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隱約有些佩服沈默， 他和周臾談了不知道什麽， 之後工作變得十分賣力。空間裏十口人，作息按照二十四小時制執行，然而他去睡的時候人家在忙田地裏的事情，起來的時候他在忙種子。一個人的執行力有限，特別是沒有外力壓迫或監督的時候，可人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機器。

那天， 羅睺情緒特別好， 醒了就拉著他出門去看花， 他抱著小家夥溜達去了苗圃。沈默呆在培育室忙， 身邊擺了一地的小工具，正在改造空壓機。

“幹嘛呢”他問， “種子如何”

沈默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兒笑， “出芽了。”

“呀”胖子探頭進去看了看， “天人界來的種子，得瞧瞧長出來什麽樣。”

一個大大的培養箱，黑泥土上七八株指頭長短的小樹苗，葉片的翠綠比從地球上挪進來的各種果樹純粹了很多。

“還小，看不出苗頭。”沈默走出來和他聊天，“香氣倒是挺特別的。”

“你說，這些樹都有什麽用處呢周臾還挺看重的”

沈默想了下， 道， “未來界和人間界相比， 除了某些星域科技比較發達之外， 自然條件的差別不大。這樣的物種我也是第一次見，它們在生長的時候好像會散發某種正能量場。這裏沒有儀器，具體檢測只有等以後了。”

胖子指了指空間中央被水環繞的那個小島，空間神木生長旺盛，“那個呢你有試試那個和這些的區別嗎”

“成長性不同吧”

討論沒完，突然吹來一陣風。

羅睺扭頭，不知看向何處。

胖子伸手擋了一下，“別扭，風吹得太涼了，會感冒”

話沒完，他自己楞住了。空間站是一個封閉的環境，雖然生態系統不完善，但被強大的能量包裹，很逆天地表現出不正常的生長力。然而，風雨雷電這一類自然現象是缺乏的。

沈默立刻反應過來，沖到田地中央擡頭看，生怕再出意外將已經穩定的立體種植系統破壞了。

半空中，一個透明的空氣漩渦，中央一點黑色。

胖子心有餘悸地走過來，“別是周臾又在搞什麽試驗吧”

極有可能是。

“這死丫頭，幹點啥也不通知一聲，上次就把咱們給嚇半死。”胖子吐槽著，“行了，咱們別管了，趕緊回宮殿躲著去。日子還長，可不能沒了命”

話沒說完，那漩渦越來越大，中間的黑色變成一點金色，以超越光的速度接近。平地起風，所有的植物葉子被翻卷起來，迷了人的眼睛。兩人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重物砸下來，靠邊緣的一段種植平臺被壓垮。

羅睺啊啊了兩聲，小手抓著胖子的臉用力扯開。

沈默驚聲，“那是什麽”

金燦燦的羽毛，烈火灼燒一般的光芒，超過三十米的雙持臂展，清脆透耳的鳴叫聲。

只有神話時代才有的神鳥。

“金翅大鵬鳳凰”胖子整個人被震懾了。

“是金翅鳥。”周臾的聲音響起來。

胖子仰頭，“我說，你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上回那事，我和沈默幹了多久才恢覆生產你知道不”

“情況緊急，我也是迫不得己。”

“我艹，你在那邊都幹啥了呢”

周臾笑了，“跟女的差不多吧。”

胖子滿頭冷汗，一臉絕望。

“別說廢話了，這頭金翅鳥受傷了，箭上附了特別的能量導致流血不止，而且無法。你們給它餵食，想辦法處理傷口。”周臾道，“我得馬上走了，這邊還打得熱鬧呢”

“請等一下。”沈默出聲。

“什麽事”

“婆羅樹和桫欏樹，均發芽了。”

周臾笑了，“好事啊，每樣給我分一顆出來放正殿那邊準備著”

沈默點頭，立刻去忙。

胖子嘆一口氣，只好抱著羅睺繞了金翅鳥轉一圈。這大鳥，兩翅和身體上被插了無數金光閃耀的劍，傷口處有類似佛紋的光在緩慢註入身體內，血則潺潺流出，已經濕了一大片土地。更糟心的是被壓毀掉的平臺和一大片菜地，收拾起來超麻煩。他正要將羅睺放下去去查看傷口，不料小家夥仿佛發現什麽好玩的一般，兩手用力往前伸著。

胖子心念一轉，女羅是天人和妖魔道的混血兒，這羅睺不知道他從哪裏抱來的，可五官表情無一不像，大概率有血緣關系。那麽，他對來自天人界的力量有反應也是正常。這麽想著，他將他抱舉起來，小手便立刻觸碰到了那些光芒，只一瞬間，全被吸入了他的身體之中。

周臾把金翅鳥丟空間裏，純粹死馬當活馬醫。沒料到它居然抗住了穿越空間的壓力，活著抵達了。一瞬間心裏閃過許多想法，然而外面的情況緊急起來，她只好托付給胖子，神念飛出。

