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城市也猶如響應某種儀式感，格外寒氣襲人，下午五點多的天已漸漸黑沈，間夾著毛毛細雨，整片天穹罩著一層層墨雲。

李偉今天特地提前下班，被老爸老媽叫來望海村的家，父母那輩總是迷信些老傳統，立冬也算秋冬之交，在外兒女總是要喚回來吃頓餃子才心安。

剛坐定沒多久，陸衡一個電話打來，李偉正窩在沙發裏昏昏欲睡，激靈一醒，很積極的接起陸大爺難得主動的來電。

“誒，麽事兒？”

“沒事兒，就無聊戳你一下。”陸衡的聲音很慵懶，背景音樂正放著李榮浩的戒煙。

“你在哪？怎麽有音樂聲？”‘無聊’這個理由更是讓李偉好奇，這陸大爺什麽時候這麽接地氣了？

“車裏。”

“哦”答了和沒答差不多。“咋了，心情不好？”

“沒，就是無聊。”可不無聊嗎，跟冷楓一天了，上班，吃飯，下班，吃飯，回家，這規律的作息，跟著沒睡著都算有職業素養了，陸衡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問：“你呢？下班了嗎？”

“早下班了，怎麽，想約我？嘿嘿，今天可不成，小爺我今天被親爸親媽包全場了，現正等著吃純手工豬肉大水餃呢。”李偉樂呵呵的調侃。

“哦，什麽日子啊，回你爸媽那了？”

“立冬啊。”

“我靠，立冬也算節？”陸衡很不屑的哼笑兩聲，話語間隱隱透著不易察覺的小羨慕，印象裏也就新年能吃上頓餃子，純手工的還只有媽媽在世時吃過。

“當然，很大的節好吧，要不給你打包些餃子，晚點給大爺您送去？”李偉其實心挺細的，就是平時不太用。

“哈哈，行了，我沒這好命，執行任務呢…”陸衡笑笑當感謝了，前話還沒說完，李偉就聽到音樂驟停，對方著急火燎的撂了聲：“不說了，有情況，掛了。”少有的嚴肅緊張，李偉不由的也跟著緊張了一撥。

操，不會在抓毒販吧？李偉下線，李小花腦洞上線。

毛毛雨是陸衡最討厭的，不如幹脆下大點，也好過落在車窗前霧蒙蒙的一片，嚴重影響視線。

冷楓換了件外套，從家車庫開著他那輛保時捷優雅駛出。

一段距離後，陸衡發動車子，尾隨其後。

跟蹤這事說好做也不好做，考驗的是分寸感，有時還要隨機應變，想要不被發現，除了指望被跟者蠢點，就得自己腦子的弦上上緊，畢竟每秒鐘都在和距離周旋。

冷楓不蠢，所以陸衡跟得格外小心，偶爾還得預測性的超超對方的車。

他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把隊裏通訊器耳機塞進耳朵，按了按通話按鈕，那邊是協助他這條線的幾個緝毒大隊警員。

“你們別跟太緊，操別的路走。我跟就好，都帶好通訊器，隨時保持聯系。”他很謹慎，冷楓這個點從家出來，不會只是兜個風而已。

筆直的馬路上，一束束車前燈影一部追著一部車，霧雨中圈圈光亮俏皮的交錯，追逐，並行。

一個急彎，冷楓的車開進了生物研究所。

陸衡沒減速，直接越過對方的車，開出一段路，停在了側面的一條巷口。立了立領子，戴上棒球帽，一個黑口罩，飛速下車折返。

冷國鋒明明已回家，而且再沒出過門，冷楓這時候不可能是來見冷國鋒的。陸衡想著，邁著輕巧的小步，從圍墻處翻進了研究所大院門。

一樓大廳，冷楓正在和門衛人員說些什麽，陸衡慶幸自己及時趕到沒跟丟，但現在怎麽進大樓是個問題。他躲在外墻側面，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發現二樓的樓道窗是開著的，嘴角一撇，正了正帽檐，退後了好幾大步，摩擦手掌，疾速向樓墻奔跳，短跑的助力讓他很不費勁的攀上了二樓窗口的窗沿，腳再一蹬，人很靈活的跳進了樓道內。

縮進樓梯間，透過門間小窗，他正好可以窺到對面電梯。聽見一聲電梯關閉聲，他開始緊緊鎖定樓層顯示屏，只在三樓，數字就停住了。陸衡小跑上樓緊隨其後，謹慎的從三樓小窗往外觀察。

