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就看見宋卿饒在後門處看著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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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叫了兩聲:“快過來,吃飯。別浪費時間。”

宋卿饒在角落裏搖著頭。

她沒脾氣了:“你過來,快點。”

宋卿饒那時候忽然哭了。

他邊哭邊說:“不過去,你會打我的。”

她說:“我不會,你快點來。”

宋卿饒只是哭的更兇:“你會的,媽媽,你會的。”

雲淑芳不是沒想過,這其中的問題。

自小別人家的小孩子就喜歡親近她,說她是又漂亮又溫柔的阿姨,只是她自己的孩子從來不這樣覺得,還很怕她。

她現在歲數大了,也逐漸放下了一些事情,只是面對和宋卿饒的親情,她並不知道該怎麽去彌補。

她嘆口氣,最終只是給宋卿饒掖了掖被角。

侍南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侍媽媽沒叫他,也樂意他多休息,後來見他醒了,就給他拿了點吃的,侍南睡得毛都炸了,邊呼嚕呼嚕吃面,邊皺著眉,睡得仿佛不太舒服。

侍媽媽在旁邊給他呼啦毛,忽然旁敲側擊地問他有沒有在搞對象。

侍南嗤笑道:“哪壺不開提哪壺。”

侍媽媽說:“不會吧,這麽久連個對象都沒有。”

然後就開始舉例子,誰誰誰家孩子都滿月了,誰誰誰一畢業就結婚,現在過得是什麽日子吧啦吧啦。

侍南笑了下,說:“我應該是不會談戀愛了。”

侍媽媽瞪大眼睛:“丁克啊。”

侍南抹了把臉:“可能吧。”

說完,他就去洗碗和筷子。

侍媽媽楞了會兒,追了上去,想看看他家寶貝兒子出什麽問題了。

然後就看見侍南邊洗碗邊掉眼淚。

侍媽媽嚇了一跳:“哎呀!哭什麽呀!丁克就丁克嘛。”

侍南笑了下,吸了吸鼻子,臉最後還是皺起來了。

他說:“媽媽,我大概是沒法再喜歡別人了。”

這話說得太委屈,侍媽媽心疼不已。

他大概是在哪裏受情傷了。

晚上,侍媽媽鄭重其事地和老侍談論這個問題。

老侍邊看手機邊說:“嗨呀,多大了,還能不受點兒傷,你看看,到了以後該談戀愛還是談,他才多大呀你也不想想。”

侍媽媽埋怨老侍沒當回事兒,畢竟就一個寶貝兒子。

還說:“昨天你知道他幾點回來的嗎?淩晨是三點多,我十二點要給他打電話你還跟我說他早就回來了,信你個老鬼!”

老侍恍然大悟:“啊?他沒回來啊。”

“今天早上人家小芳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你看看你這個父親當的!”

“嗨,這有什麽,男人這個年紀晚睡是常事兒……”

話和侍媽媽是那麽說的,老侍還是單獨看了看兒子。

侍南正在屋子裏倒騰小時候的一個玩具。

老侍坐下來:“壞了?”

侍南擡了下頭,“好像是。”

他又倒騰兩下,然後說:“算了,扔了吧。”

老侍接過來:“我看看。”

三下兩下,搞定。

老侍十分得意:“你瞅瞅,你爹還是寶刀未老。”

侍南把東西接了過來,笑著說:“厲害。”

老侍拍了拍侍南的肩膀:“怎麽你現在說什麽話都好像沒有情緒起伏呀,遇到什麽事兒了吧,小子。”

侍南說:“你別想套話,不想說就是不想說。”

老侍拍著他,由衷地感嘆:“什麽老子養什麽兒子。”

侍南:“……”

老侍說:“人生的坎兒就那麽幾個,你要是因為愛情搞得自己筋疲力盡,你猜猜是說明什麽。”

侍南說:“說明人不對。”

老侍:“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我是覺得,兩個人的事情要是走到了最後,兩個人都有問題。而且還不是誰大誰小的事情。”

侍南:“隨便吧,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老侍說:“你現在這樣其實就是在逃避。”

侍南:“我試過了,什麽都試過了,根本沒有用。”

老侍問他:“你們現在分開了,是吧。”

侍南:“是。”

老侍說:“這算不算你試的最後一次?”

