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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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迎向陸衡的凝視,淺淺一笑,走下樓梯最後一步臺階,嘖嘖有聲道:“還和當年一樣火爆啊,這麽多年也沒變,真是後生可畏。”

面前的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蘭的對襟唐裝,手裏盤著一串佛珠,不是想象中無惡不作的模樣,反而更有幾分大隱於市的淡泊氣質。

“你是?”他是毒王?那個打電話給簡銘的人?不對,電話裏是個有港普口音的男人啊。“你..認識我?”陸衡問。

“嗯,我認識你。”王越坐下沙發,似乎對他一點也不陌生。

陸衡斜縫著眼盯著對方道,“我不認識你。”

“當年你在緬甸大義滅親的英勇事跡可是傳遍黑白兩道,誰能不知啊,我倆個出生入死的兄弟就死在你的神槍下,要忘了你很難。”

陸衡瞳孔驟然緊縮,看王越的臉色都變了,腳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你..什麽意思你…是說,綁架人質的是你兄弟?”

當年那場緬甸毒品交易大案還有餘黨?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閃在了陸衡頭頂,他產生了幾分鐘的暈眩感,不知是冷的還是被這消息驚的,從來就以為那個案子中的所有歹徒都被擊斃在現場,結案報告裏也沒任何人提過還有其他枝節,這裏面到底藏著什麽貓膩?

“哈哈哈哈..來來來,坐下喝杯茶,那麽早的事就不說了,來談談現在的事吧。”王越明顯不願多談,但上揚的眼角眉梢似乎在肯定著陸衡的反應。

陸衡紋絲不動,憋著一股氣,沈沈道:“你..是毒王?”

“我叫王越。”他應聲而答,把起壺子燙了燙手裏的杯,開始放茶葉。

“王越?”陸衡重覆了一遍,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對方,沈默了半晌才繼續道:“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認不認識我,我只想知道簡銘的妹妹在不在你們手裏?”

呵,這人是有多不喜歡自己毒王的名字。陸衡不禁觀察起對方手裏的佛珠串子,木紋韌皮處細小偏深,串珠個個圓滾渾亮,深褐近黑,散發出絲絲香氣,單憑品相就知是件價值不菲的上好沈香。能把玩這物件的人,不是毒王還真壓不住,陸衡基本可以斷定眼前人的身份。

他很清楚自己這次來的目的,縱使對當年的事滿是疑惑,他還是打算先找出簡琪。

“陸警官,我都不急你急什麽?”王越慢條斯理的泡茶上茶,一小會兒一杯濃香的陳年黑普洱放在了陸衡面前。“不坐嗎?看你一身濕的,要不要讓人給你套幹凈衣服?”

“不用了,我是粗人,沒你活得精致,就別繞彎了,總要談正事的,你敢說你不急?對我的東西不好奇?”陸衡脫下濕淋淋的外套,輕輕甩了甩,“你找簡銘不就是為了這東西嗎?”

單刀直入通常最有效,他不是來交朋友的,琪琪還不知在哪受著罪,他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

王越喝了手中的茶,擡眼覷著他,笑容漸收,只留一角揚起的唇線,好似在嘲笑什麽,“急,當然急,但也等了十六年了,多等幾分鐘又有何妨?”

“你就是毒王吧?打電話給簡銘的人是你?”陸衡想確認一些事。

“和他沒關系了,東西不是在你這嗎?”王越還是沒有正面回應,接著意味深長道:“你說,我是不是太信任你了?”

這句話陸衡聽懂了,他哼笑一聲,抓了抓頭皮,“你得信,我可是瞞著簡銘來的。”

“你是警察。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嗎?”王越繼續試探。

“但我也是簡銘最信任的人,你看我單槍匹馬來見你,還不足以證明嗎?”陸衡明白,得到初步信任是他救出琪琪的必要關鍵。

王越低頭沈默了片刻,拿出手邊紅木匣子裏的半支雪茄,點火淺淺吸了一口,“你知道我要什麽嗎?”

“你又知道我要什麽嗎?”陸衡反問。

“抽嗎?”他從匣子裏又取出一支,示意陸衡。

“謝了,消受不起。”

“呵呵呵..簡琪很安全,你放心。”王越輕笑,物歸原處,“那,我要的東西呢?”

