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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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從書上看來的東西放在自己母親身上,只覺得她是那樣一個粗鄙的人,卻也心疼她竟是這樣一個無知的人。

而另外的女人呢,與他最親密的應該是他那位夫人了吧。

可是那位夫人總是用一種鄙夷地目光看著他,甚至都不允許他進去她的屋子,更別提能對他有什麽溫柔言語了。

她對他說的話從來都只有無盡的挖苦和嘲笑。

她甚至當著他的面和別人廝摟著調情,這件事十分打擊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

可是他甚至連上前去叱問一聲都不敢,只是因為摟抱著他夫人的那位男人是那樣強健威武的一位漢子,至少他是一個健全的人。

而他呢,他不是,他的半只腿是斷了的,他甚至連討女人歡心的本事也沒有。

他心裏是怎樣的苦悶啊,他是多麽希望能有一個人可以溫柔地抱著他,安靜地聽一聽他的痛苦。

沒有嘲笑,也沒有鄙夷,有的只是疼愛和關切,還有善解人意的開解。

這大概就是他會輕易對那位舞姬著迷的緣故。

因為她是那樣美麗的一個人,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那陰暗而卑微的心。

昨天晚上,為了慶賀賀王六十歲的大壽,宮殿裏是好生熱鬧,四處是張燈結彩,就在園子裏擺下宴席,又請來當地有名的戲班子唱戲,咿咿呀呀好不動聽。

他坐在席間,眼裏看見的是四周熱鬧的景象,可是這份熱鬧卻與自己毫不相幹,他只覺得不自在,恨不能立即離開,回到他那陰暗無光的屋子裏去。

這時,就見戲臺子上那唱張飛的角退了下去,嗩吶聲也停了。

卻彈起了古箏,叮叮咚咚,如幽泉暗澗,水聲潺潺。

就在這輕靈的音樂聲中,一個身著藍布衣裳,頭裹刺花帕子的女郎跳上臺來,腰中束一條白色腰帶,將腰身紮得纖細,盈盈可握。

她手中拿了柄三尺長劍,先是舞了一套劍術,跳躍挪移,既輕靈又快活,就像是騰躍而起的白兔,行影虛化難測。

這女郎的劍法舞得是那樣的飄逸,這使得就要借機遁逃的賀彥晞也坐了下來,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恐錯過了什麽。

忽然,這女郎跳下高臺,一劍刺到了賀沖海的身前。

賀沖海旁邊的護衛早揚刀將人護住,怒喝一聲:“退開!”

女郎不驚不慌,手上劍尖一轉,挑起桌上的一杯酒,盈盈笑道:“姑扇兒敬大王酒。”

賀沖海一見她那明麗照人的面貌,就晃了心神,忙將那兩名護衛呼退,起身上前,雙手捧起姑扇兒劍上微微顫著的酒杯,笑著飲了。

姑扇兒將身一轉,腳尖一點,就跳開許遠,又分外輕盈地舞起她手中的那柄劍,時而向席中賓客刺去,驚得眾人慌忙躲避,尖叫連連。

賀沖海卻覺得有趣,一面撫著他那把硬實的胡子,一面撫掌,很是大聲地歡笑起來。

突然,姑扇兒舞到了賀彥晞身前。

她又故技重施,一劍向著他刺了過去。

誰想賀彥晞見了她,早癡傻了,眼見劍到了身前,也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怔怔地盯著姑扇兒。

姑扇兒自有分寸,那劍貼著他的眉心,倏地一顫,就收了回去,臨了,她一轉身,向賀彥晞眨了眨眼,就跳開了。

賀彥晞眼見她遠去了,才感覺到後怕,想到方才那劍就貼著自己的眉心,冷不丁就冒了一身冷汗。

可是他心裏卻是那樣的歡快與驚喜,方才姑扇兒回頭向他眨眼的舉動深深地映在他腦海中,只是揮之不去。

他癡癡地向場上梭巡著姑扇兒的身影,可是她很快就退了下去,看不見了。

他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失落,就拿起身邊的拐杖,顛著腳,肩膀一高一低地走出了賀王宮殿,順著兩道水的河岸緩緩前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麽地方去,可是離那份喧囂的熱鬧遠了,獨自走在這黑暗的寂靜中,就有一份淡淡的歡喜升上來,那是姑扇兒帶給他的。

他可以安靜地平味她的那份美麗與動人,而不用受人打擾。

這時他走到了一株垂柳樹下,柳樹細軟的枝條垂落在河面上,給夜間的風徐徐吹動著,在水面上蕩出一些微小的漣漪。

“她這時在做什麽?她也在想著我嗎?”

他在心裏癡癡地想著,就摘了根柳條在手上,靠著柳樹坐下了,又將拐杖擱在腳邊,將柳條的細葉一點點地摘去,一圈圈地纏在手指上。

“她大概根本就不記得我吧,她怎麽會記得我呢,她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大概早有了中意的情郎了吧。”

他將手指上纏繞的枝條解了下來,開始一個個地打結。

柳條上的結是越打越多,可是他的心卻是越想越亂。

“可是她若不是在意我,又為什麽要向我刺那一劍,而又是為什麽,要向我眨眼睛呢?”

