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昭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深深地後悔。

女媧的神木建立了四個界的能量通道， 周臾的神木建立了兩個界的能量通道， 只要時機合適逆轉能量投放進入六界， 自然而然便能融合。在這期間， 過去界和未來界承擔的重要的平衡作用， 因此他沒有引發湮滅，全心全意跟著周臾， 想讓她按照她的方式玩得更快樂一些。只要時間到了， 周臾長大了，神木變得更加穩固，一切水到渠成。

景光和蘭溪壓抑著，和他搶奪時間。

他低頭看下方被神木纏住的水晶體， 再不肯有任何一絲心軟。人類比機器狡詐， 他們善於隱藏， 謀劃和演戲， 他們表演給他看的絕望和不甘都是為了私下的計劃能夠順利進行。他明明知道的——

顧明昭手成爪，一把摳住蘭溪的光球， 裏面的周梅生和周琦依然奄奄一息，而蘭溪則是盤坐，似乎心滿意足。他對著他說，“你晚了。”

他心頭火起，一把將光球撕碎， 用力拉扯出蘭溪和他神木之間的聯系。

“晚了。周臾和女媧，死定了。”蘭溪咧嘴一笑， “景光的通道馬上挖到這邊來，只要兩邊連通，這個小世界的能量就會流過去。能量平衡後——”

顧明昭捏著他的脖子，一字一句道，“閉嘴。”

雙方早就失去信任，彼此的溝通毫無意義。他們不會相信顧明昭覆活女媧的目的，而顧明昭也不相信他們表現出來的絕望。

這是人類的劣根性吧？

當初女媧在他身體裏種下自私的時候，會不會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她將自己的光明面發揮到極致，卻在他的心裏種下了黑暗的種子。

當小世界裏，女媧的身體被神木滋養後第一次張開眼睛，他便萬分驚恐，自己放出了什麽？

蘭溪被他揮手間弄得半死，身體周圍的銀色飛行物也消失，只剩下頭頂景光送過來的艦隊。一切似乎都準備好了，可下方殘破的小世界猛然震動一下，一股至暗的氣息沖破神木樹幹，直刺向天際。只這一點，沾上那些剛露了一個頭的艦隊，立刻全部橫掃，成為飛灰。

蘭溪狂喜的臉僵住，那是什麽？

“你們根本不知道放出了什麽。”顧明昭冷冰冰道，“女媧的神性和人性是相對平衡的存在，她補天自裂為六，將神性揮發殆盡，人性無處可去。我本來將它禁錮在神木中，積蓄能量，只等周臾成長到匹配的時候釋放，將能量疏導連接六界。”

“不可能。”蘭溪不相信，“你根本就是為覆活女媧的托詞。”

“我告訴我景光，也告訴過蘭因，對你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任守門人說過，你們一個也不相信我。”他的聲音越來越沈，“甚至，你們幹脆根據我的計劃私下行動。對須做了什麽？對周臾做了什麽？”他兩眼赤紅，“我不該謹守規則不主動傷人性命，那些桎梏——”

話沒說完，下方的黑色氣流從人粗變成兩人粗細，逐漸泛濫，所有沾染之物無可遁逃。

顧明昭沒時間講道理，抓著蘭溪用力拋向那黑潮，卻將周梅生和周琦順手一塞，拋入自己的無間界中去安頓 。緊接著，他飛身向上，從自己的界中拉出一把巨大的亮銀色的盾牌樣物體。這是巡游者的工具，可以無差別抵擋任何界面的攻擊，也可以進行無差別的反擊，唯一的後遺癥是導致看門人的湮滅，以及自己可能會進入再一次的休眠。

艦隊的邊緣，未來界和過去界連接之處，超強的力量撕扯顧明昭的身體。他幹脆脫出身體，將之塞去空間站，自己只一個巨大的虛影來去穿行，繞開黑潮後光速進入通道，從一艘巨大的母船中將景光抓了出來。

