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關燈
簡銘沒想到,坐在對面的蔣路川和父母有著這麽近的關系,高中同學還是知心摯友,可為何自己打小一面也不曾見過他?簡銘很確定,十三歲之前蔣路川從沒出現過在他們的生活裏。

“領養我們之前…我們有見過嗎?”簡銘抿了口杯裏的酒,深邃的雙眼目不轉睛盯著蔣路川。“抱歉,可能當時太小,我實在沒有印象。”

蔣路川夾菜的筷子微微頓了頓,笑著說:“呵呵…你半歲時我去看過你一次,之後我去了德國研修心理學,當時有考慮過移民,學業結束就留在了德國,十幾年也沒怎麽回來,不過一直和你父親電郵聯系,也知道不少你這個調皮兒子的事兒。”雲淡風輕說完,夾過一塊魚肉,低頭吃起來。

“爸,那天…你怎麽會在現場的?”簡銘沒拐彎抹角,直接問出了他的疑惑。

蔣路川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放下筷子,下意識捋了捋頭發,平靜道:“這事要從我剛回海陽說起了。簡銘,在我會告訴你這些之前,我想給你道個歉,瞞你這麽久,是我故意也是迫不得已,我不希望你再糾結於你父母的事,也不想當年的事件對你和琪琪造成二次傷害,對不起。”他嘆了口氣,眉宇間一團烏雲聚集,手指不規律的輕輕敲點著桌子,“顧濤昨天和我通過電話,我知道了馬懷興的事。我本以為這些事都過去了,也以為再也不會影響到你…”

“你也認識馬懷興?”簡銘一怔,身子坐直。

“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我知道303科研室除了你父母外的每個人,但真正見過能稱為認識的只有冷國鋒一人。”

簡銘沒說話,眼神凝重,等待他講下去。

蔣路川眼神漸漸放空,陷入了回憶:“我回海陽那年,正是你爸專項科研最後一年,那一年他忙得很,起先我也約過他幾次,他不是在實驗室就是要趕去科研小組。說起來,其實那年我總共也就見過他三次吧,第一次還是在他們單位,我記得那次他給我感覺很不好,應該說是他的狀態很不好,神情緊張,面色也很憔悴,還有很嚴重的焦慮癥狀,我長期和人的情緒打交道,當時看出問題就直接問了他,許久沒見,你父親還吞吞吐吐什麽也不說。”蔣路川倒了杯水,喝下半杯接著說:“他當時的心理狀況很糟糕,我目測再繼續任其發展沒準要來我這治療了。一下午我死纏爛磨,他才慢慢開了口,先是給我介紹了他們那幾年成立的科研室,研究什麽我不關心,但他說那幾個月受到了一些社會勢力的騷擾,而且程度還愈演愈烈。”

回憶這些對蔣路川來說並不好受,他沒刻意強調當時見簡方舟時的震撼感,也沒過分渲染說服對方的過程,可事實上,那一天看到簡方舟萎靡不振的模樣時,他幾乎是用二十年的交情來威脅,才換來了坦白。

“我當時有勸你父親報警,但他說冷國鋒曾跪在地上求他不要這麽做。說他的女兒在那些人手裏,報警無疑是送他女兒去死,也是這個原因,我要求見冷國鋒。這個人雖聰明但也很狡猾,我看出他是個審時度勢的人,警告了他,不管於公於私這事都必須報警,我甚至還承諾會想辦法讓人把他女兒從美國帶回來。但他求我們,讓我們給他一個月時間,他很堅定他有辦法讓女兒回來,只需要一個月,我是不同意的,可奈何不了你耳根子軟的父親,他同意了,也是那個月,事情演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蔣路川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依了簡方舟的好心,無數個午夜夢回,他都想穿越回那一年,他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就是把簡方舟捆起來關起來,也不準他再回那該死的科研室。

“那天是兒童節,我記得我還在給心理咨詢所選寫字樓,冷國鋒一個電話我腳都軟了,他讓我立刻去海陽游樂園,說有人要挾持你父母,還說讓我過去勸勸你父親,萬不得已先松松口答應對方要求,保住命再說。我當時殺了他的心都有,媽的他就是個人渣。”蔣路川把剩下的水一飲而盡,玻璃杯重重摔在桌上,杯身剎那出現了幾道猙獰的裂痕。

