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頭搖搖頭， “提議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支持， 很多部族響應了號召捐出份額。我的部族，當時還很弱小，原本真是在海邊采珠的。因為偶然間出了一個天才，那天才領著族人升山，九死一生終於得到了山主的恩賜，令部族力量大增。他非常佩服和崇拜阿托， 也跟隨他一起。”

白良不說話了， 半晌道， “在人類裏， 這樣無私的行為很少；即使有，後面也會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覺得天人是純良的種族嗎如果真的純良， 為什麽會幾千年前就在人間界設下陰謀套路我和周臾我不相信”

“天人們的想法並沒有那麽覆雜。”他道， “無論愛恨， 嫉妒還是痛苦，都會表現得明明白白。你所遭遇到的不道德，我也非常疑惑。”

“別為須彌山開脫了，我不信你的話。”

蒼老頭咬一口果子，“那我不講了。”

“講唄，當故事聽聽。”

“既要聽，何必嫌你們人類都這麽矛盾嗎”

白良站起來， 道， “天人， 你的身體越來越重， 後面爬山還要仰仗我幫忙。你不覺得對我態度好點是有必要的嗎”

蒼老頭繼續講故事，不爭一時的長短。

“我那時還年輕，跟著兄長一起，帶著凈食和凈水下山，合進了夜叉部裏，開始向下的征程。”

“山主非常欣慰，他說貿然取消升山影響太大，所以不懂。然而天人們的覺悟令他感動，他願意提高賞賜的份額。只要是有部族願意捐獻，合計捐了多少，他就再補同樣的數量出來支持這一次的行動。不過，因為他立在高山，按慣例不能插手山下的事情，所以再多的便無法做了。”

“為什麽會失敗”

“出現了分歧。”蒼老頭嘆口氣，“也不知道誰對誰錯。”

一開始，有錢有糧有物資有人，道德上得到極大的讚譽，上下山的天人都加入其中。夜叉族在本次中摘了名聲，令阿修羅族非常不爽快。嫉妒心讓他們靠近人類的想法，認為夜叉故意提出這樣的要求，是為了整合名聲和勢力，向他們發動進攻。即使不是真刀真槍的開戰，但也是挑釁，損害了他們的名譽。

為了扳回一城，阿修羅只得也派人加入其中，並且共享了指揮權。阿托王很大度地將物資和人員調配交給阿修羅，真誠道，“本來就是兄弟部族，須彌山生養如此多的天人，形同母親。如今母親有難，自然摒棄過往恩怨，同心努力度過難關。因此，他將最重要的事情交給阿修羅，是信任。

白良撿了個小石頭，罵一句，“傻得有點瘋啊。”

“道德上的完人，又擁有永不妥協的意志，我們一致認為要完成這件事非他不可。”蒼老頭不和她爭執，畢竟兩界不同，了解也是一步步開始的。

阿修羅族雖然嫉妒，然而並非不公正，所以不管哪方面的安排都可以說十分配合。

從海下開始，戰士們作為前鋒將不能凈化和可凈化的天人分開，配合著金翅鳥的行動，一度殺入了十分黑暗的深淵之地。隨後，天女們利用凈水，撒向天空，降下凈雨，將整個地域清洗幹凈。如此配合推進下，將下山的土地增加了約百分之三十。

白良掰開手指算了算，這不知有幾十萬公裏高度的下山，增加了這麽多的土地，簡直嚇人。

然而，成功是一時的，後面卻越來越難以維持。

“感染喪氣的天人越來越多，這還僅僅是第一步。”蒼老頭眼睛裏開始有了痛苦，“因為喪氣可以利用食物和食水凈化，然而最可怕的是生蟲。蟲一旦在人體內紮根，絕對不可能清除掉，立刻進入五衰。”他打了個寒戰，“死不可怕，拯救同族而死更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成為沒有意識的汙穢之物。”

“開始有兩種聲音。一種認為凈化取得了階段性成功，可以暫停修整。為了維持行動，各個部族升山得到的大半食水都貢獻出來了，導致族內人身體內的喪氣堆積越來越多。前方戰士和精銳傷亡慘重，再這樣下去，唯恐部族斷絕。另一種則道，現在進入了深淵之地，凈化最關鍵的時刻，若不乘勝追擊，以後恐怕再難以進入了。”

“他們誰也不肯相讓。阿修羅主退，夜叉主張前進，爭執中動手了。”

“阿托王說，在開始的時候他就向自己的心發了誓言，喪氣不退，蟲不斷絕，他絕對不會停止前進。即使只剩下他一個人，即使沒有任何食物和水。這是他的決心，如果做不到的人，或者懷疑他的人，可以走。”

“最終，一大半的人散了，只一小部分人跟著他繼續深入。”

