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和靈魂，容器和內容， 電腦硬件和軟件， 如何成為一個人？

周臾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只自然而然地接受現實。

和女媧身體短暫的結束， 她得到許多前所未有的體驗。

女媧的身體被明昭養在此處， 時日減長居然開始誕生新的負面靈魂；他的解決辦法卻是用含有女媧血脈的容器，重新養出具有女媧魂魄的她。

那麽， 女媧是誰？周臾又是誰？

腦子裏沈浮海量的記憶， 好幾次明昭來，和女媧的身體對話，裏面不知從何而來的靈魂在誘導他。她翻出腦子裏的記憶對他說，“我讓你好好養我， 你養得很好， 只差最後一步了。”

顧明昭發現自己犯了錯， 和她的交流提心吊膽， 更不敢將小世界和六界連通。他謹慎地限制能量供應，尋找除掉她的辦法， 她對一切心知肚明。

“你試，不管試多少次，你造出來的她都會主動來找我。不信？試試——”

顧明昭試了一次，在他的主腦上建模計算。結果被養出的一點點神魂被吞噬一空，根本無法抵抗女媧身體的吸引力。更可怕的是， 在得到神魂的滋養後，神木和身體活性開始逐漸變強， 從空間裏獲取巨大的能量。他開始恐慌，更加快了培育真正女媧神魂的工作，周臾便應運而生了。

周臾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白白的，骨骼細細的，雖然其中蘊含了比普通地球人強大的力量，但無法和女媧的肉體相比。可還沒等她看清楚自己，耳膜中突然出現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她以為是外面的爆炸引起的耳鳴，但其強度越來越大，甚至牽引得她頭痛了。

她皺眉，“顧明昭，你——”

顧明昭咬牙，半晌道，“你在這裏什麽也不要做，不要再去接觸女媧的身體。我去處理外面的事情——”

恐怕不行了。

周臾感覺耳中有液體的流動，擡手拉了一下耳垂，一線血紅的液體滴落下來。

顧明昭面色大變，立刻擡頭看向上方，咬牙切齒，“景光！”

雪白的皮膚沾染了艷紅的血液，周臾擡手聞了聞味道，一股子甜腥氣。沒等她發表點什麽，胸腹中又是一陣翻攪，喉頭一甜，噴出一口來，撒得漫天都是血點。

這怕是把身體裏小一半的血都噴出來了。

周臾眨眨眼，甚至感覺連眼睛也濕漉漉的，視線範圍內的一切都變紅了，包括顧明昭。

“我——”她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是景光和蘭溪，他們用周梅生和周琦，動了你的基因。”顧明昭面色發青，被愚弄的憤怒和手足無措，帶著滅絕一切的氣勢從身體裏摸出一個閃耀著水晶光輝的東西來，“我馬上凍結你的身體和時間——”

這狗屁玩意，不就是他收藏在無間界裏的九十九個周臾嗎？

周臾笑了，一把將他推開。

顧明昭之前新放出去的結界又被擊穿，下方的陸地撕裂，地磁場變化，導致小世界內的重力產生波動，地面的草皮也開始出現裂縫。如果不立刻處理掉，周臾和女媧的身體都危險。他三兩步跟上去，“周臾，你信我。”

她回頭，臉上的皮膚全是細細密密的裂紋。她用淺淺的氣音道，“我一直都信你，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話沒說完，整個小世界動蕩，巨大的神木樹冠被整個削掉，露出漆黑的穹頂來。包裹蘭溪的光球落進來，連帶著後面無窮無盡的銀色飛行物，幾乎將整個小世界霸占，與此同時，下方被撕裂的大地也升起無數的高聳的塔狀物，發出莫名的波動，死死拉扯住小世界令之無法動彈。

從內到外，全被控制住了。

顧明昭不能解釋太多，雙手舉起水晶體便要將周臾罩進去，她任由血液噴湧而出，卻抽出意念力將自己團團包裹起來。兩人的動作太快，沒時間溝通，眼神交錯之間便擦身而過。

她在水晶體內，他在外面，口唇張合，聽不清說了什麽。

周臾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和思維在慢慢僵硬凍結，恐怕便是水晶的作用；也看得到蘭溪和顧明昭的正面交鋒，整個小世界幾乎全部坍塌下去，只除了神木的樹幹和那六個豆莢。