他有些心煩意亂地將枝條丟在河面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他身後有人笑了一聲:“是哪位多情的人在這裏獨自嘆氣呢?”

賀彥晞忙回頭看了一眼,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身量高高瘦瘦地,在遠處站著,慢慢地走了過來。

無意間給人聽見了自己的心事,他只覺得羞赧,也顧不上看一眼對方是誰,就要起身離開。

可他越是想趕緊離開此處,手腳就越是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摸到了拐杖,試著起身,連試了三次,手腳才沒有發抖,很是穩當地站了起來。

那人卻早快步走近了,有些驚訝道:“原來是賀王的公子在這裏長籲短嘆,你是有什麽煩心事嗎?”

賀彥晞低著頭,只能夠看到這人青色的緞面鞋子,鞋頭尖尖,和繡著花邊的藍布褲腳,往上是圓領短衫,黑色的搭扣,衣襟皆用銀絲線繡著繁覆的花紋圖案。

她腰間還系著那條白色的腰帶,那樣的纖細,卻又那樣柔韌,好似瞬間就將他的心勾去了,死纏著,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賀彥晞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可他甚至都不敢擡頭看一看她的臉,只是輕輕地驚嘆了一聲,就手腳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手中的拐杖也順著腳邊小小的坡度滾開幾步遠的距離。

“小心——”姑扇兒忙彎下腰身,一手伸到了他面前,要扶他起身。

賀彥晞望著那只美玉雕就一般的柔荑,並不清亮的月光落了一拂在上面,朦朧如紗。

他是那樣的膽顫心驚,連聲說:“不用……不用……”就用手撐著地面往後面退。

他退了兩步,姑扇兒就向他走近了三步,那只玉手追上來就扣住了他的胳膊,只聽她盈盈笑道:“小心掉河裏去了。”

他便紅了臉,只覺胳膊灼熱地厲害,整個兒的感覺都落在了那只胳膊上面。

她手心握著的地方,只感覺到一陣軟綿的溫熱,將他的整個心兒架在了火上一般,要烤化了。

他整個人都昏昏沈沈地,任由姑扇兒架起他的胳膊,將他往岸上拖著走了幾步。

他的身子就這樣短暫地靠在了姑扇兒的肩頭。她的手臂是那樣的纖細柔軟,卻也是那樣的有力,她的肩膀是那樣的圓潤可人,卻也是那樣的堅韌寬厚。

這甚至給了他一種錯覺,好像這個人就可以這樣扶著他,就這樣一輩子走下去。

可是這種錯覺很快就隨著姑扇兒的手從他身上的離去而消失了。

他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仍然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裏又是懊悔又是膽怯。

他方才那樣的醜態都給她瞧見了,即便她不說,只怕她心裏也要嘲笑我。

憂愁籠罩在他那顆並不成熟的芳心上,這使他的面容在這一刻瞧來是那樣的陰郁與哀傷。他蒼白的臉色好像更蒼白了,像是一張不沾點墨的白紙。

可是姑扇兒並沒有走,她只是將他落遠了的拐杖撿了回來,放在了他的手邊。

他的心又跳動起來,臉上也有了些許紅色,顯得活泛了一些。

可是他依舊連頭也不敢擡,不敢看一看這位美麗的女子究竟是一副怎樣動人的面容,不敢看她的眉眼,也不敢看她的嘴唇。

視線低低地,只是落在她那給寬闊褲腿遮掩住的鞋上,那露出來的一點鞋尖,就足夠他歡心雀躍了。

他握住姑扇兒遞過來的拐杖,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是一觸既逝的溫熱觸感,卻使他覺得震驚。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可是聲音是那樣的沙啞難聽。

他幾乎不敢再在她面前待下去了,他恨不能立即落荒而逃,不讓她看到自己醜陋的身體。

他要偷偷地躲起來,在暗處細細地從容地觀賞她曼妙的姿容。

“不用謝。”她這樣輕靈地說了一句,接著在他身邊坐下了。

他愈發地忐忑不安,既想她留下,又不想她留下。

他該說什麽才能討這位姑娘的歡心呢,她會喜歡自己嗎?他只覺得無所適從,只能將頭埋得更低了,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來。

姑扇兒問他:“你一個人在河邊做什麽,看月亮嗎?”

他顫抖著聲音:“是……不是……沒有看月亮。”他簡直要語無倫次了,這話說出來,心裏只覺得懊悔,他完全可以說出一番比這更漂亮的話。

他這時想起張若虛的那首《春江花月夜》來,詩裏寫的月亮是多麽使人惆悵啊,她會喜歡念詩嗎?

可是他已經錯過了回答的最好時機了,只好將這話咽在肚子裏,獨自兒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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