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一朝伴在君王側,六宮粉黛無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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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一年,七月。禦花園裏的鏡湖,撲天蓋地地開滿了荷花,粉粉白白襯在大片大片的綠上,日落未至,光影已斜,說不出的清新可愛。見四下無人只有我和新蘭,我對著湖面,伸了個大懶腰,從禦書房裏出來,勞累了大半天----我幫李世民今天最後一天對完了戶部的帳。他仍在批那成山的奏折,我卻受不住,定要出來走走。

進宮已經兩個月了,他果真如他所說的,對我平等以待。他未曾臨幸我,卻幾乎日日找了我去伴駕,偶爾太忙的時候,也會抽了空來擷芳殿來看看我,隨意說兩句話就走,從不久留。我從一開始的拘謹有壓力,到慢慢放松,可以以一顆平常心對待他。

李世民果真是個好皇帝,真正的日理萬機,只要不上朝,不去練劍習武,多半時間呆在禦書房,側殿就是他的?宮,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好多次他傳召了我去禦書房,多半高德順還會帶話說,萬歲爺要喝這種茶飲要吃那種糕點,有時甚至是午膳晚膳。我就會親自帶了新蘭遛到禦膳房的小廚房去整,那裏材料齊全,高德順又打過招呼,每次做的東西李世民都會吃或喝得讚不絕口。我也會有成就感,能幫他消除疲勞,調養身體,於是愈發上心。

禦書房的書庫藏書無數,宮中生活枯燥,我每次去了就跑到書庫去,挑了書看,大內藏了許多奇書孤本,上古傳下來的食譜,大部頭的宮廷秘史,記載山川河流的圖畫地志,魏晉時期流傳的傳奇故事,先秦百家諸子的著述自然是少不了的。

我捧了書坐在李世民身旁看,也不交談,常常入了神,忘了自己在哪。高德順笑說:"奴才在門外伺候,若不是娘娘常常看得興起感慨或者問皇上問題,奴才都以為殿裏沒人。"

我笑睨他:"貧嘴!"這時李世民也幫腔:"這是難得見你安靜的時候,其他什麽時候不是活潑好動?"

我皺皺鼻子,小聲嘟囔:"不就是幾次去我那兒撞見我做瑜伽功跳健美操?"

"幾次?"他瞪大眼睛,似乎質疑我的抵賴,"幾乎是每次吧?還有幾次是誰繞著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唱歌?"

新蘭在一旁捂了嘴偷笑。高德順也是忍得辛苦。想起李世民第一次看見時張著的嘴,我也不由笑出來。

"有什麽辦法,誰讓你總是下了早朝過來,這是我的晨練時時間。"我理直氣壯地說。

高德順接過話道:"娘娘,萬歲每次朝堂上有煩心的事兒,下了朝就會過來擷芳殿,一看見您就什麽煩惱都消了。"

李世民笑著道:"你確實是嘴貧!以前沒這樣,也不知跟誰學的?"說完笑瞅我一眼。

我一副無辜之極的樣子,小聲說:"其實我也可以很安靜的,我們來下棋好了。"

他笑著把奏折放下,道:"也好,朕也想歇歇。"

"哼哼,和我下棋就算歇歇?"我不平地嘀咕,高德順把棋搬來擺上,我和李世民就倚著靠枕坐在塌上下棋。

不出一個時辰,我已經輸了第三局,我氣惱,拂亂了棋子,氣鼓鼓地看著李世民。他棋力比我強,十局裏,下得好,我只能贏兩局。我抱怨道:"你比我多下了這麽多年棋,也不讓著我!"

他有些頭疼地看著我,笑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讓著你?"

我更著惱,扭了身子就走了,扔下句話:"我繼續看書去了。"

他在後面大笑:"你又不要考狀元,看那麽多書做什麽?"

我頭也不回道:"我要是考,別人都要靠邊站了!"

等我又挑了一本《千門山志》回到案前,看到李世民緊緊鎖著眉頭,對著一本簿子看,手握成拳,似乎再隱忍著怒火。我走上前去,手搭在案子上忍不住問他:"怎麽了?"

