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他只能在心裏默默思想著,一面高度警惕著她下句話要說什麽,好立刻想出一個完美的回答來,來展現他有趣而豐富的內心。

“可我看你不是很開心的樣子,是有什麽煩心的事嗎?”姑扇兒偏頭看他,卻發現他的頭完全給埋在膝蓋上,一點兒也不露。

“我……沒有……就是……嗯……這樣……”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同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交談,說了半天,吞吞吐吐的全是沒有意義的字詞。

姑扇兒看出來他很緊張,就有意開他的玩笑:“難道你是在思念某個姑娘嗎?”

賀彥晞越發慌亂了,她這一句話問出來,他根本想不出一個字來回答,幹脆閉了嘴,很是落寞地想:“我果然是不討人喜歡的,她肯定也不會喜歡我這個瘸子,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只是不知道是那位姑娘有這樣好的福氣,能夠使你這般牽腸掛肚,憂思難忘。”

“不……不是的。”

“嗯?我說得不對嗎?”

“沒有……我……我……”

賀彥晞很想把自己心裏的話說出來,就擡起頭看了姑扇兒一眼,不想姑扇兒也在看著自己,視線在空中相觸,好似過了電一般,激得他一陣發抖,忙低了頭,不敢言語了。

姑扇兒卻嘆了口氣,說:“其實我同你一樣,心裏也喜歡著一個人,卻不知道那人喜不喜歡我。”

賀彥晞聽見這話,只是以為她在說別的人,更是失落傷心了,自然也不敢再將自己的心思說出來,惹她恥笑。

兩人就這樣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並排坐著,默默地不發一言。

在徐緩的晚風吹拂下,他隱秘地輕輕煽動著鼻翼,嗅著有些濕潤的空氣,試圖從中捕捉到姑扇兒身上那微弱的芳香。

他好似是聞到了,又好似是沒有,醺醺然的,要迷醉了。

突然,姑扇兒站起了身。

賀彥晞以為她要走了,方才那微醺的舒適感瞬間消逝了,落寞重重地卷上了心頭。

雖然他知道她心裏多半在想著別人,可是也想能與她多相處片刻,既便只是聽一聽她的聲音,碰一碰他落在身上的影子,也是好的。

可是他不敢出聲挽留,只能瞧著姑扇兒輕盈地往前走去,她那靈動的背影像是針一樣,狠狠地紮在他心上,讓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但是,姑扇兒只是往前走了那麽幾步,就回過頭來,笑道:“賀家哥哥,我給你唱首歌吧。”

賀彥晞只有在她背過身時,才敢擡頭看她,面上露出癡迷而哀傷的神情,她猝不及防地回頭,驚得他忙低下頭去,心裏是一陣的忐忑。

可是姑扇兒已經將他的神情瞧清楚了,一絲笑容倏地爬上了她白皙純凈的臉龐,似曇花一現,光彩照人。

她看著他蜷縮坐在地上那小小的一團,很是自信地開口唱道:

月亮出來彎勾勾,照到溪州兩道河。

兩道河寬劃船過,情妹心癡郎要逑。

她每唱一句,就向賀彥晞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暧昧的光芒,使得她看起來是那樣的動人心魄。

賀彥晞悄悄地擡起眼來,覷著她溫柔的臉龐,耳邊聽著她清脆的歌聲,只覺得她是那樣的攝人心魂。

一顆心都要給攪碎了,鮮血淋漓地獻到她眼前去,就是給她踩在腳下,也是莫大的榮幸。

姑扇兒又唱:

燕子起窩看屋舍,為妹戀郎挑角色。

不要金銀不要寶,只要哥哥情意真。

賀彥晞似是聽懂了她的歌聲,又怕她這歌是唱給別人聽的,只是紅著臉,並不做聲。

姑扇兒見他跟個木頭墩子似的,沒有半點反應,就用她那只穿著青色緞面鞋子的腳踢了踢他的右腳,問:“哎,我那個好哥哥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我……我喜歡!”賀彥晞這才知道她真的是在向自己求愛,整個人都沈浸在一種不可思議的歡喜之中。

這時他才敢擡起了頭,鼓足了勇氣向她望去,卻看見她的神情是那樣的溫和,她的面容又是那樣恬靜,她的目光卻又是那樣情深地在看著自己。

他的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紅過,只覺得滿心的歡喜,就像做夢似的。

不!即便是做夢,他也夢不見這樣的美景!