侍南頓了頓,“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老侍嘆口氣:“其實我覺得你不算真正放開了,要不然你不會再給這件事任何反應,如果你要是努力了這麽久,說明這件事值得你努力,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侍南覺得沒什麽可想的。

他嘴上答應著,心裏覺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就當是夢一場吧。

☆、4-12

侍南赴約趕到咖啡館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半。

簡繭就穿了個T恤和牛仔褲,清清爽爽的,紮著馬尾辮,看上去就像是學生一樣。

她給侍南擺了擺手,侍南走到她對面坐下來。

“我點了兩杯摩卡。”簡繭說,“沒想到你還真能來,我以為你要回去了呢。”

侍南喝了口咖啡,“沒,這次待久一些,請了個小長假。”

“這麽好請假呢,我以為你們那兒的人會很難請假。”

“還好,”侍南笑了下,“你什麽時候走?”

“晚上的票,”簡繭很悠閑,她隨口說,“本來是打算大後天走,想了想還是早點走吧。”

侍南說:“你比我隨意啊。”

“是吧。”簡繭撇撇頭,笑著問他,“我今天好看嗎?”

沒想到她突然來這麽一句,侍南笑了,“你哪天不好看?”

簡繭再次撇了撇頭,露出來馬尾上粉色的蝴蝶結,那個發繩有些舊了,微微泛黃。

簡繭說:“不問問我找你什麽事?”

侍南頓了下,在咖啡杯上輕輕抿了口:“還有事呢?我以為你就來找我喝杯下午茶。”

簡繭說:“你是gay嗎?”

侍南差點被燙傷,表情詭異地放下咖啡杯。

簡繭笑了下,“你不要緊張,我隨便問問。”

侍南其實也猜到了,依照她這麽細的心思,那天不太可能看不出來,“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他呼出口長長的氣,慢慢地說:“我不是,不過就算是,也沒什麽。”

簡繭挑了下眉毛,“這些年你一直沒有動靜,我還以為你是在惦記喬靈。”

侍南:“我沒想到你也這麽八卦。”

簡繭聳聳肩:“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你心裏有人。沒想到我一開始的大方向就錯了。”

侍南想了想,“這件事你先別跟別人說。”

簡繭點點頭,“當然。”

她有些感慨般,嘆息著說:“我一直以為,你在這方面是很高調的人,以前你和喬靈,幾乎認識的人都知道。所以一開始我覺得我的想法太大膽了,但是你看我剛剛提出來的時候,你那個表情,真讓我覺得……”

侍南笑了笑:“其實也不算是在一起。”

簡繭有些疑惑:“這話是什麽意思?”

侍南沒說話,只是喝咖啡。

簡繭換了個話題:“你和他家裏人知道嗎?”

侍南說:“他們沒有知道的必要。”

簡繭撇了下頭,“我猜也是,看樣子好像是……你甩了他?我沒猜錯的話。”

“用詞真粗暴。”侍南向後靠了靠,歪著身體,“你今天就是來八卦的?”

“我本來有別的目的,不過經過那次沒有了就是。”簡繭嘆口氣,“這些年,挺不容易吧?”

見侍南還不說話,簡繭說:“我以為咱們是最好的朋友呢。”

聽到這句,侍南慢慢地勾了勾嘴唇。

兩人都笑了。

“威脅啊,”侍南說:“是,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簡繭喝了杯咖啡,隨意地撇了撇頭,“這麽久沒見,其實我第一眼就看得出來你好像哪裏不對,其實你一直很辛苦吧。”

“咱們那個群每次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都不見你說句話,以前你可不這樣。”

侍南說:“人都會變嘛。”

說到這裏,簡繭忽然很感慨地來了句:“對呀,以前那個全院都暗戀的小夥子去哪了。”

侍南笑了:“你別鬧。”

“我前幾天還和宋桃說呢,她跟我說,她以前還喜歡過你,”簡繭托著腮,“我問她為什麽,她說因為全院的小姑娘都喜歡你,她要是不喜歡你就落伍了。”

侍南說:“鬧著玩似的,你也當真。”

簡繭:“不該當真嗎?”

