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關燈
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我,我被完全罩在他的陰影裏。幾時起李治也這樣高大了?我總無端錯覺他是個無端別扭的少年。

他瘦了很多,雖著黑色紋龍素袍,可是一身華貴不可方物,帶著逼人帝王氣。他雖是溫和儒雅的人,卻透著股陰郁壓抑。眉目那樣清遠的人,雅致好看的臉,對人溫厚的性子,為什麽偏偏對我就要執拗到死,連條生路都不能給我?

他的聲音低沈,眼神有些顫,向我伸手:“明空……”

我一個中正的跪地大禮:“貧尼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治仿佛被燙到,縮回手,眼神轉冷,道:“平身。”

我起身,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話,明明是我有求於他,我該求他放了新蘭、姐姐,放過阿泰,和南英……可是到了眼前,終是無法勉強自己的心意,對他溫言,對他笑。

沈默了許久,尷尬難言,終於還是李治嘆了口氣,道:“你對朕還是一點都沒變樣子,恨不得撇個一幹二凈。坐吧。”他指著院裏的石凳,自己坐在了旁邊一個凳子上。

我坐下,聽他無可奈何,自己也便換了語氣道:“皇上,我終究是回來了,而且我保證我不會再想著離開,我就待在皇上能夠看見知道的地方,哪裏都不會去。皇上莫要遷怒別人了,好不好?”

李治眼瞳驟縮,一時眼中歡喜、疼痛、惱怒一閃而過,他說:“明空,你一直什麽都知道,你知道朕的心意,你偏要不在乎,如今答應不離開,也並非是為了朕,你的不得已是要讓朕更難受是麽?”

我低了頭,半晌道:“皇上,如今我能做的能給的只有這麽多,如果皇上不滿意,可以不要。”

李治道:“明空,如果朕肯拿更多來換,有沒有一絲可能你能給朕想要的東西?”我被他問話裏的懇切和乞求驚得有些無措。想了想我說:“我不知道。”

李治笑了,道:“這已經是朕能想到最好的答案,沒關系,朕還有一世的時間可以慢慢等,慢慢換。”我茫然去看他,他竟笑的如雪初霽。

-------

之後每月初一、十五,李治都會微服來感業寺為先皇敬香,長安距均州快馬來回要兩天兩夜,他每月奔波兩次。起初他來看我,我們都不怎麽說話,可是每逢他來,我都必然在旁。

這是我們達成的默契——我陪伴在旁、不躲不避,新蘭和姐姐都被放了。阿泰非但無事,反而受了厚待,加封為順陽王,朝廷還在均州鄖鄉縣為他修了規模宏大的王府,賜奴仆婢女三百。而南英仍舊統領西北兵權,新蘭有信來說他們都安好。我原本忐忑惴惴的心,終於放回肚裏。

我很明白不過,先皇大喪未滿,我還安居感業寺,若等到來年五月,我還是會被接回皇宮,自由是從此再也不能夠。於是格外珍惜起日子來,每日早起,便到後山去散步,采些野菜,就算什麽都不做,在林子裏呼吸一下那裏的自然氣息,也能讓我平靜歡欣許多。

自從永徽元年五月先皇周年忌日,感業寺所在的均宇山被皇家禦林軍圍守,外人道是為了皇族宮眷祭祀、進香安全,可是我知道,即便我妥協了,李治還是覺得如此才能更安枕些。

於我的好處是,如今整個後山,都是我可以活動的範圍。夏日采摘野果,溪水中洗禪衣;秋天看滿山紅楓,坐禪遠眺;冬天踏雪賞梅,采集梅上雪水制茶;春天感受萬物覆蘇,看桃花芳菲。於是冬去春來,一年過去,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享受這種平和與自由。

只有在李治來的初一、十五,我才待在寺裏,有時只是親手沏一壺清茶給他,或者撫琴一曲,李治都可以開心半天。他沒有更多的要求,只是風雨無阻的來和我相見,帶些珍奇的小玩意,或孤本奇書共鑒,讓我吃驚的是李治的博覽和造詣原來竟和子衿、阿泰相去不遠,這顛覆了我對他的印象。他也陰郁漸散,這一年竟是我們兩個相識以來最平和友好的一年。

轉眼到了永徽二年四月十二,我清晨起了,照例去後山活動,通常我都會待個幾個時辰,不到午膳不會回來。因為感業寺所在的均宇山並非什麽深山老林,一向沒有什麽猛獸,我獨來獨往,也無任何危險不妥。

我鉚足勁攀山,一路上綠林掩映,繁花已開了半數,我一面欣賞一面向上攀登,山上是有條路的——顯示有人走的多了便成了路,我起初也奇怪此路何來,後來幾次曾遇到寺裏其他的師太在山裏采藥,便明白了。等我攀爬到山頂的大石之上,已是香汗淋淋,我對著山谷,看著腳下的一覽眾山小,如平常一般暢意非常。天氣晴好,於是坐下開始我的山頂瑜伽,心越來越沈靜。

等差不多一個時辰,天色竟然有些變化,天邊湧上幾朵烏雲,眼見著沈沈的便要下雨。正在此時,我的大腿側忽然一陣劇痛,我忙回頭,頭皮瞬間就麻了,一條色彩斑斕的小蛇就在我腿邊!

