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他的笑聲聽在賀彥晞耳中是那樣的刺耳,簡直是在嘲諷他不自量力一般。

他就賭起氣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說:“你等著瞧吧!”就伸手推了推他鐵石般的身子,只是沒推動,只能繞開他,撐著拐杖一顛一跛地往外面走。

賀沖海領著一堆親將侍女在兩道水的河邊紮起棚子,十分愜意地靠坐在交椅上,好整以暇來看他這個兒子要如何把那塊巨石搬上九安山。

他說出這麽個條件來就是為了打消賀彥晞的念頭,不說他還瘸著一條腿,就他那副消瘦平板的身軀,一看就知道沒有什麽力氣。

就是讓他軍中的強兵壯漢來,能把這麽塊巨石推上九安山的也沒幾個。

他以為賀彥晞要是識趣,聽他說出這個條件來,就不會再提娶姑扇兒的事,誰知道他竟然犟口答應了下來。

這時候日頭直懸,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分。

就有侍女捧了清涼的水果上來,又在一旁給賀沖海扇風,倒也不覺十分燥熱。

可是賀彥晞已經是滿頭的汗了,他不是給熱的,是給急的。這時節的陽光並不曬人,只是毛毛躁躁地照人身暖。

他原想不過是塊大的石頭,慢慢地推,只要自己堅持,總有推上九安山的時候。

可是等他到了石頭邊上立著,那石頭就從他的幻想中剝離出來,顯得那樣的龐大,整整高出他半個頭,雙手伸開也摟抱不住。

回過頭,是賀沖海等一幹人在旁邊急眼的看。還有附近寨子的青年後生年輕媳婦,有聽到消息的也跑過來,在河岸邊圍著看他。

這麽多雙明晃晃的目光都在盯著他,他羞怯地簡直恨不得轉身跳進兩道水淹死。

他有些害怕了,有那麽半天就只是局促不安地在原地站著,那些人還站著說話不腰疼地起哄:“推啊!你倒是推啊!”

他還沒開始推呢,就覺得手軟腳軟,一點力氣也沒有。可是一轉念,又想起姑扇兒那美麗多姿的面容來,心頭一陣兒甜蜜,就又生出了無限的勇氣。

就將拐杖夾在腋下,兩手摁在巨石上,找了個凹陷的位置,使力向前一推,巨石是紋絲不動。

那看熱鬧的人在河岸邊曬了半個時辰的太陽,直曬得心頭火熱,也不見那賀彥晞把那石頭推動半分,就不耐煩了,說:“算了算了,你看洛塔那細胳膊細腿能推動才怪。咱家裏的地都還沒挖完,你們看著吧,我先走了。”

“我屋裏也還有活計沒做完,就不瞧這個熱鬧了。”

一時間就三三兩兩的都散了。

賀沖海也走過去,說:“回去吧,這石頭你是推不動的。”

賀彥晞擡起臉來,一臉的熱汗,眼角早給逼得通紅,眼眶中是滾滾的淚珠,哀聲說:“父王,我是真心想娶姑扇兒。”

賀沖海說:“可你也答應了我的條件,既然你自己不能將這塊石頭推上九安山,那就不要怪我不答應這樁婚事!”

賀彥晞滿懷悲憤,似乎是美夢的猝然破滅,使得他整個人都沒有了神采,身子順著石頭軟倒下來,想怨又不敢怨,只是低聲呢喃:“這分明是你的故意為難!”

他單腿屈膝跪在地上,身子前傾,整個人都埋在了沙地裏,肩膀輕輕顫動著,好似在哭泣,又好似只是單純的憤怒。

賀沖海瞧不下去他這副窩囊沒出息的樣子,向身邊的護衛招了招手:“你!去把他扶回去,在這裏跪著像什麽樣子!”

護衛就走上前去,一手撿過拐杖,一手架起他的胳膊,將人從地上提拎起來,攙扶住了。

賀彥晞軟著身子倒在護衛身上,頭低垂著,並不肯擡起來,只是那微微收攏的下頜,露著一點淺薄的紅色,卻又顯得那樣微弱可憐,好似有淚珠滴掛在上面,欲落未落。

他早給命運折騰慣了,成了一意順從命令的人,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求娶姑扇兒,卻還是這個結果,好像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有些卑微的哀憐,默默地寬慰自己:“是啊,我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娶到她呢,原就是我在癡心妄想罷了。”

就讓護衛攙扶著,沒有半分掙紮的意圖,要往宮城裏回去。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遠處有人向這邊高聲喊道:“慢著。”

這聲音是既清脆又響亮,賀彥晞那死寂了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可是他卻不敢擡頭正大光明地看她一眼,他實在是有負她的一片癡情!