侍南:“那個年紀,本來也沒多認真吧。”

說完兩個人像是突然卡了一般,同時進入沈默狀態。

過了會兒,侍南掃了她眼:“今天很像學生啊。”

“是啊,”簡繭撇了撇腦袋,“想學生時代了。”

她琢磨著說:“我一直覺得,宋卿饒和你不像是一類人。我有跟你說過嗎?小的時候他曾經拿小石頭打過我,我當時只是想關心他而已。”

侍南垂著手,“沒有。”

“現在想一想,他似乎對女性有些惡意,那時候他好像很不喜歡我們,每次叫他,都得男生叫他才肯出來玩。”簡繭說,“你不覺得他可能經歷過什麽嗎?應該不會有人天生就這樣吧。”

侍南看著簡繭,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他母親是同妻。”

說完侍南就後悔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突然把這件事說了出來,或許是壓抑太久了,或許是他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他的壓力太大了,他需要宣洩。

簡繭顯然楞住了。

她半天都沒說出來話,好久再開口,只是說:“這樣啊……”

簡繭抓了抓頭發,她調整著坐姿,把頭繩摘了下來,松了松頭發。

她把頭繩放到兜裏,邊撫摸著頭發邊說:“是我太唐突了,真不好意思。”

侍南搖搖頭:“沒什麽。”

簡繭說:“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我沒想到會是這樣,這麽說,你還是沒法調整他那種心態才離開的,對吧。”

侍南沒反應。

簡繭又說:“其實我們這種正常家庭長大的孩子,或多或少也有些童年的小陰影,他的事情,我們不能說完全沒法理解。”

“我小時候我爸我媽總是很忙,所以一直處於比較缺愛比較孤獨的狀態,誰對我好我就忍不住喜歡誰,”簡繭說,“這麽多年了都是這樣,他們其實是為了工作,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所以你看,其實小孩子很容易受傷,也很容易被影響。”

侍南笑了笑,簡繭覺得他有些疲憊。

“我只是個旁觀者而已,”簡繭抓了抓頭發,“其實現在想想,很多事情有跡可循,他很小就一直很依賴你。”

後來基本上都是簡繭在說話,侍南偶爾回應一兩句。

他們一直聊到黃昏。

侍南的媽媽打電話讓他買點菜回去,簡繭說:“那你先走吧。”

“你不走?”侍南問,”晚上幾點的車?”

“我淩晨的車,昨天剛搶的票,不錯了。”簡繭自在地喝了口咖啡,“我不急,你先走吧。”

見侍南不動,簡繭笑著說:“果然我還是更喜歡南鄉的咖啡館,家裏的才是最好的。”

侍南笑了下,和她擺擺手。

簡繭看著侍南走遠,再到看不見,她的手指在蝴蝶結上摸來摸去,眼睛漸漸濕了。

她仰起頭來,希望自己並不要哭太久。

當宋卿饒第二十三個電話撥過來的時候,侍南也沒再按忙音,因為人就在他的對面。

宋卿饒看了眼他手裏提的菜,把電話掛了:“出來買東西?”

侍南點點頭,沈默著往前走。

宋卿饒跟著他走,“你要是嫌煩,可以把我拉黑的。”

侍南不是沒想過,只是沒這個必要,他覺得宋卿饒過了這段就會好起來,再加上那天晚上看見窗戶那裏搖搖欲墜的宋卿饒,確實給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他現在受限於太多事情了。

宋卿饒說:“我也答應你,以後盡量不喝多。”

他去看侍南,侍南並沒有說話的意思,這麽久都沒有臺階下,他其實有些不知所措。

南鄉的老街亮起了燈,天上冒出來幾顆朦朧的小星星。

宋卿饒確實不太會找話題,他說了自己最近工作上的一些事情,都是很瑣碎的事,也沒什麽意思,侍南偶爾給個“嗯”。

彼此沈默著走了一段。

又到了老街快壞的那個路燈下,這個燈當年還只是昏暗的程度,那時候,他曾在這兒唐突地親過侍南一下。

宋卿饒擡眸看了眼,說:“我挺想你。”

侍南的步子沈重起來。

“其實我一直都挺想你的。”他碎碎地說著,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但這兩天,這兩天特別的想。”