“一路上我不停打電話給你父母,誰也沒接,我意料到出了大事。趕到那時,已經有好幾部警車停在一個木偶劇場門口,劇場側門還有不少游客抱著頭疏散出來。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硬是從人群裏混進了場內,那時他們被人綁著在劇場中心,很奇怪的是歹徒並不在場內,我也並沒看到你妹妹,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不逃,走近才見他們座位前後左右擺了好幾個油皮紙箱,你爸說那是土/制/炸/彈,還讓我別靠近…我想叫他們嘗試解開繩索,我想拉他們出來…我…”

蔣路川說著五官開始扭曲,呼吸也急促起來,頭上的細汗一層覆一層,漸漸滾成珠。撕心的畫面像就在眼前,每一幀都那麽清晰…那麽觸目驚心…

蔣路川的描述中有太多簡銘理解不了的地方,挾持現場怎麽可能沒歹徒,妹妹又去了哪裏?為什麽繁鬧的劇場,可以那麽順利撤出無關人員,還有,土/制/炸/彈這種東西是怎麽放進現場的,為什麽他的父母會情願死也不試著逃離,一個沒有歹徒的現場,又有警方介入,怎麽可能沒機會逃生?這裏面到底有多少蔣路川也不知道的內情?

“爸…爸,別說了,休息一下。”簡銘試圖安撫,再給他倒了杯水。

蔣路川沒喝也沒再說話,頃刻站了起來,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裏拿著一個絲絨袋子,是首飾店常見的小禮袋。

他沒立即把東西給簡銘,一直緊緊握著,眼眶內晶瑩透亮,像被水清洗過的窗子,“簡銘,我沒用,我沒能救出你父母,特警隊和拆彈組趕到時,我被強行拉了出去,當時我腦袋一片空白,只記得出到門口時,劇場裏才出現歹徒的聲音,還有…還有琪琪的哭喊聲,緊接著就是爆炸,前後不超過三分鐘。”

“特警為何只把你拉了出去?以你的說法,你一離開就出現歹徒的聲音,那他們是知道你存在的,三分鐘?警方眼皮子底下引爆炸彈?太奇怪了,實在太奇怪了。”簡銘眉一蹙,眼神冒出一道銳光:“你說聽到我妹妹的哭喊聲?你確定是和歹徒的聲音同時發出的嗎?”

“嗯,幾乎同時,我知道你奇怪什麽?有個更奇怪的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你,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我不想錯誤引導你…”蔣路川欲言又止,神色為難。

“你說,爸,我想知道。”簡銘不給他猶豫的機會,催促著。

蔣路川凝視簡銘,謹慎而嚴肅:“我…其實有機會近他們身,可你父親一直不讓我靠近,似乎…似乎沒有太大的求生意志,像…像做好某種心理準備,也知道後面會發生的事,感覺更像一種…一種…”

“犧牲?”

“對…對,就是犧牲,不是脅迫也沒有掙紮…也許是我感覺錯了,也許他只是不想誤傷我才不讓我靠近。”蔣路川不想相信這個直覺,這會讓他恨簡方舟,而他真的不想恨。

“還有一點很奇怪,為什麽他們獨獨放過了你妹妹,惻隱之心?琪琪是在最後清理現場時發現的,人已沒了意識,被綁著躺在劇場舞臺中央。”

“那些人呢?那些人是像警方說的在逃離時被擊斃了嗎?”簡銘聲音在顫動。

“後面的事我不清楚,當時我根本意識不到任何事了,估計嚇的。”蔣路川自嘲的笑笑。他能告訴誰?他難道能對簡銘說,那一刻他的心也跟著叫簡方舟的人一並死去,死得透透的?

簡銘楞了一會兒,心裏翻湧的江潮快要將他淹沒,他手指相交,用力攪纏,慍怒難抑的視線緊緊鎖住蔣路川。

“爸,你在現場看見過冷國鋒嗎?”冷楓曾說,救下妹妹的就是冷國鋒,為何在蔣路川的整段描述中卻始終沒有這個名字。

不,這還不是真相,簡銘此時此刻算是明白了最後見冷楓那次,對方篤定又自信的那句話,“沒有我,你絕不可能知道當年的事,即使你想查,也絕不可能。”