白良眼見著金翅鳥消失，詫異道，“姐，你已經能回空間了好事啊可不可以把我也收進去我真不想和那些天人混一路，可他們抓了我和蒼老頭，又安上了這種慘無人道的東西，要不聽他們的就是一個死字。你信我，我真心不想坑你”

周臾看她一眼，道，“你想活，就離我遠點。”

“不行”

“現在知道蟲消息的，除了你就是我。他們拿我沒辦法，可真要殺了你，就更得不到蟲的消息了。”

白良恍然，自己真是被嚇得失去理智。

周臾見她想過來，不再多說，轉身離開廢墟，幾個跳躍，消失在滾滾黑氣之中。

“謝你提醒啊。你放心，我保準讓他們拿咱們沒辦法。姐，你一定要記住了，咱們是一夥的，我還等著你送我回家。”

周臾放出神念，給自己開了一條路，直奔城市的邊緣而去。她沒防備吳穹，導致金翅鳥受傷，有點懊悔，更後悔自己少折騰他了。

這段時間頻繁使用意念力，每天吸收喪氣挑戰自己的極限，結果則是精神力成長驚人。現在，她已經可以非常熟練地使用它，不管是作為武器還是交通工具，非常好用。

只一刻鐘的功夫，便抵達邊緣，遠遠看見一團金光閃耀。

她動了動頸項，慢慢走了出去。

吳穹連同一個金甲神將，架著騎獸落下來。

她笑，“你們來得正好，我發愁不好回北邙山。順路的話，送我一程呀。”

神將偏頭向後面看了一眼，吳穹沒立刻回覆。

她笑瞇瞇從空間裏拉出來一條活蟲，“別看了，白良不會對付我的。”

神將臉僵了一下，似乎要動手。吳穹擋了一下，道，“將軍，我們對活蟲一無所知”

這就對了。

周臾晃了晃手上的活蟲，“既然這麽說了，那就麻煩吳穹王孫了。”

神將咬牙，眼睛幾乎要將她吃掉。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做壞人的一天，可被人這樣恨著，滋味卻很新鮮。兩人錯肩而過的時候，她甩了甩活蟲，將軍立刻變了臉色，架著騎獸遠遠離開。

上了灰鶴的背後，她道，“吳穹啊，不管天人還是凡人，都是人，都有痛苦、恐懼和恨。你看看，不過是一只活蟲而已，將軍也怕得不行了。這才是普通人的反應”

“如果他昂然不懼呢”

周臾哈哈一笑，“那我就送他一樣好東西。”

吳穹不說話了，駕著灰鶴升空，半晌道，“羅意被王太子抓住了，他”

她微微頷首，表示知道。

灰鶴的速度比金翅鳥慢了許多，路上耗費了半天時間。抵達北邙山的時候，王旗還在，環繞著的天人卻少了一小半，見她回來了，紛紛列隊護在王旗前面。

落地後，周臾滑下鳥背，背著手便要離開。

吳穹張了張口，似要說什麽。她道，“羅意所求不過是一座城，我不會令他失望。你救不了他，可通知他的人來領，這是獎品。”

用一座城，做獎品

吳穹半信半疑，回了半天上的王座。

王太子依然隱在帳中，見他回來，道，“她對白良無情，一著廢棋。她如何誘惑你”

“她說願給羅意一座城，可以請他的人來取。”

“如此，她培育神木成了。”

王座下的羅意動了動身體，道，“我的選擇，不會錯。”

吳穹不敢看他，只盯著金黃帳下的流蘇，道，“太子如何決斷”

“一座城而已，讓洛城的人來找她拿吧。”

吳穹喏了一聲，緩緩退出去。

王座內安靜下來，半晌幔帳撩開，顯出一個人影來，赫然是明昭的臉。

周臾下山，山路難行，又想起金翅鳥的好處來。神念去空間站轉了一圈，卻發現羅睺興奮地爬在它背上，手裏抓著光團一樣的東西往額頭上塞。她不免失笑，對她而言沒辦法處理的，卻被羅睺當成了眼睛的補品一般等等。

她忍不住沈吟，天人生蟲而亡，可蟲搬到人間界卻可以繼續成長，最終令天人手足無措；她的意念力似乎被天人界的某種力量克制著，然而羅睺卻能毫無顧忌地大吃特吃。

若以此類推，六界中的力量存在某種互相克制的關系。蘭因是老看門人，和景光一起悄悄摸索了許多年，又用須做棋子試探了許多年。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掌握了許多自己不知道的能量使用方法。

周臾想入了神，直到身體被碰了碰才回神，順手將沈默給自己準備好的兩株植物給撈了出來。她手托著木盆低頭，阿米拉著她的裙擺，手指向了不遠處。

她看過去，卻見顧明昭微笑著沖自己走下來，陽光撒在他身上，從未有過的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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