至於周梅生和周琦，已經沒有他們任何精神波動在。

這一切的發生近乎於夢境，既快速又讓她無從選擇，擺出了最壞的結果。互相不信任的兩房，都懷著一定要殺死“她”的心思打了起來。她從不是無所作為任人魚肉之輩，特別是顧明昭所做的一切，令她從心底裏升起憤怒。

他怎麽能一邊說著給她自由，她無所不能的話，卻藏起了最大的秘密？

周臾推動自己最後的意念力，拖著水晶體撲向神木的方向。

什麽狗屁六界存亡，不過都是蘭柯一夢，既然是夢，那就鬧個天翻地覆好了。

水晶體撞上神木，殘存枝幹上的藤蔓自動游走過來，緊緊地纏繞上去，仿佛終於找到了終點。可惜那水晶體材質特殊，藤蔓無法貫穿達成聯系，急得猶如沸水翻騰。

蘭溪的莫名攻擊還在，它不僅讓周臾的身體出血，而且也摧毀著神木的物質構成。無數的樹皮和枝葉飛起來，連帶著豆莢上的金光也減弱不少。可以說景光他們籌謀這麽多年，也是有效果的。

可沒等她感嘆完畢，整個天空出現紫色的雷電，粗壯的電結成網，橫掃那些銀色飛行物後牢牢將神木罩住。可見，明昭的優勢還在。

“來嗎？”

一聲細細的女音在周臾耳邊響起。

“來不來？”

周臾艱難地動了動眼皮，對上了一句分|身的眼睛。

“來。”她在腦子裏發出堅定的一聲。

周臾尤記得第一次被顧明昭帶出空間站，在星光鋪就的道路上行走，淩空無底的感覺既興奮又害怕；她也記得第一次能夠完全掌控身體，飛躍天人界的須彌山時那種恣意，然都無法和徹底融入女媧的身體相比。

群星臣服，大地在手心顫抖，心之所至便是身之所在。

她在星光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坐在銀色的光橋上對她招手。

她低頭看看自己，白皙的手，皮膚上沒有血。身體——

“這是在我們的意識裏，沒有身體。你看到我，或者我看到你，是以你潛意識的方式存在。”

“你是誰？”她警戒地問，“女媧？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呢？你又是誰？”她反問。

“我是周臾。”她回答得很堅定。

“我是——”另外的自己想了很久，似乎在翻撿記憶。

周臾怪異地感覺到腦中湧出許多沒用的東西。那女子笑了，“感覺到了嗎？我在找記憶，時間太久，都忘了。他們一向稱呼我為女媧，但這其實是對蝸族女性的通稱，我有自己的名字。我看看，對了，我的名字是碧雲。”

按照顧明昭的說法，存在於女媧身體內的，只不過是貪婪的野魂而已，居然如此有條理？

“我誕生在這身體裏，當然對她的一切都知道。”女子道。

這是在回答。

周臾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因為我們現在是一體二魂，這兩魂還很共振。”碧雲笑嘻嘻，“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自我的對話。”

“其實呢？”

“其實是毫不相幹的兩個靈魂。”碧雲異常爽快，“剛才我借你的口對顧明昭說了幾句話，他嚇壞了，以為我要吃了你。”

難道不是嗎？那一瞬間，周臾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可是，若她是完整的靈魂，又為何不能驅動女媧的六個分身融合？

“因為我只是她殘留的潛意識，並非真正的靈魂。”

“要怎麽？”周臾想問要怎麽才能召回真正的女媧，可問到一半停止了。神木和分身的活性在增加，那顯然是在自動修補靈魂。也就是說，蘭溪說的沒錯，女媧覆活需要吸收天量的能量，多到讓六界幹涸。

碧雲微微點頭，攤手，“我也沒想到居然會這樣——”

“當初，你為什麽會給明昭——”