“冷國鋒?沒,他個孬種當時應該躲在哪不敢見人吧,我後面去找過他,平生第一次揍人,他進醫院躺了好幾天,後面聽說他女兒在美國死了,我也沒再去找他麻煩,這個人,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蔣路川伸手越過餐桌,端起簡銘面前的酒仰頭倒進喉嚨,最後抹了抹嘴角,咳了兩聲,把手中握著的首飾袋遞給簡銘。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直到最後他被綁著的手心裏還死死握著這把鑰匙,扔給我時,只對我說了簡銘兩個字。我想,它應該很重要。顧濤說當年害你父母的人想在你這得到什麽東西,正四處找你,我不知道他要的東西和這把鑰匙有沒有關,若是有關,我希望…”蔣路川倏地收了聲,看著酷似簡方舟的那張臉,艱難的說出最後一句話:“當你生命受到威脅時,你能拿出它保護自己,你現在是我兒子,我不要像簡方舟烈士般的兒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你答應我,行嗎。”

簡銘慢慢拿出那把鑰匙,很小,金桐色,看上去倒像個精致的吊墜。但他知道,這應該就是馬懷興說過的保險箱鑰匙。

有鑰匙又有何用,保險箱開在哪,似乎只有天上的父親知道。他笑了,笑的有些苦澀,可憐。

“爸,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會保護好自己,您放心。”簡銘沒直接回應蔣路川,平定情緒,起身端起涼了的菜說:“我熱熱菜,喝了酒別空肚子,吃點飯吧。”

整個事件就像個迷宮,似乎每條路徑都走的很順,可總在快出口時提示你此路不通,難道最後的真相真的只能依靠冷楓獲知嗎?關鍵人是冷國鋒還是神秘人?簡銘無奈地冷笑一聲,想到神秘人,那個電話過後,人就再沒出現過,很多跡象都在提示著他,神秘人或許就是林天,他父親覺得永遠不會做壞事不會做壞人的老幺,可這個‘好人’去哪了?他還會找自己嗎?

越往前走好像越艱難了,事到如今,簡銘已沒有了回頭的選擇,撇開妹妹的原因,父母的死若是人為所至,那這個謎解也得解,不解也必須解,他哪有資格退…

身後蔣路川打斷了他的靜默:“今天在這住嗎?”

簡銘把熱好的菜端回桌上,還給蔣路川盛了小碗米飯。“今天…我還得回去,有個病人的案子在那邊電腦裏,明天要用,過兩天我再來。”吃飯前就接到陸衡的短信,發了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包外加一條想在淩晨前見到自己的提醒語音。

就是句廢話,他哪能忘了他的生日。



馬路上行人匆匆,車流在夜間像絢麗的光帶交錯在陸衡眼前。他瞇縫著雙眼,叼著根煙,一路穿過人群,踏著碎步走向蔣路川家。

還有幾個小時就是自己生日,本以為今年生日能過得與往年不同,他有了簡銘,有了媳婦兒,一切不是越來越好了嗎?可…到底怎麽了?怎麽會變成他媳婦兒幫他抓賊了?越想頭特麽越疼。

道理他都懂,但心是真舍不得,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光想想他捧在心口尖上的人兒即將獨身置於毫無預測的險境中,這段日子漸消的恐懼就宛如重生,懸著的心也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陸衡。”正前方有個聲音在喚他的名字。

簡銘開著車剛從小區駛出就見一個蕭索的身影,低著頭小步走在人行道上。這個每天像打了雞血的小豹子此刻卻低靡成一副小貓模樣,塌拉著肩膀,毫無精神。

陸衡聞聲突然想哭。

簡銘沒說錯,他就是沒斷奶,他的淚腺在認識簡銘這個人開始就沒完沒了在工作,傷心也想哭,開心也想哭,委屈也想哭,害怕也想哭,一米九的大塊頭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哭包。

坐進副駕,陸衡吸了吸鼻頭,強裝笑顏。“和蔣叔聊的還好吧?”

簡銘眉頭皺了皺,拍了拍他的毛刺腦袋,“你還是叫他老蔣吧,你一叫蔣叔我就渾身不自在。”加了腳油門,車開出了馬路。

“發生什麽事了?不開心?”簡銘盯著前方,淡淡道。

“沒什麽,可能每次生日都這樣,習慣了感傷感傷。”陸衡不敢挑戰面前的透視儀,但他不想說出自己的心事,至少現在不想。

簡銘笑笑,沒再追問,轉了個方向盤,開進市區。

他帶陸衡來到一家門臉奢華的首飾城,上到二樓,滿室的金光閃閃頓時亮瞎了陸衡的眼。“銘銘,你來這幹嘛?你要買首飾嗎?”陸衡有種莫名的猜測。

“嗯,給你買個生日禮物,不用你選,我想好了,只是讓你陪同一下。”簡銘嘴角揚起,推了推他的背,讓他加快點速度。

陸衡幹脆止步不前了。

“靠,我又不是娘們,你不用給我買金銀珠寶吧?”不大的眼睛此時瞪成兩正圓。

簡銘轉身,盯著他沈默了兩秒,笑道:“好,你就站這,等我。”說完直奔向黃金區。

我去…簡銘瘋了嗎?還買黃金?真特麽會理財,知道黃金保值還是怎麽的。陸衡呆若木雞楞在原地,除了震驚,更多的是臊得慌。他覺得整個二層的人都在看自己,連營業員專業的服務笑容也好像在笑話自己。

