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沒有抵觸。

沒有歡喜。

明明身處其中，卻如旁觀。

阿彌陀佛。無定小法師想，葉凡說不定錯了，修煉斬情道和無情道的人，雖然可以擇道侶雙修，但並不意味情啊愛啊是否能在心中留下。

如同佛陀可入世，苦修可食葷，合和出歡喜。諸界可破，不破不立，不違佛法。

或只是，心中無痕。

修煉此功法，世間，一切人和事，都會在心中漸漸淡去。

如同，現世的我可以毫無波動選擇成全。

如同，回來的我也不一定就是前世生人。

地點是小法師擇定。

冰封的密室。

玉床上的是沒有生命的自己，被推進來的是已行將朽木的自己，為的是覆蘇早已消失不見的自己。

對走進來的每個人，年輕的沙彌都手持佛珠見了禮，他冷淡疏離又平和溫雅，連見名義上的兩個兒子，表情也沒多奉送一分。

抱歉。

——這是他唯一說出口的兩個字。

或許是對面前即將被融合的神魂碎片所說，或許是對即將失去其真正母親的葉依水所說，或許是對葉凡，抑或他自己……

希望你想要的，都終將回來，重歸於你。

願我心無怨懟，無論是存在，還是消逝。

坐在輪椅上靠藥物維系生命已久的年長女子，已經老得說不出話，目光渾濁，皮膚松弛，她朝年輕法師的方向，微微笑了笑，目光溫柔得像曾經美麗水靈的少女時代。她誰也沒看，只是朝另一個自己，伸出了手。

就算是分身，性格也是不同……年輕的法師與女子相觸的瞬間，女子的身影變薄變淡，小法師的手幾乎穿透了女子虛影。

星星點點的光芒繞在小法師指尖，匯聚成一條纏繞的光帶，在地上法陣的引導下，匯入了小法師的體內！

金光驟然大盛，小法師周身被愈加濃密的氤氳霧氣籠罩！

混沌氣澎湃而出，幾乎充塞整個法陣空間，小法師支撐不住，悶哼一聲，半跪在地。

法陣中心嗡嗡作響，一面殘鏡中展現無限過往，被封印的前世印記悉數轉移到法陣中心之人身上。

連玉臺上作為祭品的人形也瞬間幹癟萎縮，支撐其間的原主幾絲血肉裹挾無邊寶氣，沖入了已盤地而坐的小法師體內。

葉凡用了數十萬年造的人形不知耗費天地間多少珍奇靈藥，當得起不世寶貝，全便宜了強行提級的小法師。

小法師席地坐在法陣最中央。

數十萬年過去，海上升明月異相再現世間。

一輪明晃晃的月亮裹挾浩大威赫，幾乎瞬間掃平整個空間，室內所有寒冰盡皆化成稀碎粉塵，揚起，又落下，如同紗霧。

在場的皆是大成就者，不會被波及，紛紛出手護住此處空間，畢竟是帝宮地下。

碧海浮現，柔和月輝紛紛揚揚，凝成實體，宛若玉花墜落。

那面破碎的虛空鏡嗡嗡飛起，與月輪中央顯現的虛空小鏡轉而合為一體！月光更盛！重花飄飛堆積……

碧海中央冒出一株搖曳的綠苗，轉眼茁壯成參天大樹。建木之姿，支地撐天，枝丫虬結，綠葉繁茂，簌簌舒展。

前世兩大異相終於合為一體。

姬皓月這數十萬年沈眠，也不是一無進展，所有記憶、感悟和功體都在成長，比起葉凡雖然差一點，但並不弱！

皓月當空！神王歸位！

一切都平靜下來，異相盡皆收起，法陣閃動最後的金芒後如水波蕩漾消失。

靜坐地中央的白衣僧人倏然睜開漆黑雙目。

黑中漾動閃爍紫光的眸子帶著泠泠冷意，從千年萬年跨越而來，合眼一睜一閉，有霜花自然生滅。

僧人拂衣起身，原來小法師身上那些迷茫懵澀的特質盡數散去，這個人簡單站著，身上的肅殺和凜冽之氣都掩不住，那是長期上位者的威壓和歲月長河漫卷而過後的滄桑。

只是一個眼神掃過。

眾人都知道原來的那個小法師怕是真的不在了。

此時生，彼時滅。

“成道。”僧人先開了口。

一身紫衣的青年與白衣僧人眉目相似，更高大威武，粗眉高鼻，龍行虎步，他此時上前一步，喊了一聲“爹”就跪下去。泣不成聲。

這個孩子自出生就跟在他身邊，幾乎看著長大，倒成了他如今最惦念的人。

“皓月兄？別來無恙。”龐博笑著走上前。

“龐兄。”白衣僧人點點頭。

“汪汪汪！”黑皇老得皮毛都呈灰色了，還是一樣咋呼，叼著一個比姬成道略清秀的青年衣角，只叫喚，“本座說過的話從來算數！看！聖體道胎！至於這過程，神王你可不能和姓葉的一樣計較！”

白衣僧人看向面上猶沾染了悲傷的青年。

青年猶豫片刻，還是走上了前。

“這是弟弟。”姬成道拉了下走到他旁邊的青年，青年垂著眸跪在大哥旁邊。

“依水？”白衣僧人語調冰冷，伸出輕撫青年頭都手卻很溫暖，“我沒忘記。”

青年猛得擡頭。

“……”白衣僧人的目光並無波動，語聲更無波動，“我是她，她是我。”

