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把木頭箱子塞阿米手中， 手背揉了揉眼睛， 確定自己沒看錯。

顧明昭一樣的臉，身材和氣質，連同眉心的一抹朱紅。他緩緩走下來，連姿勢都一樣。

她憋住呼吸，猛然走上去，盯著他猛看。

他偏頭， “怎麽了”

“你”是誰

“這就是婆羅樹和桫欏樹苗了”他伸手， 拿過了木箱。

阿米呆呆地， 根本沒有任何反抗。

也是， 來人穿白衣，披金甲， 滿身佛光罩體， 一看就是上位者的架勢。

“和山主培育的一模一樣， 怪不得你說可以給羅意一座城。”他側身，俯視山下已經被種成一個巨大方塊的新城，“只要能將神樹種下去，有了凈化的能力，再加上你每天勞作，也是有可能的。”

周臾看著他，沒說話。

“阿米是嗎”他看向阿米， “你選的圍城植物黃荊很好， 不僅具有很強的抗喪氣作用， 而且可入藥， 散發的味道也能驅蟲。”

阿米沒接觸過這樣的人，結結巴巴答不出話來。

他伸手撥了下婆羅樹的葉片，“周臾，你準備將兩株都種在北邙山嗎”

周臾覆雜地看著他，終於問了出來，“你是誰”

他微微一笑，“多羅。”

“多羅”她擡眼看，王座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金色的幔帳撩開，“阿修羅的王太子可你並沒有三頭六臂。”

“我並不願意和你法身相見。”

所謂法身，是能夠發揮最大力量的身體。洛城的宮殿壁畫上，最勇猛的幾位王均是千頭萬臂，現出法身的時候，甚至有小半個須彌山高，也算是想象力無窮大了。

周臾伸手，將木箱拉回來，丟給阿米，道，“阿米，你去把小夜叉們都聚起來，守好神木，等會我去種。”

阿米這才回神，抱著箱子一路跑走。

“你將此處成為北邙山”

周臾點頭，“亡者之地。”

“看來你對夜叉王心存敬意。”

“當然，任何敢以身殉道的人都值得尊敬。譬如羅意，他為了蠅頭小利用你們的規矩先把我和他綁起來，雖然我很討厭，但他現在敢堅持自己的想法反了你們。我就覺得他人還算不錯，至少有真心真意在為自己城中的人口努力。自助者，天助之”

“你好大的口氣，敢自比為天。”

她笑了，“你的山主沒告訴你，看門人在自己的界內，基本上就算是天了。”

“然而這是天人界。”

周臾很久不見顧明昭，實在很想念。他按照自己的吩咐去探查夜叉王的下落，沒回音。她心裏很焦急，巴不得馬上能將事情搞定。現在卻跑了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多羅出來，她再傻也知道有問題，不得不斡旋下去。

“我以為蘭因老頭子把我拖過來，是想換地盤呢。”周臾假意拱了拱手，“不好意思了，指不定過不到多久就得換山主了。”

和顧明昭一模一樣的眼睛裏燃起了火苗，不知是憤怒還是興奮。

“太子十分尊貴，連下了兩城才勞動你見了一面。”她笑一下，“接下來我要去忙了，沒功夫和你閑聊。”

“不必客氣，我自己四處逛逛就可以了。”多羅完全沒有被拒絕的惱怒。

周臾看了他的臉一會兒，道，“行，你隨意。不過，拜托你一件事，你看方便不方便。”

“請講。”

“給準備一頭騎獸，能夠穿越海的，帶我去拜訪蘭因。”

“放心，隨時可以啟程。”

周臾又舍不得地看了一眼，最終下山。

山底，阿米已經召喚了一部分小夜叉，他們團團將箱子圍起來，臉上都是充滿希望的表情。可短短一段時間而已，小樹苗被淡淡的喪氣包圍，葉片開始頹下來，顯然被影響了。

神念又跑回空間，這回羅睺已經將金翅鳥身上壓制的符全吃光了，胖子夥同一個負責醫療的人在處理它流血不止的傷口。那鳥本身受了重傷是一件慘事，可完全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它一邊吞食著擺在面前小山一般的凈食，一邊歡快地叫著，似乎在說“再來一點。”

傻樣，沒法看了。

她搖著頭，找到沈默後，商量著將他做的那套設備給弄了出來。

周臾操縱著意念力，在北邙城中央開出來一片地，細細地將土壤中混雜的喪氣梳理出來。爾後，用意念力布置了一層隔離帶，防止喪氣再次進入後，才將木箱埋下去。上設備，澆水，意念力再布置了一層護罩，才算是基本完成。

來天人界也算有段時間，見識過幾個大城，還是最喜歡洛城風姿。白色的建築，大片大片的婆羅花樹，因此，她首先種下去的是婆羅樹；至於桫欏樹，她擡頭看看靠著城邊的一片山崖，就種那邊去好了。