姑扇兒在他面前蹲下身來,雙腿微微張開,有一縷散發輕輕地從她紅撲撲的臉頰一側垂落下來,像是一個刷子,在輕輕刮撓他的心臟。

她將他垂在身邊無處安放的雙手手托了起來,合在一處,握在了手心裏。

她的手指纖長白凈,將他的雙手合攏了,握得緊緊地,睫毛微顫,眸光微閃,藏著某種羞怯的情緒。

可她還是堅定地低下頭來,就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嘴唇微動,在他的指尖印下一個輕柔而又飽含情意的吻。

他的手指就無緣由地顫抖了起來,卻因為給姑扇兒握住了,那輕微的顫動就給壓在她手掌熾熱的溫度中。

“好哥哥,我方才在席上刺你那一劍,若是旁人,早就嚇得躲開了,你為什麽不躲呢?”

“我……我不躲。”他根本不敢說自己是嚇傻了,沒有反應過來。

姑扇兒笑著說:“那一刻我就在想,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做我的夫君。”

“夫……夫君?”賀彥晞簡直要給這巨大的驚喜砸暈了頭,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會有人喜歡自己,甚至會主動向自己求愛,甚至是主動求嫁。

更何況是姑扇兒這樣美麗的一個姑娘,她要嫁什麽樣的人沒有,可是她卻偏偏喜歡上了自己。

這簡直是給了他虛榮心一個極大的滿足,也使他獨自兒的癡情有了回應。

“怎麽?你不願意娶我嗎?”姑扇兒有些不愉快地問。

“當然……我娶你,我願意!”賀彥晞忙喊出了這句話,心裏只覺得萬分的激蕩。

姑扇兒的表情立即就柔和了下來。

她松開了緊握的雙手,溫熱的遠離使他感到一陣莫大的失落。

他雙手一動,就想立刻將她拿開的手再度緊緊握住,可是他是絕對不敢這樣做的,手指只是微微動了那麽幾下,就無力地垂落在身側,沒了動靜。

但失落是短暫的,因為姑扇兒很快就靠著賀彥晞坐了下來,將頭靠在賀彥晞並不寬厚的肩膀上。她的發髻微微擦著他的臉頰,這使他覺得酥癢,有些難耐。

“好哥哥,你這話是真心的,還是騙我的呢?你已經有過一位夫人了,想必很會哄女孩子開心。可是我在你之前,卻連男人的手也沒摸過,你可不要騙我。”

她用一種很清脆天真的腔調說著這話,就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女。

“我……我是真心的……真心喜歡你。”

賀彥晞聽到她並沒有別的情郎,自然是歡喜地跟什麽似的,卻又說不出什麽伶俐話,只會口齒不清地說著蒼白無力的喜歡二字。

他就跟一個初涉情場的毛頭小子一樣,忐忑無措,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即便姑扇兒靠在他肩頭,向他說著百般甜軟的話語,他也不敢擡一擡手,碰一碰她的肩。

可是即便他一個字也不說,姑扇兒還是顯得那樣歡樂熱情,向他傾訴著自己的滿腔情意。

大約是被她的熱情感化了,他漸漸不似開始時拘束,說話也流暢了許多,他甚至嘗試著用手指去挨蹭姑扇兒放在一邊的手,指尖緩慢地勾上了她的小指,這使他一陣歡心激動。

可是姑扇兒跟沒有察覺似的,語調有些俏皮地問他:“你那一位夫人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賀彥晞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的這位夫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就說:“她很漂亮。”

“有我漂亮嗎?”姑扇兒抽開了被他勾住的指尖,雙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整個人伏靠到了他的身前,微仰著著頭看他,說話間呼出的氣息都噴在了他的下頜,又輕輕地飄散到了他的唇間。

他開始覺得緊張,又覺得有些燥熱,不安地伸出舌頭來回舔著,拿口水反覆潤濕著幹燥的嘴唇,磕磕絆絆地說:“沒有……她沒有你好看。”

這是他的真話,他並不喜歡那位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面容,他甚至是有些厭惡她那有些風騷的身姿。

姑扇兒就咯咯歡笑起來,說:“真的嗎?你一定又在哄我開心了。我可是聽說過你那位夫人的美名,據說溪州有一百個漢子,就有九十九個喜歡她,對她是日思夜想,輾轉反側。”

賀彥晞也不知道她說這話是因為本性天真,還是故意說來嘲諷他的,只覺得臉像是幹柴遇烈火一般,轟地一聲就點著了,渾身的血都往上面湧,羞慚萬分,又有些輕微的惱火,做出一股強勢的氣魄來,低聲罵道:“那是她……她不要臉!”

