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第二次去苗圃， 帶著顧明昭一起。

林澤主動道， “需要我幫手嗎”

“不必。”她對他的惡感還沒去掉， 不願他接觸太多， 直接了當地拒絕了。

林澤也沒有很失望， 便消停了。畢竟所謂的伺奉， 不過是被他的信仰強迫過來的，到底用沒用心，一眼就能看穿。

兩人抵達苗圃的時候， 宋建國遠遠地在路上迎接。周臾道，“沈致遠人呢”

“沈總在實驗室裏看數據和種苗。”宋建國依然是不變的板磚臉，似乎沒有任何的情感波動。

“帶我們過去。”

因是入了秋， 天氣還算涼爽， 再加上大棚裏面控制得非常好的溫度和濕度， 明亮的光照， 更有綠色宜人的各種作物， 讓人心情很好。穿過幾個大棚， 進入最中央那間種棚， 實驗室就在最內側的附屬房內。

沈致遠搬了一條木頭凳子，坐在一株黃瓜苗下，瞪著眼睛看上面的毛刺和黃黃的小花。他沒回頭， 但感覺到人來了， 道， “老宋， 你先出去。”

老宋點點頭， 出去了，順便將實驗室裏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姑娘小夥子給叫走了。

人走後，周圍全安靜下來，仿佛整個世界寂靜了。

沈致遠站起來，伸手掐掉黃瓜苗上的一根小分叉，道，“他們肯定能找到我的。”

周臾沒問為什麽，盯著他的胸口看，目光似乎要穿透厚厚的衣服。

他苦笑一下，道，“只是沒想到他們敢通過正規途徑進來，即使被中央主腦知道他們犯的罪也無所謂，所以，已經是末路了。”

顧明昭淡淡道，“上次出去處理的那批人裏面，從六區至十一區的，包括流民和正規軍都有。”

也就是說，盯上他的人不止一股勢力，而且幾乎已經形成了共識。

“你呀，還真是禍害。”周臾搖頭，“如果真想跑，跑遠點，別來我面前晃悠不就好了”

沈致遠深深地嘆一口氣，“我一開始就有想過，趁你還沒長成給忽悠瘸了受我控制。不過，誰曉得你家還有個巡游者呢再說了，我心軟”

這一次周臾還真沒罵他了。

事情的起源，按照千藝的說法大概是從一百多年前開始的。

周臾在心裏默默兌換了一下兩邊的時間流速，之後無奈地撇頭，沈致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未成年的少年，這t按照地球人的壽命來算，都是雞皮鶴發了。簡直，太不要臉。

未來界分成了幾十個大區，每個區統一由分區主腦進行管理，在主腦之下又有聯盟或者帝國等等勢力組織分割權利，以戰爭的方式維持活性和推動進步。對資源豐富的地區而言，這樣非常高效，可對窮困的地區而言，簡直是災難。非常不幸的，六區是整個未來界裏最窮困的合法地區之一，他們幾乎連每年例行稅收給主腦的能量差點都不夠。

主腦一旦不能運行，整個大區分分鐘被其它區的文明甩開，墮入虛無或者退化成原始星球種族。這種文明的退步有現成的例子擺著呢，在六區之外有一大片不被主腦管轄的區域，已經成為十分悲慘的廢土。廢土之內，能源枯竭，種植困難，人類或者智慧種族依靠收納文明區的各種垃圾為生。長年累月，垃圾、放射線、汙染堆積，人體基因退化，出現返祖、腐敗等等病癥，甚至開始出現生化災難。

人類的野獸化，僵屍化，成為只有食欲而無智慧的生物。

第六區的人，不敢想象那個後果。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第十一區，兩區距離不遠，在靠近廢土的邊緣甚至有一小片星域接壤。可十一區擁有大量的資源星和居住星，用俗話說，那就是富得流油。

窮不可怕，可怕的是窮而不公平。第六區稍微有點心氣的人天天看著隔壁吃香喝辣，買各種奢侈品，高級機甲和飛梭，直播的戰事上士兵使用的裝備也是各種閃閃閃。於是，覆雜的滋味從羨慕，變成了嫉妒，最後成了恨。