為什麽會賦予明昭名字和自私？一個巡游者，最大的任務是確保補天計劃的成功。碧雲的心血來潮，給了他人性的自私，便是給了許多的變數。若是計算量足夠龐大精確，今日的果早該在當日種下因。

“不甘心。”碧雲微笑，“我是最後一個女媧，理所當然承擔了拯救這世界的責任，你以為我甘心嗎？”

周臾仔細體會，甘心的，明明這意識世界裏充滿了喜悅。

“那是因為我把意識海分成了兩部分——”碧雲站起來，身後拖起長長的陰影，那裏面似乎翻湧無限的黑暗。這樣的場景周臾見識過一次，天人界的看門人蘭因將自己的五衰之癥隱藏在海岸之下，被揭穿的時候也是這般。

“我不能讓人類失望，所以封存了全部負面情緒。又擔心死後身體被濫用，會釋放那些封禁的東西，所以才將自己分成六份分別保存。”

“也是心軟，也是心血來潮，出於自傷所以給了巡游者名字和自私。我交代他好好養我，沿著既定的程序走下去。意外的是那點小小的自私居然讓他發展出了完善的人格，開始尋求生命的真諦。然而他只見過我的光明面，感知到身體裏精神的黑暗面後被嚇壞了。”

“畢竟，我可是他完成任務的天敵。”

周臾靜靜地和她面對面，有種沈默對峙之感。

“他不承認我是女媧，所以千方百計把你造了出來。”她直視周臾，“你覺得，你是嗎？”

她當然不是，她是周臾。

“你大概只是我正面精神的一點遺落，精神映射。”碧雲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一個幻影。”

周臾被迷惑著，被牽引著，墮向黑暗。若是從上方看，一圈的陰影中心只有一點白光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吞噬。可當兩人的虛影開始重合，那些冰涼刺骨的東西紮入身體的時候，她感覺到尖銳的疼痛。精神映射怎麽會痛？真正融合之後又會怎麽樣？她親手送過來的周琦，遺落在未來界的小姑娘，還有去妖魔道保存蟲體的父子兩人？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而碧雲的眼睛裏又開始有金色的光芒在燃燒。

“你準備做什麽？”她艱難地問出一句話。

碧雲仰頭看著天幕，似乎上面有著什麽。她道，“我想出去看看自己救下來的六界，成了什麽摸樣。”

周臾心中咯噔一下，王鳳溫和無奈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她說，媽媽愛你，你是媽媽最重要的人。碧雲出去，恐怕這六界，不，再無六界。周臾閉眼，深呼吸，逐漸擺脫腦中的眩暈，將殘存的意念力糾纏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炸彈將自己和她包裹起來。

碧雲說她們是一體兩面，同一個精神正負的映射。她承認自己為負面，那自己則為正。她也承認自己只是殘存的潛意識，所以無法操控女媧的身體。這意味著她想要自由地出去看六界，還真少了她的神魂不行。那麽，她的身軀和靈魂是必須之物。

想到此，周臾毫不猶豫地分一把意念刀插入自己腦中。

尖銳的疼痛，幾乎令她暈厥，然而卻聽見碧雲惱怒的聲音，“你在做什麽？你的身體已經被搞得半廢了，要不是我護著，你已經完蛋。現在居然——”

“滾！”她再給了自己一刀。

腦中又是一陣狂風暴雨。

“滾！”周臾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大。

“這六界是我的六界，我還沒想讓它覆滅，誰也不能動它。滾出我的腦子，滾出我的身體——”

碧雲遠遠地站開，捂住從臉頰的傷口，裏面流淌出的是濃黑色的液體。她雙目微瞇，“我走了，你怎麽對付外面的情況？未來界崩塌在即，過去界也被牽連其中，如果兩界崩塌，六界緊結著——”

周臾看向她身後無盡的黑暗，“殺了你，能量足夠。”

這麽說的同時，無盡的意念力從腦中瘋狂拉扯出來，紮入黑色的陰影中吸納著進入空間站的能量轉化器。幾乎是同時，能量計數器上的數字快速地向上跳。

碧雲屹然不動，“你盡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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