這自然界的植物動物,越是色彩斑斕的越是毒。我忙動手去掏懷中的匕首,一刀向小蛇斬去,這一斬之時,恰是它咬我第二口時,竟也叫我借著這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得手,生生將小蛇斬成了兩截。頭的這截咬住我,竟然又過了一刻才松下來。我忙用匕首把衣裙隔開,兩個毒蛇牙印赫然顯露,此時我傷口的血已經泛了黑色。

我不敢動,卻也不敢耽擱,把小蛇往旁邊一甩,便用匕首割破傷口,這一陣劇痛,我幾乎要暈過去,可仍強撐著用力把血從傷口往外擠。

血越流越多,顏色也漸漸變淺,不再是烏黑色,可我仍是陣陣發暈——傷口也漸漸不再有知覺,整條右腿麻痹起來。擠到血色基本成了鮮紅色,我也力氣盡失,滿身冷汗。

這時終於雷電大作,天下起雨來,我怕雨水把旁邊的毒蛇血或擠出的毒血沖到身上,忙移動身體,向旁邊挪動去,遠離了那地方幾步。我一條腿麻痹了,頭暈陣陣,如今大雨滂沱,雖然四月天不寒,可是這樣淋雨,我很有可能就掛掉,我強撐著身子站起來,想要找個避雨的地方緩一緩,誰知一站起身,才發現不止一條腿,我右半側的身子已經全麻了,這一掙之間再也站不穩,竟順著一個陡坡驀地滑了下去。

直道我的背嘭地撞上一棵樹,我才停住,我一聲大叫,覺得背快斷了。緩了半晌,才試著動彈,雖然筋骨沒有損傷,可是到處是擦傷,被雨水一浸更是鉆心疼。

這一世雖然心中苦楚萬般,可是真正身體上的傷痛次數也並不多,於是格外難以忍受。我觀察周圍——這是掉到一個上山那條路一側的山溝裏了。以我現在的情況,是無論如何也爬不上去的了,而師太們雖然經常上山采藥,可是她們前天才剛剛采過藥,今天又是雨天,誰會出來上山來?我心裏大罵,一條小破蛇害的,難道我今天要死在此處。

眼前陣陣發花,怕是蛇毒發作了,我心想著,寺裏的師太們不見著我回去用午膳,會不會來找……便沈沈暈了過去。

等我再睜眼時,天色已經暗沈,雨卻還在下——山裏原本就天黑得早,又是陰雨天,周圍除了雨打在葉子上的聲音,寂靜一片,我周身一片冰冷,動也不能動。我心下湧出一股絕望,如此躺靠在這兒,就算沒有猛獸或者再一條蛇出現,我受了傷中了毒淋了雨,又無食無水,估計也就再過個一天我也就活不成了,我痛苦的閉上眼,好冷,好濕,麻痹勁過了,被擦傷的地方更痛了……

若是這雨再繼續下,明天也不會有人上山發現我。只盼著寺裏的人發現我不見了能上山來找。

天色漸漸黑透了,我越來越覺得冷,直打顫,我摸摸自己的額頭,糟了,滾燙——我發高燒了。

人迷迷糊糊的,時昏時醒,忽地一陣嘈雜聲把我從昏睡中拉醒,我遲鈍地轉頭,看到遠處上路上有一串串火把,心下大喜,忙出聲呼救。誰知能發出的聲音嘶啞而輕微,幾不可聞。我急了,用盡全身的力氣喊:“救命!救命!……”可眼看著火把隊走遠了。

我瘋了一般用力嘶啞著聲音大喊,誰知我這忽然一用力,眼前一花,又昏了過去,一陣沒頂的絕望,都沒有痛覺了,看來這次我真的可以離開了……

死可怕嗎?也許吧,可是人這麽疲憊地活著時,死還可怕嗎?但是,盡管人生這樣苦,我仍然想活著,為了那些在意我的人,為了將來未知的可能性,我並不想死……

模糊中,竟然有火光閃動,人聲鼎沸,大喊:“在這……”可是那聲音遠極了。不一刻,一個溫暖的懷抱把我包裹住,我才又開始疼,一股酸澀沖上鼻子,一滴淚從眼角落下來,得救了……

我努力睜眼,幾乎不能,可是最後我還是看清了,看清李治鐵青的臉,破碎的表情,欣喜若狂中的痛楚……

“明空,明空……你堅持住,我帶你回去!”那聲音中有劇痛。

旁邊一個聲音道:“陛下,讓屬下來抱吧,山路崎嶇……”

我感覺抱著我的懷抱一僵,低聲道:“滾……”然後是抱得更緊。終於得救了,我不會死了,不會死了吧……

顛簸在他懷裏,我從來沒有一刻這麽高興見到李治,我竟然詭異地扯出一個笑:“你怎麽會來?今天不是十五。”

李治的臉貼上我的臉,柔聲道:“噓……明空,你受傷了,發燒了,別說話。”

我委屈道:“不光這樣……我被毒蛇咬了。”

李治一顫大驚忙問:“咬在何處?禦醫!禦醫呢?”他一邊急忙在我身上翻找,一邊急急向前行進,看到我的衣服破處,翻開一看被割得血肉模糊、被雨水泡得發爛的傷口,他手一抖,險些抱不住我。

白小川的聲音響起:“皇上莫慌,咱們趕緊下山去,奴才命人去宣軍醫,再宣隨行太醫。”

更顛簸起來,我聽到李治慌亂的聲音說:“明空,你不能有事,你知不知道?你怎麽對自己也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我一笑,暈厥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才發現我寫錯章號了-_-b 有兩個八十四章。先把這個改過來吧。前面的我再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