多羅自在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挖坑、凈化土壤、布置結界、澆水和覆土。他也不多話，只在小夜叉們忙不過來的時候，搭一把手而已。

待到兩株神木種下去，設備調試好證明有效之後，他道，“該啟程了。”

周臾拍拍手上的泥土，取出一些水洗幹凈，點頭。

阿米跑上來，貢了一些新鮮的果子。這次的比上次的看著更新鮮一些，她好奇地接了，道，“哪裏來的”

他指指上方，再點點身後一個小夜叉。那小夜叉十分害羞，手腳上都有傷痕，顯然是跑山上去了。對他們來說，爬上山是沈重的負擔，這麽做是要將自己能得到的最潔凈的食物奉獻給她。大概，是某種驚意，類似升山。

她收了水果，回過去兩大包，特別給了一份水，用來給那小夜叉洗傷口。

多羅帶著周臾上了一輛金碧輝煌的鳳凰拉車，道，“你果然心慈。”

手軟兩字沒說出來。

鳳凰車比金翅鳥慢不了多少，周臾在車上簡單吃了個飯，便到了。

她隨便翻下車便要去找人，然而多羅則很費事地換了衣服鞋子，一副燒香前沐浴更衣的架勢。

周臾不等他，自顧自去了。

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金翅鳥比較二，直接穿到人家山頂去了；這次是停在山門口，需要爬一個上千級的臺階。她擡頭看白玉階上的佛光，心頭來氣，大聲道，“老頭子，你要我爬樓梯，學那些天人信奉你還是給我個下馬威你下來不然，我轟了你山門”

多羅剛下來，規勸道，“稍安勿躁，玉階上有法術，臺腳即可抵達山頂。”

“既然擡腳就到，幹嘛要設這麽高的臺階無非是讓人看了心生畏懼。你說他一個世外之人，幹嘛要人怕他可見心術不正”

“你呀，還是那麽刁鉆。”蘭因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襲長袍飄飛而來。

多羅立刻沖他拱手，躬身，敬禮。周臾看他頂著顧明昭的臉對蘭因彎腰並顯示謙卑的樣子，眼睛抽了抽。再見老頭子摸了摸下巴，似乎很滿意，一種變態的感覺升起來。她一把推開多羅，道，“走開。”

“不要無禮。”蘭因不疾不徐道，“多羅是阿修羅族的王太子，也是上山倍受尊敬的大天人。”

周臾冷冰冰道，“他頂著顧明昭的臉這麽對你，你是不是特別爽”

蘭因有點詫異，“這話從何而起”

“你拿明昭沒辦法，但隨便說一句話多羅就可以為你去死，是不是這樣做特別有快感”周臾伸手，拽著旁邊的多羅。多羅擡手，輕輕擋了一下，沒料到她力量驚人，硬是拉斷了他的骨頭。他微微皺眉，看向蘭因。蘭因道，“周臾急躁了點，多羅海涵”

“少在我面前裝好人。你t把我弄這鬼地方來，又弄了個和明昭一模一樣的人來惡心我，還在我面前演戲”她惡狠狠地看著他，“我現在確實很急躁，要不給我一個答案，馬上就能讓你也跟著燥起來。”

“周臾，山主面前不許喧嘩”

“閉嘴。”周臾轉頭吼多羅，“你是王太子別是你爹媽問蘭因求的子吧然後把覆制的基因放你媽肚子裏，生了個你出來你以為他是你的信仰其實你只不過是一顆棋子，一個下三濫的覆制品而已”

多羅的臉色立刻變得難堪起來，剛一派光風霽月的樣子也沒了。他有點陰森地看著周臾，顯然起了殺心。

“話豈可如此說”蘭因依然不疾不徐，“阿修羅王後確實誠心誠意升山，沒有騎任何飛獸，只步行而來，歷時三十六年。她誠心來求子，我也不過是幫她了解一段姻緣而已。至於長相，不過是巧合”

周臾低頭想了想，“我果然還是太手軟了，念著自己是個人，以為別人也是。沒想到，從根本上就不對了。打來了這兒的第一天起，就該幹的事情，我居然沒幹”

她搖搖頭，心念神轉，從空間撈了兩條活蟲出來。黑氣滔滔，喪氣沖天，這山頂的清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變黑。她冷著臉，一條丟向多羅，另一條丟向蘭因，身體後退，翻身上了一頭鳳凰的背。她割斷韁繩，抓著鳳凰的頂羽，鳥慘叫一聲，張翅驚飛。

鳳凰被周臾拎著頭沖向高處，想擺脫又無法，只哀鳴著撞著飛向上方。周臾摸出空間裏全部的活蟲，一股腦兒全塞上去。

所謂須彌山無疆無際，不過是沒人敢去破那個頂而已。她倒是要看看，裏面到底裝了多少的齷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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