了你今日回來是幹什麽的?那件事還未說清楚,你這就要走了?”

他抓著阮酥手臂,好似抓住一棵救命稻草,阮酥看著他這個樣子,只覺得無比厭惡。

從來沒有把她看做親生骨肉的父親,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卻又妄想讓她善後,他和阮絮可真是一個德行。

“父親卻不想想,誰才是最怕這件事敗露的人?天塌下來,自有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撐著,父親倘若擅自動作,把對方逼急了,只怕對您沒有什麽好處。”

她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阮風亭略一遲疑,阮酥已經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大門走去,阮風亭還欲上前,卻被玄瀾抽出佩劍逼得連連後退,只得眼睜睜看著阮酥的影子消逝在夕陽之中。

上了馬車,玄瀾忍不住將心中疑惑道了出來。

“姐姐難道不準備把印墨寒的身份告訴你爹?”

阮風亭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狗急跳墻,用盡辦法除掉印墨寒,不管能不能得手,總歸是符合阮酥的期待,可阮酥卻沒有這麽做,這讓她很是不解。

阮酥沒有回答,她掀開車簾,望著如血的殘陽,心中也沒有答案。

理智告訴她,若要報前世之仇,便不該放過這個機會,可是知道印墨寒與她一樣的覆仇者身份後,她反而迷茫了。

九十六條人命,與割肉剜骨相比,究竟哪一個更痛?

她理解印墨寒的做法,但卻不能原諒印墨寒對她的殘忍,阮風亭欠印墨寒的血債該償,但印墨寒欠她的,她也無法釋懷。

310 咎由自取

一日後,阮家二小姐暴斃而死的消息傳遍京城,阮家把棺材送到羅家,要其將阮絮葬入羅家祖墳,不想羅家竟以阮絮不守婦道有辱門楣為由,拒絕承辦喪事,棺材在羅家後門處擺放了幾日,眼見天氣漸漸回暖,屍體便要發臭,阮家終究無奈,只得擡走草草下葬。

此事很快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覺得羅家無情,同情阮絮,也有人說當初阮絮是帶孕嫁入羅家,死得活該,但誰也沒有追究阮絮的死因,唯有玄瀾尚有幾分感嘆。

“沒想到阮風亭真能對女兒下得去手,阮絮死在自家人手上,身後事竟又這般淒涼,縱然生前如何可恨,但也有些可憐。”

阮酥不以為然地喝著燕窩。

對於阮絮,她不是沒有手下留情過,可是她絲毫不知收斂,一有機會便想致她於死地,這種隱患,為何還要留著她?

對於阮絮的死,阮酥十分淡漠,可是太子府中的那一位卻無法淡定,執墨把阮絮的死訊告訴清平後,她的表情立馬變得陰沈起來。

執墨狠狠地道。

“說什麽暴斃,分明是阮家人自己處置的,只怕抱琴那賤人臨陣倒戈,沒有賴上阮酥,卻咬住了阮絮,如今她的老娘和弟弟也不知去向了,定是阮絮應承了她什麽條件。”

清平擰眉,摩挲著食指上的貓眼石戒指,微微笑道。

“單靠一個抱琴,怎能搬得倒阮酥?我原本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不行就罷了,橫豎這個結果也不錯,他若是知道……定會高興的吧!”

霓裳坊一如既往的熱鬧,門前停滿了達官顯貴的馬車,其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當中走下一主一仆,身上穿著尋常的藕荷色鬥篷,沒有人註意到二人何時穿過人群,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雅間。

命執墨守在門外,清平方才解下那席鬥篷,露出底下為人傾倒的容色來,她褪掉了華麗的衣著首飾,一如未出嫁時的小姐打扮,淺粉色的衣裙和簡單的碧玉簪讓她看上去好似春日裏的第一株桃花,她聚起笑靨,緩緩走向窗邊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聲音飽含柔情。

“讓公子久等了。”

印墨寒轉過身來,察覺到她的不同,心中微有些驚異,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與她拉開得體的距離。

“太子妃有事,盡可以讓人代為轉達,這樣的見面還是越少越好,否則太子遲早要起疑,太子妃以為呢?”

