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集市便是碼頭， 分五個， 其中四個貨船來往繁忙，剩下一個則是專為升山準備，只等半個月後開航。石橋一直延伸至海深處，漲潮被淹到了近乎橋面的位置。

周臾到的時候，船上的管理人員早就接到報告，分列兩邊表示歡迎。另外幾個商人笑嘻嘻地頂著黑臉， “孫夫人和王孫要的東西， 已經準備好了。請請請”

她看了吳穹一眼， 剛誇了天人單純， 這王孫便將狡詐展現出來。明明讓他去置辦的店鋪，轉手便讓商人去做了， 空手套白狼的買賣， 很有生意頭腦嘛。

樓船分五層， 底層是操作間和貨倉，二三層是參加升山人艙室，四層是各樣貨品交易處和活動中心，五層則是諸如羅意和吳穹這樣身份人的住處。

周臾的需求很簡單，要在交易處弄一個小買賣店，散賣一些多餘的蔬菜和水果，主要目的是將消息傳揚出去。一群人上了四層後， 頂頭第一間就是她的店。

要說天人界不愧是天人界， 臨時起意而已， 居然也裝潢得很有仙氣。依然是純白如玉的石頭隔斷， 繁覆的雕花，黃金和珍珠裝飾的門楣，如果不是空間出品有特別的效果，嚴重懷疑生意會虧本。店鋪面積不大，中間一個櫃臺做陣列，四面都是貨架。

“怎麽樣”吳穹關切道，“要不滿意，我讓他們再改。”

“很好。”她沒什麽不滿意的，店只不過是形式而已，內容更重要。

一個商人冒頭出來，“因為時間倉促，總是簡便了些，後續會將更多的裝飾品送給過來，請孫夫人稍等一下。”說完，他還踢了旁邊一個等候的小天人一腳，大概是感覺他工作不夠完善，用這樣的方法求饒。

周臾沖吳穹偏下頭，這該是他去處理的問題。

他立刻笑了，“莫生，你個老滑頭，不要在孫夫人面前賣乖。我吃你這一套，孫夫人可不吃。什麽叫做時間倉促，怕不是擔心孫夫人不知道你的名號”

“不敢不敢。”莫生臉上笑出彌勒的樣子來，推那小天人趕緊去辦事。

西度從人群裏擠出來，擋在周臾身後，厭惡地將吳穹推開。

周臾管不得後面人幹什麽，直接從空間裏將沈默整理好的各種蔬菜放貨架上。鮮活的小青菜，脆嫩的黃瓜，酸甜多汁的番茄，生香的辣椒，以及產量高不許養護的土豆和番薯。一時之間，磅礴的純凈之氣冒出來，這是只有在羅意王孫婚禮上才感受過的滋味。王孫果然好眼光，居然找到了這麽一個孫夫人，洛城人有救了。

她側頭看了下，身後原本嘈雜的聲音都沒了，所有人鴉雀無聲，靜默地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從空間裏摸出一大捧的艷紅色玫瑰來，濃烈的香氣逐漸散開，心曠神怡。

上貨完畢，接下來是定價了。

吳穹笑嘻嘻將一疊木頭牌子交給身邊的青衣小阿修羅，那人便分門別類地掛上去。之後，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分別站好，算是正式開張了。

周臾瞥了一眼標價，看不懂的文字，但從西度的臉色可知，絕對不便宜。

莫生推開前面擋路的人，擠到周臾面前，樂呵呵道，“孫夫人，這些凈食，是展示用呢還是”

“正常交易。”她一字一頓，避免他聽不清楚。

“真的”

她側頭看吳穹，“我看起來像撒謊的人嗎”

吳穹道，“他是被嚇到了吧，沒人會開這樣賣凈食的店。每次從山主那裏得到賞賜後，會優先留夠家人食用的份量，然後再私人管道交換出去。”

“那麽，真的可以買嗎”莫生皮黑，但耳根處稍微顏色稍淺的地方露出一點紅，可見激動。

“有錢就行。”周臾也笑瞇瞇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有其它條件。”

莫生後面的人不太聽得懂，但見他壓不住的興奮便曉得有好事，不斷擠著湧進來，互相交頭接耳傳遞猜測。

“那真是太劃算了，我全部買”

“不行哦。”她更開心了，“限量采購，每人每天限買十斤。”

所以，都給她找人來排隊吧，饑餓營銷，蝗蟲式的消息散發出去。

吳穹點頭，“各位放心，羅意安排來的店員全是族中的精英，招子利，記性好，絕對不會認錯人賣錯貨。所以，都去準備錢”

話沒說完，莫生已經忍不住了，直接撲進去抓著青衣店員，甩出來一個袋子，裏面滾出來幾顆鮫珠，“今天的份先給我，阿旺，趕緊去把家裏人都帶過來排隊。記得帶錢啊”

西度似乎是頭回遇上這樣瘋狂的場景，瞪大了眼睛什麽也沒法做，因為她已經被強行擠了出去。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只不過喘息之間而已，貨架前已經被塞滿了。

“莫生是你找的人還是羅意找的人表演痕跡有點重，太浮誇了點兒啊”周臾其實挺滿意的，但還是小小挑了個刺。

“店員是他的人，莫生是我帶過來的。”吳穹呵呵一笑，“也不全是表演。”

“鮫珠是你們的通用貨幣”

“主要是這玩意泛濫，所以大家習慣了用它做基準貨幣。”

