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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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至五代後梁年間,在嶺南地區,也就是溪州一帶,有一個很厲害的土酋王,叫做賀沖海。

賀沖海是個其貌不揚的人,一副矮胖的身材,臉膛黝黑,一把胡子是油黑發亮,顯得很有氣魄。

昨天是他六十歲的大壽,明州的首領——土酋王董沖山送來了一位明艷動人、身軀曼妙、舞藝高超的舞姬。

此女叫做姑扇兒,尤善舞劍,甚至自比為越女。

越女是春秋時期一位擅長劍術的名家,越王曾經差人請她為君卒傳授劍術,具體姓名已經不可考究,只留下了“越女”這個名號。

據說姑扇兒是山西人士,逃難至此,後來給湘水一帶的名妓松香收養,學就了一身好舞藝,尤其是那把腰肢,是又細又軟,就跟河邊初初吐絮的楊柳枝似的。

到十四歲,她就已是名聲大漲,給官宦人家買在府中,專一在席上獻舞彈唱,後來幾經輾轉,到了董沖山手上。

此女簡直是個妖精。

賀沖海雖然已經有了六個老婆,可是那些女人都是些粗鄙不堪的貨色,又早已年老色衰,很不得他的歡心。

他總覺得自己身邊還缺那麽一位知心知意的人。

所以,昨天晚上,那位絕色女子姑扇兒一舞終了,姍姍退下時,他的心裏是那樣的歡喜與驚訝,魂靈好似也隨著那道裊娜的身影輕輕飛去了。

轉頭就吩咐了人送了許多金銀珠寶到姑扇兒屋裏,打算納她作自己的第七任夫人。

但是,今日一早,他的小兒子賀彥晞就來見他,說也要娶這位扇姑兒做夫人。

他這位小兒子年僅十六,相貌也隨他,面容蒼白瘦削,四肢細長,並沒有什麽出眾的地方,不過是有那麽幾分清秀。

只是他已經娶過一任夫人。

那個夫人是個風騷浪蕩的貨色,又年長了他許多年歲,很是瞧不起這位瘦小怯弱的賀家小兒,只是肆意與底下人調笑偷情,並不將他放在心上。

半個月前她吃多了藥,猝死在了情郎的床上。

只是這話傳出去總不好聽,就說是她鬧病死了,匆匆地給安葬了。

賀沖海知道兒子在這一樁婚姻裏並沒有得到多少歡樂,反而感受到更多的是不可與外人道的羞慚和痛苦。

他清楚他與他前任夫人並無感情,也未有體味到男歡女愛的美妙滋味,就想一意地補償他,早吩咐了下面人留心著溫良賢淑的姑娘,好送到他身邊體貼他,使他快樂些。

當然,他之所以如此關切他這位小兒子,是因為他膝下只剩有了這麽一位兒子。

可是當他望著賀彥晞那副瘦削的身軀和他那並不紅潤的臉龐時,就覺得有些憂心。

他是沒必要同兒子爭這麽一個女人。

可是姑扇兒這樣一個出色靈動的女子,真的會是兒子的良人嗎?難道就不會重蹈上一次的覆轍嗎?

他就從上位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賀彥晞身邊,握住了他那雙沒有多少肉的,枯柴一樣幹癟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兒啊,你的夫人才剛剛死了不到一個月,墳上新土都還沒幹,你就要納娶他人,恐怕會惹人非議的。”

賀彥晞低垂著頭,拿起了一旁的拐杖,拄著半個身子,驚恐不安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父王,我是真心想娶姑扇兒的,我的心已經給她攥在了手裏,我愛她,若是不能娶她作妻子,我這一生都不會快樂的。”

賀沖海聽他說得這樣癡情,好似給姑扇兒迷了心魂一般,態度就愈發堅決,厲聲說:“不行,她就不是你能征服的人。她的美麗是天邊的孤雁,而你不過是河邊的水草,你是守不住她的。溪州四方八寨多得是年輕貌美的姑娘,她們一個個都溫順賢良,美麗大方,並且任你挑選。唯獨她,不可以。”

賀彥晞擡起那張並沒有多少血色的臉,顫著聲音,並不怎麽有膽氣地質疑他的父親。

“父王,你不肯答應我們的婚事,是因為你也想娶她吧?”