“咳咳,也很安全。”空氣中彌漫著燃燒樹葉又夾帶著胡椒微辣的氣味,陸衡被嗆到,下意識捂了捂嘴。“王先生,你我時間都寶貴,也別浪費了,放了簡琪,鑰匙我給你。”

陸衡說明來意。

“簡琪完好無損,隨時可以交給你,但我要的東西呢?怎麽給我?”王越聲音像變了一個人,沒半點調侃之意,他應該知道進來時對陸衡的搜身無果,語氣裏全是懷疑。

“東西我放在一個安全地方,你們放了簡琪,我自會帶你們去。”

“放了人,你不給我呢?”王越瞇縫著眼,狡黠的目光透過煙霧註視著陸衡。

陸衡很不屑的冷笑出聲:“我的命不還在你手上嗎?怕什麽?怎麽?嫌我命不如簡琪值當?”

空氣寸寸凝結,兩人對視了幾秒,隨即王越發出令人討厭的猖狂笑聲,“值,你可是簡銘的心頭肉,當然值。”

對方意有所指的笑侃讓陸衡很不舒服,這人看似雲淡風輕,不經意間又得意得讓人猝不及防。他不吃驚對方知曉他和簡銘的關系,跟蹤過他們的沒幾個不知道,除非眼瞎。

但從王越嘴裏說出來,莫名就透著一股惡心。

陸衡隱忍著想揍他的沖動,暗暗捏緊了拳頭,“簡琪在哪?我要見她。”用的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王越拿起雪茄嵌夾斷燃點,將剩下的小半支放回煙盒,悠悠站起身,彈了彈不小心沾在褲子上的煙灰,“陸警官,我真挺欣賞你直率的性格,但…”他無視陸衡眼中的氣焰,對他緩緩一笑,一字一字道:“我卻不喜歡別人命令我!”

他的臉倏而陰沈,由笑轉怒似乎只在瞬間。

陸衡身上的體溫烘烤著貼在皮膚上的綿衫,他感覺身體漸漸變涼。

天生的氣場,他只在兩個人身上見過,簡銘給他的是安全感,而面前這人給他的卻是寒徹入骨的壓抑。

王越什麽都沒做,門口卻神奇的沖進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已不陌生的胖男人,手裏還拿著一根粗麻繩,上來就將他一按,手腕交叉固定在身後,捆綁了起來。

從頭到尾,陸衡就沒見王越開過一句口。

扭著身子掙紮了幾下,被身後人更用力的禁錮住,按跪在地上,“毒王…我手無寸鐵…你何必如此?”陸衡本身就不是個拐彎抹角的人,僅有的情商也全用在了簡銘身上,他直呼王越外號,毫不含蓄。

“撲街含家鏟,你老母死得早,冇人教你點同長輩講嘢噶咩?”王越脫口而出的白話讓陸衡徹底確認了他的身份,就是這個腔調這個聲音,他就是毒王。

“我來教你。”換回普通話的王越,慢慢蹲在他面前,伸手羞辱地拍拍他的臉,露出標志性的得意面孔,接著厲言一聲:“帶他去地下室。”

同一時刻,緝毒大隊。

“操他奶奶的腿!王八蛋嘛不是。”嚴冬來焦著一張臉,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陸衡這個混球不是個聽命令的貨,早就知道,失策啊,怎麽就答應了他去跟冷楓,這倆人就他媽的是情敵啊。

現在姓陸的不見了,冷楓倒是健健康康的回了家,想到這,嚴冬來就一頭冒火。此時,同組幾個警員正站他跟前面面相窺,低著頭閉嘴不語。

“你們就沒插個人跟著那王八蛋嗎?啊?一個個腦袋都進了屎嗎?讓他一個人跟車?”他的氣也就只能沖這幾個倒黴孩子發發了。

話有些重,一個不知死活的小聲喃喃:“誰能說得動他呀,也不是我們緝毒組的。”

“所以你們就隨了他了?啊?知道他是外人,還不盯緊點兒?現在怎麽跟特警隊交代?”嚴冬來氣急敗壞,罵罵咧咧一大通,末了手重重地撐在桌子上,怒問:“他的車最後在望海村是嗎?”