被簡銘再帶回車上,他才漸漸緩過來神。

“我不要,什麽啊,你你…你趕緊去給我退了,老子堅決不要。”陸衡下定決心,這次絕不放棄原則,讓他帶金子不如先扔他去泰國變個性。

簡銘沒理他,把車開去了上次和李偉他們唱歌的方糖KTV。

“餵,你來這幹嘛?我今天不想唱歌。”陸衡實在沒心情鬧騰,他只想和簡銘待著,安靜的待著。

“今天我唱你聽,成嗎?”簡銘把車停穩熄火,拍拍他肩,笑道:“行了,下車,李小花他們估計到了。”

“什麽?你還叫了他們?你怎麽都不問問我?”陸衡滿臉不樂意,他真心不想見簡銘以外的任何人。

這個念頭在他遇上門口的李小花同學時,瞬間反轉,因為他發現李小花竟然帶來了一個小夥伴——站在他身旁,一身日常裝扮,眉眼間沒了戾氣的冤家田坤。

“是你?”田坤正想轉身,被李小花一扯,生生拉回面前。

“給個面子,別走。陸衡生日,你們也是同事,今天就放下恩怨,暫時休戰如何?”他靠在田坤耳側小聲請求。

“你為什麽沒告訴我是他。”田坤眼中的戾氣在回歸。

“這要說了,你還能跟我來嗎?”李小花嬉皮笑臉的無賴道。

“你…”

“你今晚什麽也不用說,就坐著就行,到點就走,行嗎?”

陸衡一臉困惑的看著面前看似在打情罵俏的倆人,不解地插了句嘴:“什麽情況?小花,你怎麽會認識他的?”說完還看了看簡銘,似乎在問‘你邀請的?’

簡銘搖搖頭。

“怎麽不認識了,上回不差點開車撞上他嗎?”李小花轉身瞅了陸衡一眼,隨即嚷嚷:“你們都怎麽回事兒,陸衡,上回中途走了你還沒補上呢,今天得還這個賬吧?”臉轉向田坤:“田坤,特警隊那次,你欠我那人情,今天也得還上吧?都別幹站著了,進去吧,房都開好了。我先說好,今天不醉不歸,都別給我遛啊。”

“特警隊?人情?”陸衡聽得雲山霧繞,這他不在特警隊幾天,沒少發生故事啊。

簡銘笑著和李小花打了個招呼,聽到他叫那個模樣稚嫩的男生田坤,很快反應過來眼前的狀況,“你們辦花和丁哥呢?沒一起來?”

“沒,辦花懷孕,老公不放。丁哥搓麻,三缺一也走不了。我這不是怕人少沒氣氛,特地拉了個人來嘛。個個拽的二五八萬似的。徹…”李小花可委屈了,臉一撇沒理身後大部隊,徑自走進KTV。

他李偉這麽費盡心機為了誰啊??還不是想陸大爺和田坤能不計前嫌,握手言歡嘛,這世道多不容易,多一個朋友不比多個敵人好嗎?哪去找自己這種人間大義的好兄弟啊。

陸衡看看簡銘,又看看田坤,一臉和善的說:“田坤,生日最大,今天就看李偉面子,你讓讓我,一起坐坐。我保證,絕不以此要挾你放下屠刀。將來你該恨還恨,該針對我還針對我。怎樣?”

田坤斜眼瞪著他,鼻子哼了一氣,跟上進了大廳的李小花。

陸衡釋然的笑出聲,伸手放簡銘的腰間輕輕拍了拍,“走,媳婦兒。”

在簡銘眼裏,他的阿衡真的不同了,幾個月前還只會橫沖直撞,毫無情商的大男孩已經慢慢蛻變成知道容忍,會關心身邊人,也懂得如何彈性處理問題的成熟男人。

原來看著喜歡的人慢慢變得更好是這種感覺,就像前方的燈塔,能帶來方向帶來光。簡銘嘴角勾出微末的笑意,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了那份禮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