冷楓的背影正不急不慢地向樓道對面走去。陸衡不動聲色，推開一小道門縫，等對方進了一間辦公室才探身出來。他沿樓道墻邊快速移動，每隔道門都縮進隱蔽處觀察幾秒，潛伏本能在此時突顯專業。

看到冷楓進的那道門時，陸衡楞住了。

303，門號牌清晰的烙印著一個信息。陸衡腦中倏地出現馬懷興曾說過的303專項研究室。

這間房和研究室有什麽關系？

而一門之隔的冷楓此刻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密室內充斥著濃濃的惡臭味，林天口吐白沫，面容猙獰的斜躺在椅子上。

冷楓腦中警鈴大作，戰戰兢兢的走近，聲音微顫：“你…怎麽了？”他推了推林天，面前的人毫無反應，伸出食指在對方鼻翼下試探，竟氣息全無。

死了？面對這具令他毛骨悚然的屍體冷楓多看一眼都做不到，他旋風般沖進洗手間，瘋狂嘔吐起來。

房內反覆沖馬桶的聲音讓門外的陸衡一陣疑惑，頓感事有蹊蹺，耳朵更緊地貼著門，全神貫註地聽著。

冷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走回密室，急促著呼吸觀察起眼前的場景。

林天關在這間密室只有他和爸知道，毒王早就想取了林天的命，但他爸執意勸阻，理由是怕對方給的信息是假的，暫且留下一命，毒王給了他面子，將人交由他處理。冷國鋒也留了一手，把人軟禁在眼皮底下，卻並沒給毒王準確地址。

原因很覆雜，既有虧欠同情之意，也成心想留一個日後自保的砝碼。

可，林天怎麽就死了呢？冷楓今天本是來遵守承諾，交代對方離開事宜的，他沒想到再見，人已陰陽相隔。他沒和死於非命的屍體待過，雙腿不自主的打著顫。

打了個電話給冷國鋒，電話裏的人也和他一樣震驚，完全毫不知情。

冷楓發現對方的死狀很奇怪，沒外傷，沒掙紮痕跡，膚色呈現紫黑色，口中白沫已發幹結痂，眼睛半合，眼白外翻，種種跡象都似乎指向中毒。可林天沒接觸過外界任何人，這毒怎麽中的？

桌上擺的還是自己最後給他帶來的外賣，停留在被人吃動大半的模樣，食物已經發黑，發出陣陣難聞的腐臭味。冷楓心中咯噔一下，腳一軟，趔趄地倒靠在一側的文件櫃上。

“就..這麽死了？”是吃他帶的外賣中毒的，怎麽可能？他就在路邊買的食物，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但，他沒下毒啊，他從沒想過讓林天死啊？！

冷楓跌跌撞撞地跑回密室外辦公室，重重地大吐了幾口氣，抖動著手撥通了一個號碼。

等了貌似半個世紀的陸衡，終於又聽到門內有動靜，淩亂的腳步聲，窸窸窣窣撞東西的聲響，隨後是冷楓急促慌亂的說話聲。

“王老板，林天…林天死了。”

“你..怎麽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恩…我知道，好的，我等你們的人來，地址我發到你手機上。”

“對了，人到了打給我，否則他們進不來。”

直到對方電話結束，陸衡才迅速離開門口，閃回樓梯間，按下耳邊的通訊器，簡單交代了發現的情況，末尾道：“一會兒我會跟著那些人，你們等我消息。”

雨下大了，接連成線的幕簾中，冷楓鬼鬼祟祟的跟著兩個男人出了門，刷了門禁卡，打開了樓道後門，直通室外停車場。陸衡蹲守在大樓外墻後，看到那兩人手裏擡著一個黑皮膠袋費勁的往一輛面包車上扔，眉頭一緊，心中恍然大悟。

這是在轉移屍體！

見冷楓和其中一個男人交談了幾句後，來的兩人利索的跳上車就要走，陸衡很敏捷的往院墻外翻，跳上自己的車，打火發動就往馬路上開，手還按著通訊器：“冷楓沒和他們一起離開，你們跟緊他，我來跟這幫人。”

通訊器裏突然傳出嚴冬來急躁的聲音：“你不要亂來，隨時報告位置，不允許擅自行動。”

“明白，知道的。”陸衡有些敷衍，急於掛斷。

“臭小子，你可是我借來的，我還要跟顧隊交….”