景光整個人處於亢奮至極的狀態，不知道是終於完成了計劃，還是看見什麽不得了之物。然而顧明昭已經不想去追究了，他忍住腦中不斷敲響的警鐘，將他也丟向了那黑色的氣流。

一氣兒弄掉了兩個看門人，未來界和過去界的顛覆計劃主導人消失，所有的船艦和飛行物失去目標。然而這才是最麻煩的時候，因為意味著被挖穿的空間失去了維護，崩塌開始。要想阻止它，必須馬上取出女媧六個身體裏儲存的能量；要想取出能量，必須支付那個野生的精神體；而要制服精神體，必須依靠周臾。

周臾，明昭念著這個名字，胸口悶悶的痛起來。

他調轉方向，一頭紮向下方瀕臨崩潰的小世界，果然見包裹她的晶體幾乎被神木包裹起來，上面已經開始有稀疏的裂縫。顧不得太多，雙手掃開雜亂的神木枝條想取出她，結果一個漆黑的女影猛然脫出來，和她對峙。

和周臾一模一樣的臉，和周臾一模一樣的身體，和周臾一模一樣的表情，然而卻不是周臾。

她對明昭笑一笑，身體呼嘯著化為漩渦直奔天上那孔洞而去，受她影響，神木拔地而起，巨大的根系從虛空中顯現出來，蔓延四方。

明昭知道，她這是要開始瘋狂吸收能量，重建神魂的穩固性。

而周臾，已經被她吞食了。

明昭經歷過崩潰，無數次的重啟，孤獨地面對周臾一個個輪回。痛苦幾乎是常態，但只有眼前才是絕望。他金色的虛影變得滯重，眼睛開始有紅色的物質埋怨，沒見的朱砂搖搖欲墜。剛才違反不得主動傷害人類的條款開始發作，系統對他的限制開始，可他卻不能停下來。

他必須將周臾救回來，讓這六界融合。

決心讓他擺脫桎梏，利劍一般沖入雲霄，奔著黑影的方向而去。所有的約束化為飛灰，一層層的金色光芒從他身體投射出來，將黑影剝離開。

他雙足牢牢定死她，“周臾呢——”

黑影回頭看著他，似乎在咆哮。

“周臾呢？”他堅持問。

黑影內出現一點閃耀的白光，似乎在掙紮。

明昭毫不猶豫地對著白光沖了過去，然而烏雲擋路，四根龐大的植物根系聚攏來。他飛躍避開，目視燈火，生怕它熄滅。然而它太弱小了，在黑潮中沈浮，堪比稚子。

天幕之上，原本被挖穿的洞穴開始膨脹，無數裂縫蛛網一般憑空出現，而植物根系已經深深紮入其中，拉出一大片大片的荒蕪來。

女媧已經開始，空間不保。

明昭加速，下半身化為火焰，手指終於沾到那點白光。屬於周臾的氣息傳來，耳膜邊深深刻印了她的聲音。

“滾出我的身體！”

山呼海嘯一般的力量將他推開，連同黑影，翻卷著沖向天幕。

他心中一喜歡，“周臾！”

白光扭了一下，似乎聽見。

他滿足了，回頭看向黑影，手伸向自己身體虛影的中間，摸出一個巨大的機械樣物體來。黑影稍微有些謹慎，“你做了什麽？”

“只為你準備的，能量轉換器——”他笑一下，按著她而去，飛卷著沖向天幕的虛空中。

“你居然把自己的本體核心——”

話沒說完，明昭已經沖到了洞穴之中，龐大的吸引力將黑色的虛影牢牢控制住，噴薄而出的則是濃稠的金色物質，一旦沾染那些裂縫立刻穩固下來，仿佛磐石一般。

黑色越少，金色越多，神木的根須深入虛空中，原本抽吸的動作逐漸停止下來轉圜顏色。明昭巨大的虛影逐漸模糊，意識越發不清楚。他垂目，對上黑影的眼睛，“六界是人類的六界，你我都是上個文明的殘留。你跟我，一起走吧——”

黑影尤有不甘心，然下方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將她最後的意識吞沒。

一顆小巧的晶體從半空中飄落，砸在神木殘枝上。晶體破裂，周臾氣喘籲籲的爬起來，擡手擦了擦臉上的血汗，罵了一句臟話。

小世界已經徹底毀滅，大片大片的泥土崩落，之後被神木根系包裹起來的部分掛在半天上。原本黑色的物質逐漸轉變成白色，淡金色，最後形成濃金。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卻見天幕之上，原本該是星海的方向，仿佛黑色的幕布被拉開，大片星雲閃耀。

