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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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業寺仿佛是幾年前的事,可不過過去了短短四個月——我人生中最開懷的四個月,不是年少時未經歷過世事滄桑的單純快樂,是痛徹心肺、歷盡心劫愁苦後的豁達明朗。

佛家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傳說中歷盡八苦之後心若能放開,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靜和快樂。可是傳說中沒有講,若平靜快樂之後,八苦又至會如何?是不是人世成魔、永墮於心劫?

白小川送了我回感業寺,姐姐和新蘭卻被他帶回了長安。

西北軍的統領見了江夏王自然是認得出的,南英也被白小川給請走了,白小川只對南英說:"皇上有話帶給江夏王,皇上說,到了萬不得已他若是得不到的,寧可毀去也不能讓他人得到。"

於是我第一次看到南英的眼中也透出了絕望。我們都曾認為終究能改變命運,我們都曾一度不顧天下蒼生妄想改變。

我始終想賭那一局——歷史終究只是歷史,由人而寫,誰說事實就一定是史書上寫的那般?

武媚娘歷史上只是才人,我不曾是李世民的寵妃?武媚娘歷史上果斷剛強喜弄權術,我卻猶豫心軟對那些絲毫沒有興趣。武媚娘歷史上和高宗情投意合,而我對李治只有抗拒和遠離。總想著事情也許會不一樣,隱約總是抱了一絲希望的,可如今,我又一次無可奈何地感到了命運的強大。

我逼問白小川:"皇上如何得知我已離開感業寺、身在邊塞的?"

白小川立刻回道:"是王皇後。"

“王皇後?她如何會得知?”

白小川猶疑了一下:“娘娘,您大概還不知道,早在皇後還是晉王妃的時候,便和娘娘的姐姐楚王世子妃交好……”

我腦中轟隆巨響,疾言厲色道:“你胡說!白小川!你想挑撥什麽?”許是我聲色太過嚴厲,饒是白小川看過遍顯貴之人,仍是被我激得跪下來,他忙道:“奴才只是猜測,奴才也不知道實情。”

我心裏疲憊之極,道:“好了,此事不得再提了!”我揮揮手讓他退出禪房,白小川卻跪著沒有動,似乎仍有話講。

我擡眼看他,白小川道:“娘娘,小川心向皇上是小川對主人的本分和盡忠,可是除卻皇上,小川只認得娘娘一個主子。如今娘娘不牽扯進來也牽扯進來了,為何不好好的估測一下形勢,以求保得在意的人一個周全?”

我擡擡手示意他繼續說,白小川眼中欽佩之色已顯,他怕是驚訝我遭此變故卻可在如此短的時間裏鎮定下來聽他說話。

他接著道:“如今皇上已經知道了江夏王的心思和動作,還有東萊郡王做的手腳,不追究的可能性幾乎沒有,還有娘娘的大哥在朝為官——身在高位,一招不慎便滿盤落索,娘娘還有家人和想要護住的人,為什麽就只想著遠走?

陛下執念已深,對娘娘定然無法放過,連對只有眼睛和娘娘七分像的蕭淑妃都寵愛非常,這半年來尤其快要不能自拔,對蕭淑妃所有事都予取予求,惹得王皇後忌恨不滿,可是陛下看著蕭淑妃的眼神,分明就是透了過去的看著旁人的。蕭淑妃家族勢大、出身名門,與同是出身高貴的王皇後完全可以一爭高下,王皇後便更是忌憚非常。王皇後得知了皇上不過是透過蕭淑妃惦念著另外的女子,而這個女子家族式微又曾是先皇嬪妃,更重要的時候您心裏沒有皇上,完全無法也不會與她爭長短,她自然是要善加利用把您拉回皇上身邊,這樣才能打擊蕭淑妃,爭回皇上的寵愛。“

我心裏幾分悲愴,原來不過是被人當作棋子,才有了這一番境遇。可是姐姐在其中究竟做了多少,推動了多少?我都不敢想,一想來就手腳冰冷。姐姐對南英若是愛意已消便不是那樣的神情了,對得不到的所愛之人,又有幾人能做到如阿泰一般?姐姐病得也巧,剛好夠白小川帶了人來圍堵,可是我不能也不願相信姐姐如今真的不在意我了。

姐姐確認了我對南英的心意之後,會不會……恨我?如果真的是她把南英暴露在王皇後和李治眼前,她真的恨南英到要治他於死地?

我看著白小川,他看著我的眼裏竟然有悲憫,為什麽?為什麽同情我?我可憐麽?

我呼出一口氣輕嘆,寒冬中呵氣緩緩升空,更襯得寂寥無邊,說:“那你說要怎麽做才能保得住我必須要守護的人?”