周臾心中暗暗慶幸，羅意果然奸詐，用泛濫的玩意試探她來交換產出。如果不改主意自己直銷，還真是吃了個大虧。她道，“有沒有儲物的法器我將每天的供應量一次給你，你安排你的員工每天上三次貨，盡量多賣給不同的人，如果有人要代理銷售什麽的，必須保證地域距離。”

“有的。”吳穹遞給她一個巴掌大小的手牌，象牙制成，雕刻了拈花圖。

她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玩意兒，起了玩心，“有多餘的嗎”

“當然，你需要多少個”

“先來七八個試試”有這樣好用的東西，行走江湖豈不是更容易了吳穹笑了一下，隨後再摸了兩個出來，道，“事先只準備了這麽多，剩下的我再去弄。”

“費用從菜錢裏扣，咱們親兄弟明算賬啊。”周臾看也不看，將它們全塞空間裏去了。

這是一種十分神奇的感覺，能清晰感覺到手牌內空間的大小，不足十個立方。

她一心二用，一個用來裝今日準備的蔬菜，滿了後塞給吳穹。一邊則是控制著一個手牌飛向了能量回收槽，有點心疼地將東西丟了進去。這玩意看起來制作的材料挺貴，上面還有大師的雕工，又附加了法力，怎麽說都該有點能量才對。

果然，手牌剛入能量槽，屏幕下面的能量點數便開始變化，最終增加了一百萬點。她有點開心，計劃著要不要再弄幾個進來填充的時候，空間站抖了一下。

周臾心中一驚，意念力飛馳出去，卻見沈默等人大概也被嚇呆了，立在田地裏動也不敢動。

空間站是穩定的存在，常年風和日麗溫度恒定，別說地震，連刮風下雨都得靠人工執行。

然而，一下震動之後，空間站恢覆平靜，仿佛只是大家的一個錯覺而已。周臾不太放心，顧明昭也不在沒人能支招，她只好神思飛快地繞著空間轉了一圈，發現在靠近邊緣的位置，出現了新的土壤。那泥地只有巴掌大小，黑色，沒有生長任何作物，在一片綠油油中十分紮眼。

周臾差不多要瘋了，難道說把儲物的法器丟去回收後，能得到的不僅僅是能量還有空間然而這麽重要的事情，景光沒提過，顧明昭那王八蛋也裝死“周臾，要不要去逛逛你住的艙室畢竟要呆半個月”

周臾神思恍惚，沒有回答吳穹的話，兩眼發直地往外走。

西度和吳穹不知發生了什麽，連忙跟了上去，卻見她徑直走下臺階，下了樓船和碼頭之間的棧橋。

“都是你。”西度不放心道，“要是孫夫人出了事，咱們王孫肯定饒不了你。”

“小西度，堂堂人間界的看門人，沒你想的那麽脆弱。”他笑瞇瞇地看著遠天的一線白，“你家王孫為了漲潮的事情絞盡腦汁，還是為他擔心比較好。”說完，快步追上去，護在周臾身後，也不打擾她。

周臾下了船，從碼頭走回集市，無數臨時搭建的店鋪林立，買賣各種海產、山貨、草原的草藥和瓜果，從下山來的奇花異草，從上山搜刮的靈草仙丹。她毫無意識地略過這些東西，直端端沖著賣兵器和法器的店鋪去，然而卻沒有類似儲物的法器。

她垂著頭，想得腦仁兒發痛，直到走回了住的高塔外面才清醒。因為羅意全副武裝，正要往城樓上跑。她眨了眨眼，“你去幹什麽”

羅意拎著弓，“潮汛要來了，我出去看看。”

吳穹擺手，“你去吧，我會好好照顧周臾的，放心。”

羅意顧不得和他扯嘴皮子，把著弓飛深而起，直上城樓。

周臾視線跟著他往上，動了動鼻子，一股潮濕的味道，風暴要來了。她道，“你不去幫幫忙”

“不幫。咱們的生意，你占大頭沒話說，可他先下手搶了名份就比我多一半股份，有點小小的不服氣。等洛城被淹得差不多了，我來撿漏”

“所以，夜叉阿托王，當初也是這麽被你們放棄的”

從海往下，數萬公裏，陽光無法照透灰霾和喪氣。

明昭兩眼中有隱約的金光閃耀，反射入眼的畫面只有黑白。被汙染的植物爬滿了地面，幾乎無法行走；如果飛行的話，身體會被狠狠地向下拽，天人難渡。

他循著夜叉族的遺跡向下，尋找了有三天，然而沒發現任何生氣。

阿托是歷代夜叉王中比較強大的存在，不作死的話可與須彌山共存，然也架不住自己想不開。他還記得自己離開天人界的時候，假說要去其它界游歷。阿托親來相送，給了他一個黑鐵酒壺，豪爽道，“你要遠行，沒什麽好東西送，只一壺美酒，旅行的時候孤單了，想想老朋友。”

何止一壺美酒，裏面裝的明明是酒池，明昭到現在也只喝了不足十分之一而已。

他拱手告辭，阿托又有些遺憾，“我要幹一件大事，只怕你是看不到了。”

明昭便知道，他下定決心了。他曾告訴他，“你不要著急，只要等就可以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山主本性良善，只是一時間想法岔了。我怎可冷眼旁觀等他死”阿托擺手，“你不必勸，我意已決。你此行不知幾千萬裏，天人界的事也管不到了，別多話。”

想到此處，明昭略有些急切。

現在有了周臾，她這樣一個變數在，也許真能改變點什麽呢只要阿托堅持住，還有一口氣在，說不定，就能真的令朽木發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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