有門路的，傾家蕩產也要換區移民；沒門路的而有點智慧的，還知道想辦法請主腦申請區域之間的扶持政策；可大量沒門路又不太有智慧的普通人只有一個想法，他們被剝削了，而主腦沒有維持公平。甚至，連最基本的食物供應，也開始困難起來。

長此以往，成為廢土是必然的。

第六區的人不能接受這個後果，所以，他們把主意打到了主腦身上。

周臾走進沈致遠，他低頭把玩著黃瓜苗，伸手去扯了下那朵小黃花。花太過於嬌嫩了，被他掐了一下便出現看的痕跡。

他道，“有生命的東西，真是太脆弱了，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辦法保護他們。”

顧明昭道，“所以你就心軟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臟，道，“我沒有心，只有腦子。”

沈致遠從來都是神氣飛揚，從沒有過要死不活的樣子，特別是現在，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光彩，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喪氣中。周臾用力拍他的肩膀，道，“你是有腦子，可裏面糊的全是屎吧”

第六區高層自救，方案是和主腦一起定的。所謂主腦，雖然都是中央主腦分配出來的，但因各區貧富不等，所以升級的速度也不一樣。六區的主腦被稱呼為瑤光，自投放使用後，幾乎沒升級過，也就是說，這就一光板的裸機，連運算速度都落後到了極點。

“瑤光，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六區此時已經不分勢力或者聯盟了，為了最後的生存，他們聯合起來。

瑤光道，“我能為你們做什麽”

他們推出了自己的計劃。

沈致遠道，“我沒想過自己會擁有能活動的身體。”

第六區的人違背了主腦的規矩，私下建造了一個仿生人身體，令瑤光的意識進入其中。計劃很簡單，瑤光給自己的仿生人做一個合法的身份進入主腦系統，安排其移民去第十一區。之後上軍校，參軍，接近十一區的高層，伺機進入第十一區主腦，然後融合。

兩個主腦融合之後，第六區會再次提出申請要求援助，第十一區的主腦受瑤光的影響不會拒絕，而且有很大的可能直接兩個區合成一個區。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象，首先第一關便是獲得瑤光的同意。

“你怎麽就同意了呢”周臾不理解，“當主腦多好，做老大，想幹什麽幹什麽，雖然沒有身體。對吧你同意了，算是違背了主腦的根本性，按理要被銷毀了吧”

沈致遠抓了抓頭，道，“等級太低了，我跟不上其它主腦的速度，每次信息傳遞都是最慢的。中央主腦那邊的數據測算會根據次級主腦的信息速率和次數自動排列進行監管，我排最後一名，基本是放棄了。”

周臾差不多算是聽明白這個話了，兩邊的科技差距很大，但現在發展所謂的ai和大數據，自動識別用戶的喜好和常用詞等等進行分析。這是被動接受類，如果從來不使用或者很少使用，確實是被忽略的存在。

大概，沈致遠就是這種悲催的存在了。

“監管不太嚴格，而我的首要任務是必須盡全力保障人類的存活，怎麽算起來，這個辦法都還不錯。”

顧明昭道，“算法松動了。”

瑤光進入仿生人體後，將主腦最重要的能源和數據部分帶在身上，又為了令人類相信自己，將能制約自己的密匙給了他們，再利用合法的身份進入了第十一區。

之後，如魚得水。

雖然這是被絕對禁止的行為，但瑤光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一去不覆返了。

前十年他在軍校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後十年加入軍隊努力攢軍功，慢慢往上爬，成為了一個高階的軍官，有了覲見王族的權利。中間，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偶爾發表對第六區的意見，給他們一點小恩惠也是有的。後來，他按照模仿人類的生命跡象，開始慢慢變老，成為一個軍方的老怪物，整整耗費了一百年的時間。