清平不免有些失落,為了來見他,她猜想著他的喜好,試過了所有未出嫁時的衣裳首飾,甚至讓自己看上去有些阮酥的影子,這對於心高氣傲的她來說,是很難想象的,就算最初為了討好祁念,她也不曾如此地委曲求全。

“我也知道……可是……我想見你……”

印墨寒蹙起雙眉,女子如水,他對她們一向憐惜且有風度,但他卻不是來者不拒的人,清平的情誼,他只能心領,卻不代表他會回應。

“如果太子妃來此,就是為了說這個,那恕下官公務繁忙,無法奉陪了,告辭!”

“慢著!”

清平情急,她一時也顧不得臉面,拉住印墨寒的袖子。

“公子難道不想知道,是誰讓阮家賠上了兩條人命嗎?”

印墨寒站住腳步,回頭望著她神色有些覆雜。

清平發覺印墨寒神色中的動容,她竟然有些感激阮酥和抱琴,於是便將計就計,一字一句對他道。

“是我,施計讓阮風亭的女兒毒殺了他的孫子,看著兒孫骨肉相殘,想必阮風亭比下了油鍋還要煎熬。”

印墨寒確實意外。

得知阮琦的遺腹子和阮絮先後殞命,他心中不是沒有快意,阮絮死有餘辜,嬰兒縱然無辜,但也是死於阮家人自己之手,亦全是阮風亭的因果報應。

思維敏捷如他,不難猜到其中發生了什麽,尤其當時阮酥還在阮家,他幾乎可以肯定,阮絮之死是阮酥的傑作,他甚至有些欣慰,阮酥總能給阮家帶來災禍,似乎讓他為她找到了與阮家劃清界限的理由。

可是現在清平竟然跑來告訴他,她才是幕後主謀。

印墨寒詫異之餘,心中卻也敲響了警鐘,從母親口中得知真相的那段日子,他確實難以冷靜,對阮風亭的針鋒相對是有目共睹的,還好當時有阮酥做幌子,才掩飾住了他的失控,難道被清平看出了什麽端倪?

他表情淡然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太子妃果然好手段,可是這和下官又有什麽關系呢?”

清平緩緩放開他的衣袖,唇邊綻出柔柔笑意。

“清平已經向您亮出底牌,您又何必對我遮遮掩掩呢?殿……下……”

刻意拉長的句尾,讓印墨寒驀然變色。

“太子妃這是什麽意思?”

清平嫣然一笑。

“祁念曾經對我起疑,所以一直以來,我都聽從殿下的教導,在太子府本本分分,做到不聞不問不聽不看,但我也並非就這麽閑著,我知道阮酥遲早要對你不利,所以早已暗中派人盯著她……以及她身邊那個冬桃,兩個月前,冬桃突然聯系了她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往柳州走了一趟,我知道那是你的家鄉,便找了個人跟著他們。”

冬桃的朋友都是些江湖高手,尋常的細作自然是沒那個本事的,還好當時清平發現了一個絕佳人選。

“殿下還記得曾宓麽?她當初出賣了你,你卻沒有怪罪於她,反而在其中周旋,還她自由,雖然你讓她離開永遠京城,其實她卻沒走,大概是因為心中有愧,所以一直留在京城,希望能做些什麽彌補殿下……”

說到此處,清平有些吃味,究竟是心中有愧,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同為愛慕印墨寒的女子,她自然看得出來。

“曾宓身懷絕技,卻是個單純的姑娘,她也相信阮酥要對你不利,所以便聽了我的話,暗地裏跟著那些江湖野人一路從柳州查至斛州……”

她的聲音如同黃鶯般動聽,落在印墨寒耳中,卻猶如魔鬼低吟。

“殿下別忘了,清平自小在宮中長大,為了生存,也收集了不少絕密情報,聯系曾宓查到的那些東西,不難猜出你的身份……”

印墨寒的思維有些發飄,但並不是因為清平洞悉了他的秘密,他也不怕她以此來要挾他,她要是敢那麽做,他不介意借祁念之手除掉她,讓他真正心煩意亂的是,阮酥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們之間隔著滅門之仇……

那個女人,會是怎樣一種表情?是嘲笑他對仇人的情根深種?還是鄙夷他對她無法痛下殺手的軟弱?抑或是驚恐交加,轉身向阮風亭示警,他失神地想著,清平的話卻將他拉回了現實。

“據我所知,阮酥當日回到阮府,沒有優先去看萬靈素,卻是和阮風亭關起門來密談了許久,殿下現在非常危險,若是皇後和太子知道您尚在人世,一定會斬草除根!所以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

果然,是最後一種嗎?印墨寒笑了一下,垂眸看著清平,語氣十分平淡。

“太子妃打算怎樣先下手為強?”

