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十年

關燈
第二日,我沒有過去勤政殿,高德順過來請安,說是皇上擔心我是不是身子不適。我淡淡道:"我沒事,身子很好。今天就不過去了。"高德順不明所以,觀察著我的神色,最後稱諾告退。

估摸著子衿快要親自過來了,我拿出有一年生日阿泰送的羊脂白玉雕的錦客樓,找出當年阿泰送給我的長孫皇後留下的傳國鳳佩——那鳳佩和子衿送的龍佩是一對,由前朝玉璽改雕而成,乃大唐天子和大唐皇後所有。我又把從前阿泰寫掛在錦客樓的詩經的字兒展開放在一旁。

當我用手指撫摸那樽玉雕錦客樓時,子衿剛好帶了高德順進門來撞了個正著。他手裏握著只盒子,興致沖沖,本來是滿臉笑意,估計他以為我因為他昨天晚上回來晚了我鬧脾氣使性子,所以親自過來哄我,看到我滿桌子的東西先楞了下,待看清楚桌上阿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字,他的臉色陰沈下來……

他走到我跟前,定睛細細看著我手中的玉雕,忽地側頭笑了,他問道:“這個也是他送的?錦客樓……”

我心裏窩得難受,可是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把他手中的盒子擲在桌子上,咯啦一聲,一只黃色的玉雕滾了出來——溫潤剔透的極品黃玉,一朵栩栩如生盛開的菊花,手法說不上最為高明精致,可是這朵菊花雕得極有氣韻,菊花瓣絲絲分明,漫舒申展,明明是高貴精致的一朵花卻顯得自由爛漫。

“那你大概根本不稀罕這朵黃玉秋菊。”他聲音冷硬,怒意傷痛盡顯。我把視線從菊花上移開,擡頭看他,這是什麽?

高德順在一旁忙跪下,道:“娘娘,這是陛下跟著玉匠師父學了兩個月,昨晚最後雕成的。昨個陛下回宮晚了,就是為了留在華清宮把這雕完,趕在今日五月初十送給娘娘……”我心裏一揪,從桌上拾起這朵黃玉秋菊。

子衿冷聲道:“高德順,你出去!”高德順聽了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忙拉了珠月告退出去。

子衿又是失望又是驚痛地看著我說: “我昨晚回宮晚了,是因為要在華清宮跟著玉匠師父完成這個秋菊玉雕,你十一年五月進宮,到如今十年了,你進宮那年在中秋菊宴上的一曲《菊花傷》我永遠也不能忘懷,我想親手雕了這個送給你。原來這十年過去了,你對我上心,你對我有萬般情意,可終究你還是放不下,還是那個玉雕的錦客樓最重要!”

我心裏絞痛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可是我強撐著,把黃玉秋菊擱在桌上,拿起白玉錦客樓,握在胸前,起身跪在地上,對著子衿說:“皇上,明空原以為人心可以變,到如今卻發現怎麽也不能勉強。”

子衿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忽地伸手奪過我手上的羊脂白玉雕,拿在手裏端詳了又端詳,慘淡笑道:“十年,十年,就算是你心裏有塊冰也該化了,早就消逝的無影無蹤,可如今我才知道你心裏的是座玉雕的樓,永遠也不會化,永遠也不會倒。”說完他忽地用盡全力把白玉錦客樓摔在地上,一時間,玉碎宮傾,高樓瞬間崩塌。

我閉上雙眼,不想去看,不敢去看,哪怕此時真的錦客樓傾塌,也不及這一剎那碎裂的東西來得更重,眼角的淚一點一點的沁出,身子忍不住顫抖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子衿忽地一步走到桌前,手也有些抖,拿起桌子上放著的鳳佩,捏著鳳佩走回我的面前,揚著玉佩在我眼前,厲聲問道:“連這個他也給你了?”

我望著他點頭。

“他……你!你知不知道這個玉佩是誰的,代表了什麽?這就是他許給你的?”子衿高聲問,忽的反應過來,“呵,你怎麽會不知道呢?我的龍佩也給了你,你就是這樣把我們父子玩弄在鼓掌的……還有承乾,你把吉祥放在他身邊,是不是如此以來你就離這塊鳳佩更近,這也是你可以為李泰做的?你要這大唐江山為你們二人所有。”

我又重重地點頭。

子衿有點踉蹌:“好,很好,你終於承認了。”他靜靜站立住,半晌,他的手撫上我的臉,“多麽美的一張容顏,多麽玲瓏的一顆心,我喜歡珍惜了這麽多年,幾乎都要把你看得比江山還重。”他猛地把我的臉甩在一旁,狠狠道:“可是,朕是你口中的明君,做不得昏君才做的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事!”