這裏沒有什麽人了,宋卿饒吸了口氣。

“你以前說,舍不得離開我。”

“你還說,最喜歡我,沒想過要離開我。”

“第一次做的時候,你還跟我說你愛我,你說你有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你說你知道我,可你還是愛我。”

侍南聽到了。

他看著路上兩個人遠遠的影子。

然後他說:“你長大了,該知道那都是哄你的話。”

☆、4-13

宋卿饒請假的時間並不長,盡管他的工作狀態並不理想。

就是偶爾才見面的李字都察覺出來了,他把自己同事的名片遞給他,嚴肅地說:“我覺得你應該去看醫生。”

宋卿饒搖搖頭,他慢慢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無神的眼睛顯得有些神經質。

李字看著他這樣,是真的糟心。他想了想,問:“你家……侍南回來了嗎?”

宋卿饒眼珠動了動,他抹了把臉:“回來了,前兩天。”

李字是真的很擔憂宋卿饒。

他覺得再這樣下去宋卿饒很有可能會得抑郁癥。

於是他私下給侍南打了個電話,約他見面談談,起初,侍南是有些抗拒的,找了個理由推脫掉了,但他表示無論如何都得見面談談,對方才答應下來。

十分不湊巧,李字約侍南的那天,是在他們醫院旁邊的小餐廳,宋卿饒和小張小王也過來了,還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趕到那兒,才說了沒兩句,就看到侍南從門口進來了。

這下真是好不尷尬,李字掃了眼宋卿饒直直的眼神,旁邊小王早就叫了起來,正要起哄,李字拍了他一下,對他們說:“你們先說。”

然後匆匆離去。

侍南顯然也看見了,李字跟他解釋:“不好意思,我是真沒想到他們也會來找我。”

侍南點點頭:“我去打個招呼。”

侍南走過去,小王已經叫了出來:“誒!巧了嘛這不是……”

李字在一旁瘋狂丟眼神,小王不為所動,還奇怪道:“李字,你咋了?”

宋卿饒並沒有聽到他們說話。

他輕輕咳了聲,看著侍南,世界靜了下來。

侍南和他們說著話,沒有看自己。

說著說著,他順勢坐到宋卿饒身旁的空位上,慢慢地,身體傾向另一邊,離得遠了。

宋卿饒記得侍南以前說過,人多的時候,他的眼裏只能看見他。

他的眼裏忽暗忽明的映出來侍南的身影。

侍南站起來的時候,宋卿饒拉了他一下。

他擡著頭,臉色有些蒼白,微微皺著眉,“你急著走?”

就是小王,也察覺出來不對來,頓時不說話了。

侍南說:“我還有點事情。”

宋卿饒把他放開,看著他走遠。

李字跟了上去:“我去送送他。”

到了外面,李字跟侍南說:“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來……”

還在說這個,侍南打斷他:“沒關系,我們直接說吧。你找我,是宋卿饒的事情?”

“對,他狀況很糟……”

“你知道,我不想再管他的事。”

“我知道。”李字沈吟著,“只是如果再這麽發展下去,依照一個醫生的角度,他很有可能會得抑郁癥。”

“……”

“你也不希望他有生命危險,對吧?”李字說,“他現在的狀況實在是很糟糕,我和他談過,但感覺他對生命的期待值實在是太低了,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他好像有些輕生的念頭?”

侍南沈默了會兒,說:“上次我送他回家,他從窗戶那裏扒著叫我,有條腿當時已經邁出來了。”

李字說:“所以,你心裏其實也是知道的。”

侍南問他:“那你希望我怎麽做?”

李字看著他:“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但是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醫生的角度,我都希望你可以對他的態度稍微緩和一些,我總覺得只有你的話他才聽得進去,他確實該接受治療了。”

侍南一時沒給回答。

他說:“我想想吧。”

話沒有說死,李字點點頭:“好,隨時聯系我。”

侍南很後悔這次答應了李字要見面。

他們說的話在他心裏就像一把刀,強行割開了正在愈合的傷口,那裏本已開始結痂。

人生向來無常。

他的確開始猶豫了,他在桌前,撕著報紙,一小疊一小疊地撕,好像這樣可以緩解壓力。

這種猶豫顯然讓他後悔了。

下午宋卿饒打來電話,問他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飯。

他不假思索地說:“好。”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以至於確認了一遍:“真的?”