他哪裏是她要尋的“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良人,他不過是個軟弱無能的繡花枕頭,腐枝爛木,假充數的。

她大概也會很快看透了自己的真正面目,也會覺得失望透頂吧,也會鄙夷自己吧。

可是他還是不甘心,就伸手狠力地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不想給她看見自己這副窩囊無用的樣子。

直到擦得眼眶生疼,才停住了,垂下手,將身上衣裳的衣角緊緊拽在手裏,揉皺了,微微擡起眼向上覷去。

河邊眾人也早停住了腳步,循著這道聲音看了過去。

就見姑扇兒一身靛藍色的衣裳,紮著一片過膝的繡花鳥的煙紅裙子,腰上系著一條紅色的腰帶,軟軟地垂落在身側,時而給她行走時帶起的風吹得揚起來,飄逸好看。

她梳著長辮,拿長長的紅絲帶細細綁著,甩在身後,頭上戴一頂繡有花邊的小帽,腿上紮著綁腿,腳上是一雙亮紅色的繡鞋,鞋頭也緊緊湊湊地繡著一團花,分外紮眼。

她從遠處走過來,就像是一團火似的,給風吹起來,一直吹到賀彥晞的心頭,猛烈地燃燒了起來。

賀沖海看到她過來,也覺得驚艷,腳下不受控制地就要迎著她走過去。

可他到底不是賀彥晞那樣的毛頭小子,也早沒有了為一個美人而怒發沖冠的激情,所以他很快就鎮定下來,從從容容地望著姑扇兒,微微頷首,神情有些含蓄,不露聲色。

姑扇兒很快就走近了,上前行禮:“請大王安。”眼風輕輕一掃,風吹珠落一般,不著痕跡地看了一旁頹喪著的賀彥晞一眼。

“不必多禮。”賀王微笑著,就上前托住了她的手,將她微微下蹲的身子托將起來,“你怎麽也過來了?”

姑扇兒微微笑著:“回大王,我聽說你下令,只要誰能將這塊巨石搬上九安山,就要將我許配給誰,可是真的?”

賀王隱隱覺得她這話問得不對,卻也沒有多想,說:“你才情卓絕,又到了我的宮裏,我自然是想替你擇一個嘉婿。”

姑扇兒就將那雙靈動的眼珠子向他身後輕輕飄飄地看了過去,那些個未娶妻的親將護衛忙伸手整理衣裳冠帽,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好使她能註意到自己。

“那可有誰搬得動這塊石頭呢?”

眾人面前,賀王即使有些私心,也不好立即反口,只能順著她的話說:“可惜沒人有這份神力。”

姑扇兒就微微嘆氣,說:“也不知我的姻緣要落在誰的身上。”

她這話招的那些年輕漢子只是蠢蠢欲動,恨不得就要挺身上前試一試。只是礙於賀王在場,也知道他那搬動巨石的條件不過是針對賀彥晞一人,並不敢造次。

賀沖海看她神情落寞,遠山似的黛眉輕輕皺著,眸光微顫,心下也是一晃,只恨不能立即將這位美人變作自個的。就將她手握緊了,細細揉捏著她的皮肉,笑說:“也許就在眼前了。”

一旁的賀彥晞瞧著那雙纖細白凈的手給握在了自己父王手中,就知道他也在打著姑扇兒的主意,不然他何必這樣責難自己。

心裏只是覺得痛苦,一張臉慘白著,雙眼空洞無神,好像是砧板上待宰割的魚肉,全然放棄了生的希望。

姑扇兒全不知他的想法,反將眉目一展,輕聲說:“大王,我可否求你一個恩準?”

賀沖海聽她輕聲細語,只覺心都要化了,柔聲問:“你要什麽恩準?”

姑扇兒微微笑著:“若是我能將這塊巨石搬上九安山,我是否能從在場的人中挑一個做我的夫君呢?”

賀沖海是又驚又奇,又惱又怒,就將她手放開了,語氣微微帶了些威嚴的意思,問:“你要挑誰?”

姑扇兒也不忸怩,說:“自然是挑那個最真心待我的。”

賀沖海心下驚惱:“難不成她會看上小兒那個蠢貨不成?”

又想:“我便答應了她也無事,難道她一個小女子還能搬動那塊巨石不成?她遲早還是我的人!”

就哈哈笑道:“好膽氣,我就賞你這個恩準。今日在場的人中,只要是你看上的,我就許給你做夫君。不過……我只怕你的小手撼不動那塊巨石。”

姑扇兒笑說:“大王可不要小瞧了我。”

就卷起袖子,露出一小截圓滑的胳膊來,接著走到巨石邊上,繞了一圈,才在石頭側面站定了,身子微微下蹲,雙手舒展開,五指俏生生地摁在石頭兩側,摟定了。

眾人都圍在一邊站著,都不相信她這麽個水靈靈的姑娘能有搬起這塊巨石的能耐,又暗暗揣測她心裏看上的究竟是哪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