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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緣起緣滅終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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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二十三年五月,春深之時,我站在勤政殿的門口,癡癡地往裏望著,卻不願意走進去。都這個時候了,還是不能原諒,不能放下。

二十一年我被貶之後,子衿傳了聖旨去,痛斥阿泰,為子不孝,為臣不忠,在地方不知作為,卻結交地方官員,其心不軌……阿泰必然覺得心痛和莫名。後來我托新蘭帶了信給他,告訴了他抱歉,借了他的名義,遠離了皇上,只為有朝一日不被封太妃而可以離開皇宮的自由,希望他能原諒。沒有收到阿泰的回信,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但是,這將近兩年以來,我一封阿泰的信都沒有收到。

而現在,裏面躺著的,病重不起,藥石不治的竟是我最在意的那個人——愛也罷,恨也罷,我只能看著他每日裏氣、苦、恨、痛,我下不了殺手,只有看他難過,我才覺得好過一點,可之後又是更深的痛苦。到現在,連太醫也說快不行了,我反而有種痛到極致快要解脫的感覺。

人的感覺微妙之極,在你最怕的事終於來臨之時,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李治跪在裏面,我不知道他的心情,我永遠也猜不出來——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心思簡單,比阿泰容易對付許多的那個少年,他越來越合格做一個帝王,最是難測帝王心,我不懂,也再沒有興趣懂。

終於裏面傳來一片哭聲,我知道大概是最後的時刻了吧。高德順跌跌撞撞的從殿裏出來,沖到我面前,哭著道:“娘娘,奴才求求您了,去看看皇上吧,皇上說,只見您最後一面,就放您自由。”

我聽了,有些遲鈍麻木,可終究說:“好。”

我走進屋子,屋子裏跪了一地的以太子治為首的皇子、大臣、嬪妃們,我穿過重重的人群,走到子衿床前,他久臥病榻,藥氣很重,整個人很瘦,蒼白,此時看到我眼裏卻有著非同一般的神采,我根本也不請安,坐在床榻邊,看著他。他費力的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喃喃說著什麽,我根本聽不清。

我傾□子,把耳朵靠在他嘴邊,他斷斷續續地說:“明空,我的媚兒,你終於來了……你……還恨朕麽?你知道了你爹的事了吧,對不起……可是朕不後悔讓你進宮,我這麽多年,只愛過一個女子……就……就是你,”說完他努力喘了氣,我眼眶發熱,那麽出塵飛揚的一個人,如今只剩下幾絲氣息,卻只想告訴我他的心意,我……

子衿繼續說:“我砸碎了你的錦客樓,會還你一座……”我不明白,可是此時已無法深究,“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哪怕一絲一毫?”說到這裏,他期待地看著我,等著我,我被心裏的痛堵得無法言語。

愛過一絲一毫?我愛得那麽多,他都沒有看見,到我不能愛的時候,不能說愛的時候,他來問我究竟愛還是不愛……

我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我不能回答,我不能。

子衿牽著我的手,靜靜地看著我,殷殷地等著一個答案,隨著我沈默越久,他抓著的手越來越緊,目光越來越痛,他瘦得不成樣子的手像一把鉗子,鉗得我的手生疼,鉗得我的心生疼。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伸出手臂仿佛要把我抱在懷裏,喃喃說:"看來我做的決定沒有錯,沒有錯......"忽的他的聲音斷了,人也像斷了線的風箏跌落下去,我的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終於落下......

身後卻有人失聲喊道"皇上!"隨即是響起的一片嗚咽哭聲。

我還舉著他剛剛放開的我的手,他抓在我手上的觸感還在,可是耳邊卻有高德順哽咽卻洪亮的嗓音喊道:"皇上駕崩----"

滿屋子的人跪了一地,只有我坐在那裏不能言語,滿心裏只有一句話:子衿死了,他死了......

錦客樓頂層窗邊一身儒生袍子的他,身上卻有有征戰殺伐和君臨天下的氣質。

他陪我過十四歲生辰,任我抱著他哭笑,第一次見面就把帶了多年的傳國龍佩送我作禮物。

他在我進宮那天對我說你終於來了,他說總想著見到你要說什麽誰知只是讓你喝茶,他還說想要對我平等相待,只願我能喜歡他這個人而不是他這個皇帝。

他那年看完我跳菊花傷後的眼中的驚艷和薄怒,我跪在他面前拒絕他為大哥賜婚時他的冷洌。他酒後失態被我劃傷後的失望傷痛,卻瞞住不讓人知道。

他一怒沖冠為紅顏,因我被當年的慧昭儀雪地罰跪要處死很多宮人、廢了慧昭儀及其父兄,從此宮內外皆知,君王盛寵落一人,六宮粉黛無顏色。

他日日與我相對,國事、政事、史事都和我討論,他教會了我那麽多東西。他放任我去修地址括,讓我能施用自己的才華,讓晦暗的宮廷生活多了許多樂趣。

他對我千般寵愛,萬般保護,我在皇家圍場遇熊,他竟不顧九五至尊之身一個人率先趕到,在致命攻擊下擋在我身前。我那時起察覺了自己的心意,終是逃不過這一場情劫。

我十九歲進宮五年以後身心徹底陷落給他,我以為他懂的,可是他心裏卻始終是另一個故事。

太子承乾逼宮後被我聽到他這些年都知道阿泰對我的心意,他撞見阿泰對我說只是為我一爭天下,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地把我帶走,卻斷絕了自己最愛的兒子問鼎皇位的可能,把他逐出了長安。

在遼東被敵方大軍圍困的時候,他的決定是留人護我回長安,而我的決定是以性命相救。我昏迷七天七夜,他守了七天七夜,我那時明白失去他是件多可怕的事。

他還朝第一件事就是賜死了吉祥,懷疑了我的心意,他認為我因為他的兒子覬覦天下。

他的另一個兒子對我下藥占有了我,那一夜我還知道了他是我的殺父仇人,那一夜的第二天是我在他身邊整十年,他送了親手所雕的黃玉秋菊給我,卻砸碎了我的羊脂白玉錦客樓,隨之而碎的還有我們之間的一切。

他如今就這麽死了,死前最後一個要見的人是我,他說我是他此生唯一所愛的女人,他問我有沒有愛過他一絲一毫。

我默默地流淚,心仿佛破碎,被碾成小碎片,再成灰......

我傻呆呆地坐著,直到高德順在我耳旁邊哭邊催促道:"娘娘,奴才要宣讀皇上的遺詔,您快來跪下接旨吧。"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治敦儒孝克、敏行勤政,堪為國君,朕大行之後,著即刻繼承大統,登皇帝位。為民生計,朕之喪禮從簡,葬於東陵。欽此。"

眾人流涕叩首,繼而參拜新君,皆是對著還是淚流滿面的李治拜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德順宣完遺詔,又拿出一道聖旨,對著我道:"娘娘,皇上還留了一道旨意,請接旨。"

我再跪下,眾人也跪下,高德順宣道:"才人武媚,朕心所鐘,惟願長伴,賜紅鸞鴆酒一壺,同朕合葬於東陵……”

下首跪著的大臣一片嘩然,忽然有兩個人唰地站了起來——一個是江夏王南英,另一個便是繼承大統的新天子李治。

作者有話要說:李世民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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