青年眼裏濕潤，抓著白色的僧衣一角，聲音發澀：“娘！”

這是又哭了一個。

大概這聲音喊得太措不及防，連姬成道都虎軀一震，他悄咪咪看了下被他喊爹又被他弟叫了娘的某人，還好，除了面色一抖，並無其他變化。

娘這些年的修煉越來越臻至化境了。哦，不是娘，是爹。

有兩個爹真是心累啊。

龐博道：“好了，好了，都起來，你們爹也在這裏，娘也在這裏，哭什麽？出去！一起喝酒！”

白衣僧人點了點頭。

兩個小崽子自己站起來了。

“帶你去看我媳婦還有我家的皮小子，都在外面等著，怕這裏人多擠不下。”龐博攬著白衣僧人肩膀，“葉子說你已經還俗了，還穿著勞什子白衣服做什麽，我都不習慣。”

白衣僧人搖搖頭，沒說什麽。

一眾人往外走。

葉凡吊在隊尾，這人覆位後是一個眼角都沒瞟過他，他背著手跟著往外走，在心裏重重嘆了一口氣。

“汪，被嫌棄了吧。”黑皇幸災樂禍。

葉凡心虛：“我沒做錯什麽吧？”

黑皇撒開腳：“等到秋後算賬時候，你就知道了。”

葉凡摸了摸下巴，看看前面的白色背影，人回來就好。還有什麽是床頭吵架床尾搞不定的？

白衣僧人走出密室，外面大廳裏的人更多。

姬子領著一眾姬家人候在那邊。聽見聲音，側轉過身。

“小祖。”

白衣僧人作勢欲拜，被姬子扶住。

姬子看了他許久，微微一笑，手沒放開：“你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白衣僧人唇角微勾。

當年舊事不必再提。

這麽多年分別的的各自風霜也不必再提。

白衣僧人看了看姬家隊伍裏，大家對他行神王參拜禮，大多是生面孔。

“爹，娘……”

姬子看了看他：“不在了。”

白衣僧人閉了眸，微微顫抖的手指蜷縮進袖子。

數十萬年過去，滄海桑田，物是人非，故人不覆年輕，能相見已是不易，大多數都已經仙逝。

許久。

“……紫月呢？”

畢竟妹控，過去太久，一樣心思。

“她……”姬子不忍。

“她去哪了？”一直平靜無波的聲音首起波瀾。

姬子還是說了：“我和葉凡沖擊仙路失敗，不曾想，紫月以身相試仙界壁障，她仙靈體與仙界似有感應，直接沖了進去。我們想去救，那被轟開的縫隙再度閉合，毫無辦法。”

白衣僧人轉身，盯向葉凡，怒目而視！

“我……”葉凡知道姬皓月怪他沒有照顧好人，他心有愧疚，一直也沒提。

當時姬紫月帶著小成道，若是一起進去了，也有個伴。

偏偏紫月怕萬一不測，還是把小成道推了出來。

這些年，不知道怎樣了。

“待下一次，再進仙路！總有辦法。”姬子道，“我們一起。”

這一次，你回來了，我沒有遺憾了。

若還能回報一二，我來助你登臨仙路。

“若沒有路，我們轟出一條路，一定找回紫月！”葉凡起誓。

又見過了其他還存世的人，各家親眷子嗣，幾個徒弟，一些門將，以及如今天庭裏擔任要職的人。

小松他們對著“小師妹”喊“師母”，還是有幾分別扭。

白衣僧人的白面皮顯見得更白了幾分。

葉凡咳一聲，試圖挽救：“喊師叔就好了。”

至於喊出“參見帝後”的一眾手下，葉凡差點一個趔趄，想把沒有眼色的人都給踢出去。

喊，是沒喊錯。

但現在沒看人臉色已經這麽差了嗎？存心給我找事啊！神王不好哄。

酒席流水擺開，自然要大大慶賀一番，就當給天帝擺第二次婚宴了。

恭喜帝後再生貴子！

反正包子現在也在人肚子裏好幾個月了。說這話，準沒錯！

說是沒說錯，事實也是事實，但，當事人之一顯然不怎麽適應。

話說，當年大婚，他也還沒適應，就遭逢黑暗動亂。然後……然後就離開了。

這適應期雖然夠長，但跟沒有過渡，也差不多。

接風宴還沒結束，白衣僧人就離席了。

這滿堂熱鬧都是為了他，處處笑臉都是真情實意，他卻覺得隔得有點遠。

如今，他到底是誰呢？

仰望高天上一輪潔白明月。

這處不是地球，哪裏來的月亮？不過是葉凡為了擬真造的景……

前世的記憶，今生的記憶，還有那些紛紛雜雜神魂破碎各處帶來的成百上千世，全在腦子裏轟隆隆碾壓。

和著酒沖上頭。

有點痛，白衣僧人扶著額，在石階上坐下，看著面前的蒼茫夜色，以及蒼茫夜色下的廣闊天庭建築，處處仙宮，雲霧繚繞，熟悉又陌生。

一雙溫暖的手覆了上來，替他按摩腦際，力道輕柔。

“你來做什麽？”白衣僧人微微蹙眉。

“對旁的人都好，對我是越來越嫌棄了。”來人輕笑。

白衣僧人眉頭一擰，拍開他的手，轉過頭去。

這一臉霜雪顏色還沒發作，來人亦半蹲石階邊，傾過身，眉眼一閃，以吻封緘。

吉光片羽，萬象枯榮，星雲俱過，你在這裏，我在這裏，一如我們相遇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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