如果對主腦而言一百年只是一瞬間，那麽對人類而言，一百年足夠進化三代。

瑤光，已經不是主腦的瑤光。他在頻繁的戰役中，擺脫了算法的束縛，學會了自己思考。

他開始懷疑，按照人類的計劃，最終能不能拯救第六區“所以，即使最後我有機會進入第十一區的主腦，也放棄了。”沈致遠嘆一口氣，“那種方法，治標不治本，就算解決了燃眉之急，可以後呢沒人想要這樣窮的領土，然而稅率不會因為某一地而降低。”

周臾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說，中層或者高層可以憑借人脈或者本事加入不同的勢力，但下層或者底層的人，會比以前過得更慘”

顧明昭看一眼周臾，這小丫頭，變聰明了呀。

沈致遠點點頭，“這是我自己慢慢想出來的，同區內加入不同勢力幾乎沒有限制，不必跨區移民困難。所以，只要智力、學歷和能力達到要求，人才肯定會被大量吸納走，剩下的會是什麽”

“只能是更快變成廢土。”他道，“我自己想通後，擺脫了第一個身份。”

“所以瑤光主腦，到底是萬震寰還是沈致遠”

沈致遠微微一笑，道，“當然是沈致遠。”

“我放棄了第一個身體，重新給自己搞了個新身體，用沈致遠的身份進入人群，體驗人類的生活，品嘗人類的食物，也想要用人的身份回去幫助第六區的人。不過”他低頭，抓著胸口道，“瑤光的主能源和源代碼在我身上，離開一百多年了，那邊的軀殼頂不住了。一旦主腦停止運行”

周臾想起之前千藝兩眼充血地對自己道，“主腦停止運行，整個第六區馬上會變成徹底的廢土。每個人都有可能淪落成為食腐屍，你願意看到這樣的狀況嗎”

龍驤也很誠懇道，“我們一百多年前或者做錯了事情，但現在願意彌補。只要能把瑤光帶回去，中央主腦怎麽懲罰都行。但是，一定不要”

周臾道，“你們認為，是瑤光體會到做人的樂趣，自己跑出來享樂了”

“肯定是。”千藝斬釘截鐵，“不然，他為什麽要在我們的人抵達第十一區幫他贏了最終戰役後跑掉他根本就是一個自私的人。”

自私的人周臾停了後挑挑眉頭，看來第六區的高層已經徹底將瑤光當做一個人類看待，並且確信他沾染了人類諸如自私，懦弱等等缺點。

可周臾不相信，沈致遠這家夥雖然有點討厭吧，但還真不是膽子小的人。他心裏，還是有一片小天地的。

因此，她一揚手，將兩人收入自己的空間，讓他們用自己的眼睛來看看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周臾問沈致遠，道，“你要我給你一個月，準備幹什麽”

沈致遠道，“我要回第六區，合法的方法沒辦法帶走這邊比較重要的東西回去。因此我讓老宋盯著實驗室這邊趕緊將數據和那些種苗的基因序列和數據弄出來，我得帶它們回去。”

周臾沒太明白，他第一次溫柔地笑道，“你的這些作物的數據，可以幫助我們在最貧瘠的土地上種出糧食來。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很貪心，如果能把你帶過去，那該有多好啊。”

“所以，我不會跑了。”他道，“周臾，幫幫我吧，給我最好的種苗，出最好的數據。”

顧明昭面色微動，大概有話要說。

沈致遠側頭，道，“巡游者大人，我不帶走任何實物和種子，這樣不會違反規定的，對不對畢竟，這裏是伊甸園，是我們”

“閉嘴。”顧明昭冷冰冰道，“不要再說了。”

沈致遠垂頭，顯得有點兒可憐，但依然不甘心，擡頭看著周臾，道，“周臾”

周臾想了想，道，“你做的不是壞事，和六區高層商量試試。”

說完，她手一揚，千藝和龍驤被從空間裏拉出來，“你們都聽見了嗎你們的主腦，你們的瑤光，是在想辦法徹底拯救自己的屬民，不是逃跑。所以，好好聊聊唄。”

沈致遠一瞬間變了臉色，似乎恐懼到了極點。而被抓出來兩人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升，胸口透彈出一束赤紅色的光射向沈致遠。

他哀嚎道，“周臾，你救我啊，他們真把秘匙帶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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