白小川望著我溫聲道:“愛。愛皇上,娘娘若能愛皇上,那皇上便什麽都不會在乎。如果不能愛,那也讓不要讓皇上絕望,找替身這種傻事只有皇上這樣的情種會做出來,玉石俱焚這樣慘烈的事也只有皇上會做。”

我怔怔看著白小川,不言不語。愛,這種東西,從來不是說開始就能開始,說停掉就能停掉。不能停時,哪怕永世相隔、希望斷絕,也停不得。不能始時,哪怕念一千遍、想一萬遍也催眠不了自己。

永徽元年五月。均州感業寺,香火鼎盛,依仗浩大。想來冷清與世隔絕的感業寺,竟然有幸主持先皇太宗皇帝的周年忌日,我得知消息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浮起了冷笑,只是來通報的小尼明顯打了個寒顫。

我在禪房閉門不出,卻阻不了外面的人進來。輕輕的叩門聲,該來的總是要來。王皇後一身素色禮服,端莊雍容的立在門口,靜靜望著我,仿佛不過是多年未見的朋友。我也淡淡看著她,直到她身邊的宮女出聲:“見到皇後娘娘該行禮問安。”

我不由感慨,當年是她這個晉王妃對我請安,如今時移世易,該我向她行禮,向一個幫助自己夫君扣下我為了和另一個女人爭寵的後宮之主、天下之母請安,說來可笑。

可是如今我又何必做意氣之爭,既然想明白了什麽是重要的,什麽是想要受護的,其他的真是沒什麽所謂的。

我俯身行禮,拜在她腳下,王皇後略為停頓,仍是客氣的受了我一禮,卻又親自來扶我,道:“明空不必多禮。”真是母儀天下風範十足。想也是,瑯邪王家,這樣早在晉朝已經是氏族世家的大家,教出的女子又怎麽錯的了,她雖是小我三歲,可是舉手投足,言語禮儀方面,不知高出我多少段位。

我不過真是不能明白她來找我的心情。

王皇後賜了我座,柔聲道:“明空姐姐,我也就不客氣了,我和明則姐姐是閨中深交,也稱你一聲姐姐,你也當得。我來是有重要的事,相請,相求。”

我客氣道:“皇後娘娘嚴重了,娘娘請講。”

王皇後嘆口氣:“其實陛下的心思,我早在三年前明空姐姐做回才人時便知曉了。姐姐被貶斥幽禁,陛下那時大病一場,燒得糊塗時囈語叫著‘明空’,還好當時只有我在旁照料,我那時驚心不已,”她說到這語氣透著苦澀,“可是更多的還是害怕,那時仍是太子的他怎麽可以惦念著父皇的寵妃?我怕極了他沖動怕他露出馬腳招來無妄之災,那時我也多少明白了,為什麽他常會對蕭淑妃無端寵愛異常,寵愛得不合常理——因為淑妃身上有你的影子。”

我心驚,原來王皇後竟然這樣早就明了,還能不動聲色做個好的太子妃,打理好太子東宮的種種,最後登臨後位毫無懸念,看她的神情,又怎麽可能是對李治無情?

氏族世家的女子真是叫我見識什麽叫賢妻、賢後,想必當年的長孫皇後也是如此,一心襄助著子衿的。雖然子衿沒有給她一個男人的愛,卻給了他一個夫君一個帝王能給他的皇後的全部信賴和尊敬。

王皇後暗自打量著我的神情,又道:“我一直明白陛下心理的苦楚,自從明空姐姐出家以後,陛下一心只沈淪在蕭淑妃身邊,為的也不過只是留住你的一個影子。只是有些人淺薄了些,便持寵而驕,攪得六宮不寧。我雖不是陛下最上心的人,卻也是他的妻,我希望他能開懷,也希望後宮安寧。所以來請求姐姐,不要拒絕陛下,我願意幫助妹妹在深宮裏再次站穩,願意幫助姐姐保護著姐姐想要保護的人。”

若當事人不是我,我幾乎要感動拍掌,真是用心良苦、用情之深。可是我也還記得,玉門關離我不過幾裏,我卻因她到不了。

可是我不恨她,她有她的立場,可是我也親近不起來,我淡然說:“皇後娘娘氣度非凡,明空佩服,如今既然留在這感業寺三個月沒有走,也便是有了決斷,不會輕易反悔,請放心。”

說是說著,可是心裏還是一抽一抽地疼著。我終究是要負南英,雖然我因他而負他,卻也是一切根由。我這一刻竟希望我從來沒有來大唐,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過長的夢,夢會醒,心痛會停止。

走了王皇後,終於是來了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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