我重重的磕了個頭,道:“求皇上賜明空死罪!”這樣好,這樣幹凈,我也不必掙紮報仇與不報仇,我也不必害怕自己忍不住要傷害他……

“死?現在想明白了,是不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死也沒關系?”子衿滿身戾氣,通紅著眼說:“朕不會讓你死,朕也不會放你走,你這一輩子都只是朕的女人!高德順!高德順……”

“奴才在!”高德順忙推門進來。

“傳朕旨意,媚妃武氏,其身不修,其德不正,觸犯聖顏,削去妃位,褫奪封號,沒收金冊,從今日起貶為才人,移出鐘慶宮,搬往……搬往勤政殿西側殿,起居飲食同宮女制,晨昏定省,禦前伺候,不得有誤。”

我聽到這個安排有些怔楞,但最終還是叩頭:“謝皇上……”

終於還是回到了原點,在十年之後。不過三天,夜不能寐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三更天我站在勤政殿西側殿的院子裏,看著樹梢上掛著的月亮,呆呆地想,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睡著?

此時一個人影出現在我身後,我吃了一驚,卻並不感到害怕,我從容回身,南英。

南英被封江夏王以後,再也沒有這樣來見過我,此時出現,我卻並不意外。

“明空,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他的語氣很焦急,“那天晚上和太子喝酒醉倒了,是被送回府的,你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觸怒了皇上被貶?”

我定定地看著南英,答非所問:“南英,你曾對我說過,無論好壞,無論美醜,我是你唯一想要真實以對的人。你現在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欺瞞過我任何事嗎?”

下一刻,南英表情波瀾不驚,瞳孔卻驟縮,他皺起好看的眉頭,鎮定地問:“為何這麽問?”他還在賭我不知道實情。

我冷了聲音毫不顧忌地直接問道:“我問你,我爹爹的死,是何人所為?”

南英的臉色再也掩飾不住,一下子蒼白起來,低聲道:“你還是知道了……”

我覺得胸臆裏全是悲愴,我問他:“你就算當時不知曉,後來明白了知道了,你自己也有過錯,為何要幫著那幕後的人一齊隱瞞?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嗎?”

南英面色慘淡,懇求道:“明空,你能不能放下這件事,別去和皇上作對為難?我不想你冒這個風險。你可以怨我恨我,可是你不要為難你自己,可不可以?”

“南英,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我也笑得慘淡,“你看,我也努力了,我激他,想讓他在我殺掉他之前殺掉我,可是他不肯,他仍舊把我放在他左右,給我更多機會。我現在怎麽辦呢?難道能跑到他面前說,嗨,皇帝,我知道你派人殺了我爹,我們是大仇家,等著我來報仇索命吧?”說到這兒,我神經質的笑了笑,真是個荒唐絕倫的畫面。

南英重重嘆了口氣,道:“你別做傻事,如果真的需要……我是說如果你一定要報仇,我……”他語氣艱難之極,“我可以幫你。”

“什麽?”我驟然看向他,苦笑連連:“南英啊南英,江夏王,你莫不是也瘋了?別再說這話了,這事情和你沒關系,只是我的事,而且我也下不了手,若是能做,說不定最好的機會已經被我錯過。你不要攙和進來,你這一生到現在算已經被我拖累的夠多了……”

“你……你難道打算就此和我劃清界限了?”南英不可置信。

“沒,沒有。只是我很害怕,南英……十年,十年以來我相信的事情,大多都是假的。我最信任的人都在背棄我,欺瞞我,我能選擇的不多。你不如就讓我清清靜靜的,如果能做到平心靜氣的過完後半生,已經是福氣。”

“吱呀——”推門聲響起,我還沒看清楚怎麽回事,一個閃影,南英就不見了蹤跡,和我同住一個院子的珠月揉著眼睛走出來,問道:“娘娘,怎麽這麽晚了?還是睡不著?”

我擡頭看了看月,月色更明亮,可是心,似乎更暗了……

作者有話要說:好痛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