沒等他回答,又像怕他後悔一樣,宋卿饒說:“那我晚上去找你。”

對方的聲音輕快起來,侍南的心又一點點下沈。

他後悔了。

晚上宋卿饒打來電話的時候,他說他要加班,言下之意明顯。

宋卿饒倒也沒強行讓他去。

他只是在電話那頭聲音不大地說著:“你答應我的。”

聲音很弱,他又重覆了一遍,很快,很虛的,“你答應我的。”

然後他掛了電話。

侍南覺得他也該看心理醫生了。

他忽然很想笑,然後他就笑了一會兒。

他在工作室坐到很晚,才出去。

出去了才發現,宋卿饒就在外面站著。

他盯著宋卿饒的背影,最終還是直接走掉了。

走到半路,又聽到宋卿饒叫他。

於是他停了下來,宋卿饒跟上來,問他,“下班了?”

侍南點點頭。

宋卿饒的表情忽然有些放松,他眼睛還有些腫,言語之間卻有些小俏皮,“那你要不要和我去吃宵夜?”

見侍南只是垂著眼睛,宋卿饒又說:“我請客。”

這個籌碼加的太沒有分量了,侍南輕笑了下。

這就像一個契機,宋卿饒有些放松下來。

侍南最終還是說:“行。”

他們買了些燒烤,宋卿饒打包帶走了,他拿在手裏,跟侍南有些緊張地說話:“我們……回家吃,這兒,不太幹凈。”

侍南沒說話,只是跟著他走。

他們走在破碎的月光裏,到了後頭,路尾有棵綠瑩瑩的樹。

侍南好像好久沒回到這裏了。

他們剛到這裏的時候,宋卿饒總是說下面的這棵樹遮住了陽光。

侍南看了這棵樹一會兒,聽到宋卿饒在前面叫他,於是往前走去。

他看著宋卿饒的背影,那依然是他喜歡的輪廓。

他想起來安妮海瑟薇扮演的角色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愛你,我只是不再喜歡你了。

他朝他走去。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發疼。

那都是過去的自己,在他腳下叫囂著。

宋卿饒把燈打開,對他說:“坐吧。”

侍南在門口站著,他覺得這個房間看上去很空,很多東西都沒有了。原來這裏曾經大多數都是自己的東西。

看來宋卿饒並沒有找舍友。

他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結果絲毫高興不起來。

他坐下來,有片刻的恍惚。

宋卿饒把燒烤放到盤子裏,給他開了瓶冰啤酒。

以前他從不做這些。

侍南看著宋卿饒幹凈漂亮的指尖沾上了燒烤醬。

他以前並不喜歡發生這件事,所以縱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錯。

他從來都不該委屈。

他們一時都沒說話,只是吃東西。

侍南沒有碰那瓶冰啤酒,宋卿饒也沒有。吃到後面,確實有些幹了,侍南的手背碰了碰啤酒,已經不冰了。

宋卿饒收拾完東西去刷了個牙。

侍南在窗戶那裏吹風,他低頭去摸自己的手,有些地方的皮很粗糙,撫不平整。

宋卿饒走過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大概是為了這個擁抱,侍南低頭看著腰間環繞的手臂,他一時有些反應遲鈍,就好像喝醉了一樣。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正過身子來,宋卿饒放開了他,走到一旁靠在窗臺上。

侍南低頭看他,宋卿饒的眼睛裏都是血絲。

侍南想,他該走了。

他再抽一根煙。

他拿出來煙,宋卿饒問他:“抽煙了?”

他叼著煙點點頭。

宋卿饒揚起的臉上,露出如同孩子般的好奇,他湊過來,懵懂地問:“抽煙是什麽感覺?”