話音未落，陸衡掐斷電話，一腳油門，加速跟上目標。

面包車直駛老城區舊碼頭，在一處人際皆無的口岸邊，車上兩人把黑膠袋擡出車子，又往袋內填充了很多沙包，前後不過十分鐘，屍體已被扔下了海。陸衡交代位置，讓嚴冬來派人打撈，自己卻鍥而不舍地緊追面包車。

開到望海村時，面包車刻意放慢了速度，也不知是對方察覺到什麽，還是出於安全意識習慣性在目的地周圍磨蹭。

車停在了望海花園附近，車上的人卻遲遲不下來，陸衡停在離他們三十米左右馬路邊，下意識的壓了壓帽檐，點起一根煙。

待煙燃盡，陸衡發現前方車旁聚集了三四個壯漢，跟著下了車的兩人，一同浩浩蕩蕩地朝他車方向走來。

這時發動車轉向，雖說會被發現，但至少靠他們幾雙腿是追不上的。可，陸衡似乎一點也不慌，他淡定的把耳裏的通訊器摘下扔副駕上，嘴角向上一撇，了然一笑，用力交握雙手，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開門下車，從容得像等這一刻很久了。

四下霎時一鎮，兩方相對時，除了雨聲，周圍鴉雀無聲。誰也沒想到，對面六人中個頭最小的人最先沖出，動作利落的一拳揮向他。

陸衡早有預備，拳頭貼著他的臉邊滑過，閃了個踉蹌，他一腳飛起，踢在對方大腿上，小個子膝蓋一曲，跪倒在地，旁邊的人見自己人吃了虧，罵罵咧咧地圍上前，陸衡背後是車，面前被人團團堵死，跟本沒路可走。

“你們這麽多人欺負我一個？不地道吧？”陸衡玩笑般嘲諷，笑的很痞。

他身前兩人先發制人，一人抓他一邊胳膊，扭向身後反撲，折下腰將他臉貼在車前引擎蓋上，死死按住他的頭，“你他媽的什麽人，跟我們多久了？”

陸衡臉被擠著，聲音不太連貫，“誒..誒，兄弟，放開說話…我….我可是你們老大的貴客。”

“貴客？”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個個滿臉疑問，其中一個胖胖的男人使了個眼色讓小個子走開去打電話，接著問：“什麽貴客？你什麽人？名字給我。”

“餵，讓我…起身說話行嗎？下雨呢，我…臉都濕了。”陸衡夾帶著笑意商量。

胖男人像沒聽到他說話，大聲一吼：“少他媽廢話，說，你叫什麽？”

“簡銘，我叫簡銘，你跟你們老大說。”陸衡費勁的轉動了下腦袋，好歹嘴裏的話捋直了。

小個子拿著電話跑過來，交給胖男人，陸衡聽不到電話裏聲音，但隱約從對方臉上觀察出顯然有人在交代著什麽。緊接著，胖男人沖向他，狠狠抓起他的頭，扯了帽子，對著他的臉拍了張照片。

沒兩分鐘，背脊處一陣刺痛，身後不知誰，也不知幾個人對著他的一頓玩命招呼，除了臉，他全身像被拆骨般難受，陸衡嘴裏發出滋滋聲。

“你他媽敢糊弄老子？”胖男人拽起他，拳頭正要朝他臉襲來，分秒間聽到一絲微弱的揶揄聲：“打死我，你們老大要的東西可就沒了，想清楚。”

拳頭停在了半空中，陸衡暗暗慶幸，好在保住了臉。

城郊馬路人稀車少，下雨天更是大半天見不到個活的，除了穿梭來去的大貨車，這時只有他們幾個在上演著擒拿格鬥，擒的是陸衡，鬥的也是陸衡。

只有陸衡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反抗，他的目的不在於此，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見毒王！

被帶往別墅區路上，陸衡手伸進外套口袋，悄悄點開通話鍵，他知道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李偉的，憑運氣般發送出一個定位，趁雨大，轉道時把手機扔進路邊草叢。

別墅群三面環山，放眼望去，重巖疊嶂，一棟棟華麗各異的小獨樓，排排靠連，富人區的奢靡即使在大雨淋漓的夜也絲毫隱藏不住。

陸衡被人刻意遛了幾大圈才領到一棟小洋房裏，一掌推進了別墅客廳，現在身上哪哪都酸痛，他微喘著，氣還沒順周身又被人一通亂摸，衣服褲子口袋翻了個地朝天，甚至耳朵裏嘴裏也被仔細查看了一番。

呵，他得有多笨才會把重要東西帶身上？這群人的智商讓他著急。

主角還沒出來，房裏的人漸漸像被人按鍵清除，轉眼整個客廳只剩他一人，靜得詭異。被雨淋透的身體絲絲發寒，他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不小心碰到被揍位置，痛得“操”字脫口而出。

“陸警官，好久不見啊！”

陸衡發誓，這個聲音，不止這輩子，就是上輩子也沒聽過。

操，哪門子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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