清平的目光驀然亮了起來,甚至有些欣喜若狂,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本來她已經想好,只要能得到印墨寒,曾經執著的東西便只有放棄了,可是現在卻讓她得知,自己心儀的竟也是一個皇子,這簡直是老天給她的恩賜。

“我找到了當初給你接生的穩婆,據說殿下腰側有一粒的紅色胎記,陛下想必是記得的,還有您在柳州的表妹一家、真正死於火海中的蔣氏之姐,還有您母親身邊那些老家人,也是知道內情的,這些都是現成的人證,我們大可上殿指正,這樣一來,阮家一門自是株連九族,皇後即便不死,也要被打入掖庭,至於祁念,想必也逃不過廢黜!剩下的祁澈已經失勢,祁瀚一介莽夫,祁宣是個草包,與你相比皆有雲泥之別,誰才是繼承大統的人選,相信陛下心中自有定奪!”

印墨寒看著她神采奕奕的樣子,一抹譏誚劃過嘴角,他溫聲道。

“所以,這就是那日你對我百般示好,甚至不惜告知淮陽王府秘密的初衷嗎?”

清平楞了一下,瞬間領會過來他的意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沒錯,因為他的秘密,她確實是重新燃起了執掌鳳印的野心,她向他道出淮陽王府的秘密,確實也有這個意圖,但她對他的愛,卻絕不是假的。

“恐怕要讓太子妃失望了,我確實是為蕭家九十六條冤魂覆仇而來,但對那個位子,卻絲毫不感興趣,你要是想通過我爬上後位,最好還是趁早打消了念頭,但若你能守口如瓶,我們不但可以繼續合作,我還能應允你,無論是祁澈還是祁宣,上位後都可以立你為後。但你如果一意孤行,繼續騷擾我在柳州的故人,那就別怪印某心狠手辣了。”

一股寒意從足底一直攀爬到背脊,清平勾起一個慘淡的笑容。

無論是祁澈還是祁宣,只要能毀滅仇人,對他來說誰都一樣,而在他看來,只要能當上皇後,無論委身於誰,對清平來說也都一樣,在印墨寒心目中,自己只是這樣一個不堪的女人而已,別說阮酥,甚至連曾宓、知秋都不如。

渴望在瞬間破滅,清平差點忽略了一件事,印墨寒在繼承了蕭家品性的同時,身上始終還是流著祁家冷酷的血液,她絲毫不懷疑,她如果觸碰了他的底線,他會對自己手下留情。

身孕暴露

玄府客苑,絲絲柳帶初發綠芽,偶有燕子停留枝頭,昭示著溫暖的春天已悄然而至。

探過脈息,玄洛兩根修長手指自王瓊璞腕上離開,微笑道。

“近日小郡王脈象平穩了許多,亦不再咳血,看來不日便可痊愈。” 聽說弟弟這常年頑疾終於得到根治,王瓊琚喜不自禁,不管王瓊璞願不願意,強按著他的腦袋給玄洛作揖。

“大人對舍弟的救命之恩,瓊劇姐弟感激不盡,承思王府上下皆會感念大人恩德。”

玄洛笑笑,起身走至桌邊拿起絲帕擦手。

“鄉主言重,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只不過小郡王雖已經康覆,但底子始終薄弱,還需靜養些時日,舍下人多嘈雜,玄某便不再相留了。”

話雖然說得委婉,但逐客的意思已很明顯了,王瓊琚面色微僵,雖然知道之前玄洛允許她住進玄府照顧弟弟,是存了利用她刺激阮酥的心思,但她總以為,只要有機會和玄洛朝夕相處,他總會漸漸移情於自己的,畢竟她乃高嶺之花,從來不乏傾慕者,可看如今玄洛的意思,竟是嫌她煩了,雖然深感挫敗,但剔透如王瓊琚,也知情識趣,不會苦苦糾纏惹人生厭。

她對玄洛斂衽做禮。

“叨饒大人數月,實在過意不去,尋常俗物自然是入不了大人的眼,等瓊劇回到王府別院,想要備一席薄酒聊表謝意,還請大人不要推辭。”