“結果呢”白良早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剛開始阿托王和大家還有聯系，後勤也陸續補給了；但後來太過於深入，沒有消息了。他們都說他死了，連夜叉族殘留在領地的那些小夜叉也不知道自家的王去向何處。”蒼老頭搖頭，“我在一次行動中，被一株感染的藤草刺中，喪氣入了心臟，退到後方休息。後來一直呆在夜叉的領地上，以為能等到點什麽消息”

“為什麽不回你的部族”

蒼老頭呆呆地看著她，“海平面上升，被淹掉了。海潮來得很突然，沒有人逃掉。”

白良拍拍他的肩膀，“老頭，以後水都給你喝，早地啊把病治好吧。”

開始得轟轟烈烈的凈化行動，最終悄無聲息地落幕，寫下了失敗二字。伴隨阿托的消亡，夜叉族徹底墮落，而再也沒人敢提及奉獻和凈化，最終山主落下一聲嘆息。

初夏漲潮，一條條泛白的巨浪沖著海岸線滾滾而來。潮水不僅僅帶來巨大的財富，也帶來遠方的商人和琳瑯滿目的貨物。當然，前提這只是普通的漲潮，而非恐怖得能夠淹沒大地的海潮。

西度一大早便開始忙碌，給周臾準備出行的行頭和食物。

今天是開渡第一天，海邊的大集市開張，並且是夏季升山出行的第一天。羅意作為城主，每年只固定升山一次，以往都放在秋季，但本次結婚後要去拜見阿修羅王，順便升山。因此，聞風而來想和王孫認識的人多了很多，報名的天人們蜂擁而至。

周臾和羅意達成了合作共識，給他點面子，穿上了本地的傳統服飾。非常豪華的綴滿珍珠的小上衣，用婆羅花的花瓣中抽出來的纖維編織而成的長裙。

穿過洛城大道，抵達海邊的時候，已經有高逾三十米的樓船在等候，從船頭到船尾掛滿了代表祝福的花環。參加升山的各家各戶將行李紛紛搬上去，上船的人站在船樓上沖下面的人揮手。

“洛城幾千萬人口，但是每年有資格參加升山的不過數萬人。”西度解釋道，“準備工作要耗大半月，正好開渡的時候商人們都來，貨物交換也方便。孫夫人有什麽想買的，直接報王孫”

“我叫周臾。”周臾拉著裙擺，隨意地穿過人群，有不少註意到她身上城主標記的均散開，送上微笑。

天人界的好處，便是天人們普遍溫和天真，即便有感覺不妥當的事情，當場脾氣發了也就過了。包括那個被搶了男人的小幺，事後還跑來向她道歉，說自己的嫉妒心太過，讓她為難了。請她以後放心，既然已經成了禮，她今後是不會繼續糾纏羅意。只家裏忙碌升山的事情，今年一定會同行，請她多多原諒。

她喜歡這些純凈的人，比人類好相處多了。

“記住我的名字，直接稱呼就好了。”她從攤位上拿起一盒珍珠，拈起一顆對著陽光，“記住了啊，再叫錯一回我可要生氣了。”

西度為難道，“王孫雖然向你隱瞞了真相，但他對你極好，請不要令他傷心。”

“你放心，我會轉告你對他的忠誠和愛意。”她將珍珠放下，覆又去看旁邊賣紅珊瑚的攤位。說話間，吳穹帶著桑格走了過來，西度小聲道，“周臾，我對王孫只有忠誠而無愛意，請你不要誤會。吳穹是桫欏城的城主，為人很不坦率，他會令你名聲受損的。”

真是個操心的小天女，世界上哪裏還有比一起賺錢更牢固的關系呢周臾放下紅珊瑚，吳穹已經走近，道，“看上什麽喜歡的了”

“都還行，不過顏色不夠鮮亮。”

“洛城距離下山太近，喪氣早晚傳過來，海水和山脈臟掉後，便沒有最好的產出了。走吧，你要的東西我準備好了，帶你去看。”

西度大著膽子道，“我家王孫馬上就來陪夫人，稍等就好。”

“不必，咱們先去。”周臾可沒那麽多講究。

吳穹看西度著急得滿臉通紅，想攔又攔不住的樣子，樂呵呵道，“小西度，你家王孫都不操心的事情，你擔心什麽呢即便我和你家夫人美名遠揚，大家也只會同情你家王孫，在王面前多點可憐分，不好嗎”

“你胡說。”西度氣急了，“從上京到桫欏城，再到洛城，誰不知道你的花名，你可不能”

周臾打了個哈欠，“趕緊走吧，辦完了這個事還有下個事呢，姐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不能給你泡妞浪費了。等咱們出發了，路上一個月時間，你慢慢調戲西度小天女不好麽”

這都說的是什麽西度微微張嘴，一句也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男女相攜而去。她狠狠一跺腳，趕緊飛奔著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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