姑扇兒聽他軟聲罵著自己死去的夫人,忍不住在心裏偷笑起來。

說話的口吻也漸漸放肆起來,學了他的語氣,挑著眉看他:“她怎麽……怎麽就不要臉了?”

賀彥晞偏過頭去,手指輕輕揪扯著身下的雜草。

“她……她不喜歡我……她還……勾搭別的男人……”

“呀,她怎麽這樣壞!那你呢,你這樣傷心,肯定是喜歡她的。”

“不……怎麽可能呢?我……我只喜歡你……這一個……”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顯得十分害羞,一雙眼四處飄忽著,就是不落在姑扇兒臉上。

姑扇兒就將他摟住了,一臉柔情地倚在他身前,微微嘆息著:“你慣會哄人開心的。”

賀彥晞擡起手,猶豫了半晌,手臂才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姑扇兒背上,觸到她身子的柔軟溫熱,就激動起來,手收緊了,很用力,將人壓在了自己身前。

姑扇兒的呼吸熾熱地撲在他的脖頸處,酥癢軟麻。

這一會,他什麽話也不想說了,只想靜靜地抱著這個美人,永遠都不松手。

姑扇兒也停止了說話,安靜又乖順伏在他懷裏,微仰著頭,用一雙清亮晶瑩的眼睛癡癡地望著他。

那是一雙多麽癡情的眼睛,賀彥晞簡直要給她看迷醉了,好像一頭紮進了棉花堆裏,飄飄忽忽的。

就飛快地低下頭,在她那微微嘟起,淡紅而又淺薄的嘴唇上,孩子嘬奶似的嘬了一口。

姑扇兒好似給他驚嚇住了,揚手在他身前輕輕地推了推,就慌忙從他身上掙開,小步跳著往前跑開幾步,又轉回頭,望了他一眼,紅著臉說:“我……我該回去了。”

將頭一低,轉過身,邁著輕盈的腳步走了。

賀彥晞還以為是自己魯莽了,心裏是又驚又慌,也顧不上拿拐杖,追著她的背影就單腳往前跳了幾步,有些忐忑地喚她:“扇兒姐姐——”

她好似聽到了,身影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快步走入了遠處的黑暗中,看不見了。

這一晚,賀彥晞躺在床上只是癡癡回想著那個溫軟香甜的擁抱,和那個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就是在夢中,也要歡喜地笑出聲來。

他從來都沒有像今晚這樣快樂過,滿心滿意都是姑扇兒那個輕靈的身影,若非父王這時辰早歇下了,他連這一晚上都不想等,就要立刻跑到他寢宮裏求他許婚。

可是他的父王卻一點不明白他對姑扇兒的那滿腔的炙熱情意,反而來責難他,給出了他一個絕不能完成的條件。

他失落極了,心裏有些怨恨,卻又有些害怕,很是忐忑不安。

失魂落魄地從賀沖海的寢宮出來,在外面等候著的貼身護衛呼查立刻迎了上來。

這位呼查與他是一般的年紀,同他自幼相識長大,可是他們的情分卻很淺。

大概是因為呼查生長得十分高大強壯,為人雖然憨實,卻不會看人臉色,總是說一些刺傷賀彥晞的真誠話,叫賀彥晞很是厭惡。

可是不管賀彥晞給他什麽樣的冷臉,呼查對他依舊熱情得很,見他出來,就喊:“洛塔,你待會要出宮嗎?”

洛塔是土家人的叫法,賀彥晞是他的漢名。

“我要去兩道水搬石頭。”

“河岸那邊那塊很大的圓石頭?那至少也有一兩百斤重,你搬它做什麽?”

“我搬它用來娶媳婦!”賀彥晞沒好氣地說。

呼查就大聲笑了起來,說:“你難道要拿石頭當聘禮嗎?洛塔,你這樣是娶不到媳婦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