他還從沒有抽過煙,侍南想起來了。

宋卿饒見侍南似乎在想事情,大著膽子湊過去就著侍南夾煙的手吸了一口。

可把他嗆壞了。

侍南垂著眼睛看他咳嗽的樣子,眼底有了些笑意。

宋卿饒臉色微苦,他擡起頭的時候,看見侍南把煙撚了,擡起頭看了眼墻壁上的鐘表。

宋卿饒心裏發慌,他這種神情很像小時候,以至於侍南拿外套的手有些遲疑。

其實宋卿饒說的沒錯,侍南是太喜歡過去的他了。

宋卿饒的眼睛盯著他的手,“我生日快到了。”

侍南“嗯”了聲,是快到了,不過他並不打算有什麽表示。

宋卿饒接著說:“有個同事說要請我吃頓飯,其實我不怎麽喜歡吃飯。”

侍南問他:“那你想要什麽。”

宋卿饒看著他,愛了十幾年的人了,問他想要什麽。

宋卿饒說:“要你今天留下來陪我。”

他也學會套話了。

並沒有回答他,侍南坐了下來:“我有事情和你說。”

宋卿饒:“你說。”

“還是以前那些話,”侍南略煩躁,他在空空的手腕上摩挲,“我最後一次跟你提議,去看看心理醫生,真的會好一些。”

宋卿饒這次倒是沒有生氣,他垂著眼睛,並不回應。

宋卿饒倔起來侍南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侍南看向他:“你要是願意去,我陪你一起。”

宋卿饒把眼睛擡起來些,他這個樣子壓著腦袋,看著有些委屈,嘴巴微微撅著。

“……你本來就該陪著我。”

他這麽說,聲音有些弱,“你本來,就該在我身邊的。”

☆、4-14

“那你是同意了?”

侍南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這樣問他。

“你要是陪著我,我就去。”宋卿饒話說的有些虛,他低著頭看自己的鞋,餘光瞥向侍南的方向。

侍南打開手機:“那就這周末。”

宋卿饒看著他似乎在發消息,心裏空落落的,他坐下來,木訥地說:“我好不起來的,我好不了。”

侍南看了他眼,把手機收起來,拿起外套。

宋卿饒沈默了會兒,在他站起來的時候,急促地說了句:“就算我能治好,之後你還是一樣要走的。”

侍南微微皺眉:“你不要把這件事和我掛鉤,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宋卿饒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話來:“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說。”

他有些放空:“不和你掛鉤?怎麽能……我世界裏的每一樁事,都是和你掛鉤的。”

他問侍南:“你要走了嗎?”

侍南穿好外套,背對著他,一時沒有動。

侍南說:“我今天不該來的。”

他像是說給自己聽,宋卿饒卻也聽到了。

宋卿饒忽然就有些受不住了,他站起來,大聲喊道,“你如果現在走,我就不去看醫生了!”

侍南背對著他站著,他又往前套了套外套,“好。”

宋卿饒看著他,有些絕望,又有些破罐子破摔,“你走,你走吧!”

他掀起手,又把桌上的杯子朝地上砸去。

稀裏嘩啦。

侍南緩緩靠在墻上看他,這種僵持的場面太過熟悉,他原本走出來了,現在又自己走了回來。

宋卿饒紅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低下頭去拿破碎的玻璃,他把銳利的玻璃攥在手裏,出了血,他抵著自己的脖子,就這麽看著侍南。

侍南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輕聲笑了下,也這麽看著宋卿饒。

他說:“你說得對,我們就不該遇到。”

宋卿饒把手裏的東西扔到地上,他揉了下眼睛,眼睛四周都蹭上了模糊的血,他站起來,朝侍南走過去,有些悲哀地問,“哥哥,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你能說不愛就不愛了?”

他說:“你一下子就走了,那種狀態……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你一直都想走,是不是。”

侍南說:“是。”

侍南:“我知道那個時候自己不夠冷靜,所以我沒有在那個情況下直接和你說。你知道,我從來不拿這種話當氣話講。”

宋卿饒紅著眼睛喊道:“我從沒有真的讓你走過!你從來都知道!”

侍南緊緊盯著他逼問道:“知道又有什麽用?你做的哪件事情不是逼我走?說那些話做哪些事情的時候,你就從沒想過我也有走的選擇嗎?”