“是的,嚴隊。”

“給我去查天網,每分鐘都給我看清楚了,錄像全特麽給我調出來。”

“嚴隊...找到車我們就去調錄像了,雨太大,和他發生爭執的幾個人都捕不到臉部完整影像,後面進了小道就…就…”警員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下半句。

“就特麽什麽?個個什麽毛病,話都說不利索。”嚴冬來怒目圓瞪。

另一個警員怏怏接嘴:“嚴隊,那附近三條道的監控壞的壞,殘的殘,死角多得像故意的,我們真的看不到他們最後的行徑。”

“操!”嚴冬來手一掃,“嘭”桌上的杯子摔落在地,剎那四分五裂。

“那附近居民區統統去排查,一個也別放過。”要知道除了望海花園這樣的高端別墅群,那一帶還有幾個不小於它的別墅小區,因是海陽市唯一一處依山望海的神仙寶地,開發商們就沒放過一丁點可以利用的犄角旮旯。

別墅區裏住著的非富即貴,光要拿到進小區的搜捕令就不知道要到何時?排查?不是不可能,但誰都知道,就這工程浩大程度,排查兩字猶如只是吼了聲豪言壯語。

焦灼中,嚴冬來的內線電話響起,他一看,五官都揪到了一堆,“媽的,怕什麽來什麽。”喘了幾口氣,平緩情緒接起電話,招呼還沒打,那邊就傳來顧濤毫不客氣的斥問聲。

“嚴冬來,陸衡是不是出了事?”

“…額..顧隊,你別急,也沒幾小時,不一定出事,就是…那小子太自作主張,通訊器也不帶…”嚴冬來還是有幾分畏懼顧濤,要說這顧大隊長還是早自己兩屆的戰友,出了名的牛脾氣和自己也是並駕齊驅的。

“你不要說了,我這有消息,你帶人過來,立刻馬上!”嚴冬來話還沒說完,顧濤急聲打斷,一聲令下就掛了電話。

“嘿,我說,我們好像平級吧,怎麽說話的?”嚴冬來看著手裏的話筒,臉色像打翻的調色盤,亂出了抽象美。

“媽的,天天加班還得受龜孫子氣,陸衡啊陸衡,等你小子回來,看老子不活燉了你!”他把話筒狠狠往電話機上一摔,擡頭就對那幾個警員命令道:“跟我走,去特警隊。”



李偉此刻很慌亂,他天生樂天派,目前為止碰到最大的事也就總物辦對不到物資數量,可在接到陸衡沒頭沒尾的一個定位,又找不到他本尊後,李偉突然覺得總物辦那點兒破事,小的就跟粒芝麻扔進了臉盆裏。

正如此時坐在陸衡親舅舅,特巡警支隊大隊長顧濤的辦公室,面對前方未明的危急境況,考驗的也不僅僅是他不太堅強的小心臟。



黑暗從來是個中性詞,它吞噬光明也最接近黎明,陸衡身處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裏,突然深刻地思考著這個關於黑暗的哲理問題,講真,他倒沒覺得怕,就是有點冷,外加有點餓…

“餵,有人嗎?餵——”他開始嘗試和命運抗衡,沒錯,坐著等從來不是他的作風。“老子可告訴你們,老子記性不好,這要是生病了,不記得東西放哪了,你們老大可白折騰了。餵——”他使勁扭了扭被捆綁的手,嘗試解開束縛,沒想跑,就是太特麽難受了,酸脹難耐。

毒王,好一個深藏不露的幕後大佬,要放在平時,今天面對面就擒了他。陸衡覺得和簡銘待時間長了,忍耐力數值直線上升,竟主動理解到了一句從前自己嗤之以鼻的老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嗯….嗯唔唔…..”陸衡的腦後方傳來幾聲古怪的嚶嚶哭聲。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排除自己出現幻聽的錯覺。

“唔……唔….”明顯被人堵住了嘴的鼻音哭腔。

女聲!女聲?簡琪?琪琪?

陸衡激動地挪動屁股,轉過腦袋,身後是類似木板的阻隔物,像是…門。

他突然很感謝那幫‘善良’的人沒堵住他的嘴。

“琪琪?是你嗎? …我是衡哥哥,是你嗎?”他壓低聲響,用只有對方可以聽到的音量問道。轉念一閃,被堵住嘴的人怎麽開口說話?罵了自己句傻逼,他繼續對門後說:“琪琪,你要是琪琪,就嗯一聲好不好?”

很久,久到他又開始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之時,門後才傳出一聲小小的“嗯”。

陸衡眼淚都快飆出眼眶,興奮得語無倫次:“琪琪,是你…你記得我,記得衡哥哥對嗎?你太厲害了,你竟然認識我…”黑暗裏似乎出現一道光,眼睛看不見的希望之光。

“琪琪…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欺負你?你別怕,衡哥哥就是來救你出去的,你別怕。”陸衡找回正常的音調,嘗試安撫門後的人,可他不知道,此刻好像更要安撫的是喜極而泣的自己。

“唔唔….嗯…..”回應加固了陸衡的信心,他從沒這麽肯定過自己不聽命令,私自行動的決定。

“啪”隨著一聲清脆的開關聲,整間屋子亮了起來。

還是那幾個帶他來別墅的莽漢,走在他們身後的是王越,背著手慢悠悠地步進了這間地下室。

在黑暗中太久的陸衡被突如其來的光亮閃傷了眼,他下意識的低頭閉目,慢慢適應後才緩緩睜開。

這是間沒有窗,四面水泥墻的封閉室,除了陸衡身後那扇簡易木門,整個地下室如同個四方型洞穴,粗糙的近乎原生態。

“知道幾點了嗎?”