“你好大膽!”賀沖海那把黑亮的胡子上下聳動著,狠力甩開他的手,背過身去。

賀彥晞身子一抖,就跪在了地上。

那根金銀雕飾花紋繁覆的拐杖也從他手上掉了下來,啪嗒一聲倒在了他身前。

他低垂著頭,手肘抵著地面,支撐著顫顫巍巍隨時就要軟倒的身子。

可是他支撐不住,很快,他半個身子都歪倒在了地上。

他遲疑著,那個纖細的脖頸支起的頭顱,因為害怕而輕輕晃動著,他動了動嘴巴,很是緊張地開口:“父王,我求一求你,你答應我吧。”

“你——”賀沖海憤怒地轉過身來,可是當看到兒子那軟弱的身軀和臉上那卑微的表情時,他的怒火就消散不見了,只是覺得心痛,又覺得很悲哀。

這些年,他是浴血奮戰,刀槍劍戟都挨過了,好不容易才打下來這麽一份基業,做了溪州最強大的首領,手底下也是兵強馬壯,糧草充足。

方圓數百裏的寨主寨王,都要向他俯首稱臣,唯命是從;附近的土酋首領也都要向他討好結交,輕易不敢進犯。

可是他那三個年輕有為的兒子卻都已死在了搶占領土的戰亂中,人首分離,就連屍骨也無法辨認。

但是他連替他們悲傷落淚的時間都沒有。刀劍無眼,戰爭亦是殘酷無情的,他那三個兒子的死亡大抵只能歸咎於這不公的命運吧。

等他終於穩定下來,有精力回過神來想一想自己身後的事時,才猝然發現,身邊只剩下了這麽一位無能無才的小兒。

他的肩膀是那樣的軟弱無力,他的身軀是那樣的消瘦孤伶,而他的性格又是那樣的卑怯乖順,在他身上,他們土家族人的哪怕是半點的血性都看不見,尋不著。

這讓他如何能放心將這份龐大的基業交托在他手上。

每當他想起此事來,心上就只剩下了悲戚,愈發覺得自己衰弱疲倦,頓時就沒有了精神,只是心灰意冷,卻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總是會老去的。

到那時,他也做不了這位兒子的主了。

就嘆了口氣,說:“這件事,你再好好想想吧。”

頓了頓,又說:“你也該好好想想了,總要想明白了。”

賀彥晞伏在地上,並不動彈,他心裏覺得很慌張,不知道父親這話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就說:“兒子想得明白,兒子這一生就只想娶她姑扇兒一個。”

賀沖海已經坐在了椅子上,聽見這話,就像椅子上立了跟尖針似的,猛地站了起來,喊道:“我讓你打消了這個念頭!”

賀彥晞給他這一聲威嚇住了,半晌不敢應聲。他將身子伏得愈發的低,手肘壓在地上,半張臉都埋在了手掌上,臉色是愈發地蒼白。背上也一陣一陣地冒起了冷汗,將衣裳都浸透了。

賀沖海卻不想再跟他多說,就擺了擺手,說:“你出去吧。”

可是一貫軟弱聽話的賀彥晞卻很堅持,他雖然很害怕這位頗有威嚴的父親,卻仍是不肯起身退讓,只是顫著聲音說:“求父親答應我。”

賀沖海冷笑了一身,又走到他身前來,用一種很蔑視的目光看著他伏在地上的頭顱。

他冷著聲音,質問:“怎麽,你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那姑扇兒就值得你這樣!”

賀彥晞飛速地擡起頭看了賀沖海一眼,他的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值得”,可是他一觸到賀沖海那嚴厲的目光,就不敢說了,又將頭磕在了地上。

“孩兒……孩兒只是……愛她這一個。”

賀沖海有意滅一滅他這兒子的興頭,就說:“好,我可以答應你。”

賀彥晞心上狂喜,就連磕了三個響頭:“多謝父王成全。”

賀沖海又說:“瞧你沒出息的樣子,先別急著高興,我可是有條件的。”

“不知父王有什麽條件,孩兒無有不依。”

“哼!我說這條件也不是要為難你,只是要試試你的決心。你若是心意不堅,就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兩道水邊上,有一塊一人高的石頭,約有百來斤重,你若是憑一己之力,將它搬到九安山的山頂上去,這件事我就答應你。”

“這……這……”賀彥晞只覺得背上的冷汗流得是更厲害了。

賀沖海頗為和善地笑了笑:“怎麽,你連這個決心都沒有?那麽,這件事,我看還是算了吧。”

“不,父王,孩兒答應就是。”他又伏身磕了個頭,撿起一旁的拐杖來,緊緊地夾在左臂下,一高一低地走出了賀沖海的寢宮。

賀彥晞的左腿是六歲那年騎馬摔斷的,膝蓋以下都沒有。

可能是因為他身上有了這個殘缺,上頭又有三位強健威武的哥哥壓著,他就終日陰郁不樂起來,長年將自己關在屋裏看書,與身邊人也沒有什麽交談。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如今這樣一幅卑怯的樣子,甚至連旁人的目光都不敢直視,只是低著頭,佝僂著身軀,愈發顯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是那個舞姬卻是不一樣的。

他也見過許多女人,他的母親早就死了,可是她生前也曾溫柔地關切愛護過他。

但是她不得章法簡單粗暴的愛護反而使他覺得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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