宋卿饒眼睛忽閃著,他痛苦地說:“那你讓我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我忘不了以前發生過的事情,我走不出來!你根本不會明白的,我和你們這些正常人從來都不一樣。”

侍南笑了聲,他靠在墻上慢慢地從喉嚨裏發出破碎的笑聲:“是,我不明白。我想我這輩子也明白不了了。”

他說:“你不強求我明白,我也不強求你跟我解釋,咱們就這麽好聚好散,這個結果多公平。”

“公平?”宋卿饒的神情有片刻恍惚,“不公平的,不公平……也就是你,讓我這麽多年才公平了一次,現在你又要走?我……我受不住的。”

侍南說:“和你這麽耗下去,任何人都會身心俱疲,我已經陪你走到我能走到的地方了。我們這五年怎麽過的?住在一起卻不睡在一起,人前人後你對我都是一樣的冷漠,做什麽事情你都最後才考慮我,我們的生活根本就沒有一丁點像戀人。你打從心裏就不承認我們的關系,也不承認我的存……”

“我沒有!”宋卿饒上前跨了一步,他的身上有血腥味,幾乎是這麽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我沒有不承認你,我只是做不到,我表現不出來……我怕那樣!”

他的五官都皺起來,痛苦的有些猙獰:“你,你是知道的……可是你……”

“又是這句?”侍南問他,“我是知道!我知道又怎麽樣?!我知道了就得忍受這一切?知道了就得你給什麽我都接著?知道了就不能有自己的選擇?那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情,就是和你分手!”

宋卿饒怔怔地看著他,微微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擡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宋卿饒紅著眼睛說:“我改。”

侍南動作一滯。

“我都改。”宋卿饒沙啞著說,哭的有些說不清楚話了,“我改,你怎麽都可以,都聽你,行不行……”

他抓著侍南的胳膊,頭慢慢沈過去,“你不要老是走,老是兇我,別這麽對我,哥哥,你不要……”

“你已經殺了我了。”他這麽說。

有些頹然的,他垂下手,又哭又笑的。

侍南從他身上掃了眼,突然一怔。

離得這麽近,他能看到,宋卿饒領口下有些傷痕。應該是自己劃出來的,錯亂,卻有秩。

侍南恍惚了一陣兒。

他覺得自己有些顛倒。

宋卿饒的臉還是冰涼涼的,在他貼過去的時候,才慢慢變得溫熱,他的睫毛倉皇地從他的臉上掃過,嘴唇在發抖,但是很軟,嘴裏有牙膏味混合著煙味的奇幻味道。那味道讓侍南有些喘不上氣來,事實上當他吻過去的時候,宋卿饒的鼻息也亂的很,他睜大眼睛,眼淚順著大顆大顆地流了下來,原來不是他的臉溫熱,而是眼淚是溫熱的。

宋卿饒閉上眼睛,抱著他配合地往後退去,然後侍南把他按到沙發上,激烈地親吻他,漸漸地,宋卿饒的衣服都亂了,他感覺到侍南在脫他的衣服,上衣順著肩膀扒下來,這讓他有些慌亂,他們在這件事上一向順著宋卿饒的意思,是規規矩矩的,從沒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做過。

宋卿饒喘息著推開侍南,氣息不穩地說:“去、去床上。”

侍南楞楞地看著他。

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一樣,他眼裏的神智一點點回來。

宋卿饒也怔怔地看著他,他一把抓住侍南要抽離的手,滿臉淚痕和血跡地說,“在這兒……也行。”

侍南坐到地上,恍惚地環視著。

宋卿饒還在他懷裏,順著他也從沙發上滑了下來,他倉皇地看著侍南,眼睛又一點點紅了起來。

他抓著侍南的手,無意識地揉捏,並沒有去提自己已經滑落到臂彎的衣服,而是大口大口呼吸著,手足無措地看看侍南,又看看他的手。

他看上去太難過了。

侍南的目光最終落到了宋卿饒胸膛前的血痕上去。

新傷舊傷,交疊在一起。

應該是自虐的證明。

他吸了口氣,看了眼宋卿饒臉上的汙跡,伸出手在上面抹了抹,“去洗洗。”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順帶著去拉宋卿饒,宋卿饒的腿有些發軟,走不太利索,他抱著侍南,紅著眼睛說:“你抱我。”

於是侍南抱著他去了浴室。

侍南給他把臉洗幹凈,宋卿饒始終貼著他,雙手環著他的肩膀,洗著洗著,宋卿饒又親了過去,侍南這次反應並不熱情,只是淺淺回應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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