玄洛眉頭微蹙,還未來得及拒絕,便被一個爽朗的聲音打斷。

“玄兄!快看我帶了什麽好東西來!今日圍場狩獵,本殿下獵到了那頭赤雲紋的鹿王,我聽說太子和老五追了它許多年都沒有得手,誰知不過如此,我看他們是被這錦衣玉食嬌慣壞了,連只鹿都對付不了!嘖嘖!” 玄洛轉身,只見祁瀚手中提著一顆巨大的鹿首,身後四個侍衛擡著鹿身,他不由面色微變,不快地道。

“殿下似乎忘了我之前對你說過的話?你可知道自十年前起,陛下便放豪言要獵得這頭鹿王,可惜每年都被它逃脫,以陛下的脾性,一定想親自征服它,太子和五皇子並非無能,而是深谙陛下的心思,一直甘當配角,殿下卻搶了陛下彩頭而毫不自知……”

大地回春,嘉靖帝的身體也在廣雲子的調理下,逐步回轉過來,但凡皇帝,即便不追求長生不老,也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嘉靖帝為了證明自己尚且老當益壯,才有了這次春獵,此前玄洛再三交待祁瀚,此次春獵不必爭強鬥狠,走個過場便好,誰知這個二楞子,轉眼就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連誰是主角都分不清楚。

祁瀚身後的幕僚張弛偷偷給玄洛使了個眼色,苦著臉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殿下在南疆一向豪邁慣了,開始尚能按大人所言低調行事,但經不住太子和六皇子言語相激,便和他們打賭要獵到鹿王,陛下雖然將這鹿賞給了殿下,依屬下看,卻不是很高興……”

玄洛有些頭疼,且不說那兩人背後的阮酥和印墨寒都是人精,即便沒有他們相助,祁念和祁宣也比祁瀚要更通人情世故,祁瀚不傻,卻不屑於這些攻心之計,且還不受控制。

“橫豎做也做了,玄兄就莫要顧慮太多了,我這個人做事但憑高興,不愛看他人臉色。倘若父皇當真要為了一頭鹿記恨,那我也無話可說。

祁瀚果然渾不在意,徑自將那個鹿首置於白玉石桌之上,王瓊璞少年心性,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鹿,忍不住好奇地戳戳鹿角,祁瀚這才註意到王瓊琚姐弟,笑道。

“原來你們姐弟倆也在,那正好,現有新鮮鹿肉,晚上大家一起喝酒!”

王瓊琚心中一跳,期待地看向玄洛,雖然有祁瀚相邀,到底也要看主人的意思。

玄洛深知祁瀚其人只能順毛摸,說教太多反而會讓他產生厭煩,因此也不打算掃了他的興,於是一笑應了,命人將那鹿擡下去烹飪。

晚宴擺在水亭之中,王瓊璞年紀小,加上身體弱,吃飽了王瓊琚便命令他回房就寢,皓芳見狀,悄悄在玄洛耳邊嗤道。

“看來郡主又要借此在這裏賴上一夜了,她倒還真是舍不得大人。”

玄洛擡起酒杯抿了一口,思緒微微飄移。

舍不得?相比之下,另外那個女子倒是冷酷得很,說斷就斷,毫無半點留念,真是諷刺。

想到阮酥,玄洛原本平靜的心情突然變得糟糕起來,倒是王瓊琚和祁瀚你一言我一語,從塞北見聞到南疆風光,聊得十分投機。

王瓊琚雖然中途曾倒戈過祁念,但一向不受重視,況且她與阮酥交惡,自阮酥回到祁念陣營後,她和承思王府便徹底站在了祁瀚陣營,是以玄洛和祁瀚交談,都不怎麽避諱她,祁瀚還很欣賞這個塞北女子的高超琴藝,聽說她的郡主身份被剝奪後,甚至還到太後面前打抱不平,進言該恢覆她的封號,本算是忤逆的行為,卻恰巧遇上阮酥拒絕了頤德太後賜婚,倒被他歪打正著,頤德太後竟然表示會考慮一下。

這種拔刀相助之誼,讓王瓊琚對祁瀚十分感激,言語間也多了幾分率真,祁瀚最喜歡別人與他坦誠相待,一時便多喝了幾杯,話也變得多了起來,見玄洛默然似有心事,他心中突發豪情,拉著玄洛道。

“玄兄該不是在想阮酥吧?那樣的女子,我看完全不值得玄兄留戀,虧我以為她為人磊落,沒想到竟是我錯看了她!你可知我在什麽地方見到了她?”

祁瀚本不是喜歡道人長短的性格,但奈何酒量不高,常常喝醉了便口無遮攔,見玄洛目光一聚,他越發來勁。

“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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