他擡眼看看我,目光落回簿子道:"這是戶部的總帳本,我看黃亭岳這個尚書當得是糊塗了,一本帳看也看不明白。但是去年撥給湖南賑濟水災的五百萬兩銀子,都不知道花在哪兒了!地方州縣的折子參上來,說是災銀還不夠買米施粥。"說著拳頭輕錘了下桌子。

我知他心恨這層層級級的剝刮,可官官相護,其中利益牽扯萬千。正好一本帳記得糊塗,就誰也不願意弄清楚-----只除了他這個皇帝。

我眼見他一心為萬民操勞,卻一天到晚眉頭難舒,不忍道:"要不然我幫你看看?雖然子衿英明神武,但我畢竟是商賈出身,自己也有經帳,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他不相信地看著我:"你個丫頭,有些過人的行商的點子,但總不至於帳本也都是親自管的吧?"

我經營唐門生意時卻是只是帳本過目,其餘都是掌櫃和新蘭和吉祥打理。但經營的錢莊,因為資金運作很大又很需專業性,帳目我都會親自打理,我以前也曾日日看帳評估,把現代的會計方法,加以修改再用,帳目明晰,效率高出數倍。李世民因我是錦客樓的老板遷出查到了其他的唐門生意,只是萬鑫錢莊依然隱藏著----自從前期資金投入後,錢莊獨立運作,和另外的商鋪沒有交集,並且只有吉祥有插手,連新蘭都只跟著我隱秘的去過。

思及此,我答道:"我年少就開始跟爹爹和哥哥學習帳目,所以帳本我都會親自過目檢查,"我狡猾地笑笑,"你也知道,錢是我們行商之人的命脈。"

李世民莞爾,把帳本推到我面前:"姑且試試。"

我撇撇嘴,卻抱著帳本認真看起來,一邊看一邊記下數字寫寫算算。半晌,我邊思索邊對他道:"你撥的銀子入數是對的,共九項,出數有超過三十個細分,再到州府再分,這本賬裏就沒有了。我必須把戶部的分帳冊和各州的收納帳全查過,才能理清楚。"

他有些吃驚,但看我一下子把幾個關鍵的卡口道出,還要更多的帳目,且我話說得沈著確定,便道:"好,我命下面的人理賬簿來,你這幾日到禦書房來查看。"

我點點頭,若有所思道:"需讓人把今年年初以來所有的帳冊全部搬來,莫讓戶部的人挑選,免得有人刻意隱了數目,對不出帳來。"

李世民滿目讚賞,"好!"

唐朝的戶部,在李世民登基前其實稱"民部",為著避李世民的名諱,才改為了"戶部"。自隋朝起尚書省下設的吏、民、禮、兵、刑、工六部,民部的雛形從東漢起就有,襲傳數朝,結構覆雜。所謂"民"部,是管萬民之事,管理人民的戶籍和賦稅,總理整個國家的財政經濟,任何和銀子打交道的事,都要經過戶部,就算是戰爭出兵所需軍餉也是由戶部調集。

所以這些賬簿零零總總加起來,也夠人吃不消的。十幾天下來,我日日去禦書房,別的不做,專看賬簿,常常比皇上批奏章結束得還晚。有時,我感覺李世民盯著我,眼裏全是驚奇和欣賞,我此時多半會擡起頭和他對視,大大方方地笑笑。也有幾次,他看著看著,眼光變得水一般柔軟,我倒是會不好意思起來,嗔他一眼,就不敢再看過去,而後就會聽到他的低沈好聽的笑聲。

終於對完了帳,不用再天天對著一堆數字。這幾天我連睡覺時都滿腦子數字,一閉上眼,眼前就有帳本閃過,這個過程還挺痛苦的。可是李世民根本沒有體貼我讓我休息幾天,只是陪著我,有時反而會來給我磨墨-----當然是在完全沒有別人的時候,如果被人知道,當朝天子給我磨墨,怕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李世民半生戎馬,生性又豁達,和我更是混不在意這些小節。

有次被楊妃差來送湯水的宮女撞見,她嚇得跪在地上扣了頭不敢擡。我覺得好笑,沒忍住笑出聲,李世民只是皺皺眉,揮手讓她退下。回頭還來捏我鼻子,卻笑著直道我頑劣。

在他面前,我有時覺得仿佛真的自己只有十幾歲,有時又好像年齡相當,可以說些很深入的話題。

在鏡湖邊思及這些日來的種種,宮中生活雖不自由,但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

背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低沈聲音道:"明空。"那聲音裏卻壓抑著顫動,壓抑著火山噴發般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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