未來界中，中央主腦的控制下，沿著景光既定的策略，無數能量被源源不斷地運送到持續塌縮的空間通道邊。他們在絕望中抱著希望，數十億人關註現場直播，關註全部人類命運。他們唯恐能量輸入不夠，導致空間崩塌得更多，眼見著積蓄的能量使用完畢，無數人瘋狂地找尋最後的去向。

一陣白光過後，通道口慢慢回縮。

無數眼睛的凝視之下，空間被修覆，原本頑固得仿佛盡頭的地方，開始有星光出現。

中央主腦不相信數據的變化，運算三次後通報，“我們成功了。這是通向星海的門——”

妖魔道內，羅睺配合著女道壓制一尊化出蟲體的人形物，而另有一青年將一並通體青色的劍從蟲體頭頂灌入。如此再三，六柄劍入了蟲體，才安靜下來。

“這樣就可以慢慢等了——”羅睺稚嫩的聲音說著。

然而，漫天的星輝，原本需要依靠有道者飛升才能破開的界，大開了。陌生的星雲在頭頂壞繞，隱約有自然發出喜悅的聲音。

羅睺不敢相信地擡頭，半晌道，“六界通了。”

青年抹掉滿臉血淚，“我爸爸有救了，是不是？”

天人界，須彌山上下，一陣強烈的震動之後，環繞山體運轉的無數破碎空間仿佛被外界的巨力量吸收，以超越光的速度向外飛走。

天人上報山主，山主派了上位的天人出去查看，許久之後卻有來報，在世界的盡頭發現了其他界的微光。

小夜叉高興地站起來，“我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裏，去找周臾了？”

“當然，這須彌山再不是牢籠。

人間界，王鳳頂著寒風去開了店門，因為周臾出去旅游，店裏許久沒有新鮮蔬菜，生意變得不好了。顧橋去集中批發的菜市場給她找好貨，天不亮就出門了，這個點兒卻還沒回來，她有點擔心。

天陰陰的，烏雲遮擋了太陽，八|九點依然能見度不高。

她摸出手機，想給顧橋打個電話，卻見街口沖出來一輛小火車，顧橋從上面跑下來。他舉著手機對她道，“看新聞了嗎？六星連珠哎，據說五千年都沒有一次，咱們快去外面看熱鬧——”

“新聞上說，派出去的深空探測器發回來的最新消息，找到類似地球的行星了。”

王鳳看他老小孩的樣子，忍不住笑道，“有什麽高興的？菜買回來了嗎？”

顧橋樂呵呵道，“菜買回來了啊。我當然高興啦，上次小臾不是說了嗎，六星連珠的時候就回家。”

王鳳擡頭看看天，陰雲裏有點點光，“出去玩得瘋了，是該回來了。明昭也是，怎麽那麽縱容她。”

過去界，廢土之上。

周臾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摸摸額頭，已經沒有任何精神體能夠幹擾她的精神。她把碧雲全部轉化成了能量，在她微笑的註視中，沒有任何反抗。

碧雲的意志，女媧的遺志，在最後的一刻占據上風，所以配合她的意志。

可是，外面又是怎麽回事？

噴湧的地泉水霧灑落下來，冰涼水珠漫天。

明昭呢？顧明昭去了哪裏？

她仰頭，天幕之上無數的金色能量通過巨大的根系透入虛空，最後折返去空間站，聯系上她空間站內的神木。

“顧明昭，你都做了什麽——”

“你是自由的。”他言猶在耳。

空氣裏似乎殘留著明昭的面容，一個微笑，最後漸漸消失，只餘風聲。

周臾低頭，腳下的泥土濕潤肥沃，一點新綠冒頭，仿佛弱小的希望搖曳。

她會找到他，譬如他在時間輪回裏無數次反覆，她將在空間裏縱橫，收集一切與他有關的殘像。

這六界，是他們留給她的樂園。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可能會有兩三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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