陸衡眼還沒能睜太開,瞇縫著瞅王越:“呵,你不是來告訴爺爺我的嗎?”情商半點提高都沒有。王越覺得自己教育挺失敗。

但,他沒啥義務也沒啥耐心幫別人教兒子。

“陸衡,你有一天死,就死這張嘴上,信不信?”王越給手下使了個眼色,一人健步上前,踢開擋在門前的陸衡,打開了那扇門。

一個披頭散發,被綁住手腳,堵住嘴巴,因驚嚇過度而滿臉煞白的嬌小身軀出現在陸衡眼前,只隱隱露出兩只酷似簡銘眼睛的簡琪,這一刻嚴重刺激到了陸衡,火山爆漿也不足以形容他此時的憤怒。

“你他媽個禽獸,她就一沒任何反抗力的小女孩,連他媽求救都做不到,你們這麽綁著捆著,還有人性嗎?媽的,一幫人渣。”陸衡搖晃手臂,不服地想站起來,手要是自由的,他應該會忍無可忍給那道貌岸然的畜生兩拳。

“息怒息怒,你可誤會好人了。暴脾氣收收,別一會兒內疚。”王越走到簡琪身邊,蹲下,把她嘴裏的布條扯了出來,同時陰陽怪氣地笑道:“你不知道這小公主有精神病嗎?我不綁著她,現在估計已經自殘而死了。”看是看著簡琪,話卻是對著陸衡說的。

“操,你離她遠點。”陸衡置若罔聞,大聲對著靠近簡琪的王越吼道。

“唉,你們都習慣冤枉好人啊,簡方舟是,簡銘是,你也是。呵呵…我要是想這姑娘死,十六年前她就是把灰了。”王越剛站起身,簡琪就啊一聲叫了出來,分貝之大震驚四下。

王越向她射出一道冷厲的目光,食指豎在嘴前“噓”了一小聲。

簡琪竟尖叫急停,張著嘴呆楞的看著他,形同木偶。

陸衡踉蹌地站起來,想往簡琪身邊沖,被王越一手攔住。“現在淩晨三點半,交易的好時候,你是要她活?還是你們倆都死?給你一分鐘考慮。”

“考你媽的慮,放了簡琪,現在!否則別想老子交東西出來!”陸衡的火輕易下不去。

“啪——”重重一巴掌打在他的左臉上,他眼冒金星,半天沒晃過神,嘴裏泛出濃濃的鐵腥味,似乎還有顆牙松垮的脫離了牙床。

“這是我最後一次教你說話,別狂小子,跟我比橫你還嫩了點。”王越從口袋拿出塊方巾,潔癖狀的擦了擦手,轉身走到門口,背著身說,“帶他們上車。”

陸衡滿眼紅絲,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正在床上輾轉難眠的簡銘剛摸黑想喝口水,不慎撞翻水杯,“哐當”碎了一地玻璃渣。深夜裏這聲巨響,將他徹底驚醒。這幾天也沒睡幾小時,妹妹還沒消息,陸衡也兩天不見人,電話電話不打,微信也沒一個。

太反常!

簡銘從沒這麽莫名忐忑過,看似風平浪靜的水面下,好似暗藏濤濤洶湧。越急於毒王找他,電話卻越安靜。

“鈴鈴…..”床頭櫃上那臺單線手機突然響起,正陷入沈思的他匆忙打開臺燈,還是一個沒拿穩,將手機掉在地上。

淩晨三點四十,嚴冬來。

“簡銘,毒王有找你嗎?”

“沒有。”

“陸衡有問你要什麽東西嗎?”

“….沒有…”什麽意思?要什麽東西?

簡銘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漸漸僵硬的過程,有時太希望自己蠢點,也許恐懼會來的晚一些。

“陸衡…..出事了?”

一聲巨雷,響徹當空,倒灌的大雨淹沒了整個城市,也窒息了簡銘微弱的最後一絲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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