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有想過把三人湊一起會發生意外， 但沒想到是這種力量懸殊的一邊兒倒。沈致遠這家夥根本沒想過抵抗的事情， 一米八十多的大塊頭躲在她小身子後面， 抱著她胳膊不放手， 拽著她一起躲避那紅光。

這情形， 有點可笑。

可莫名的， 又有點悲涼。

一個主腦，應人類的要求假扮成人，去幫他們謀求一個生存的機會；中途主腦發現自己在忙的事情， 只能幫助少部分階層，而他的任務，是要盡可能地幫助某一個人。為此， 他必須要逃走， 離開， 同時尋找最好的辦法改變一切。可之前那些人發現了他的不受控， 所以千方百計要抹殺這個人格， 取回能源。

所以， 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可天真有什麽錯

“周臾趕緊把他們身上的東西弄走， 那玩意一照在我的能源上就要把我的意識抹掉了。”沈致遠是真著急了，喊出來的聲音帶著抖音兒，小可憐一樣。

她剛想伸手， 顧明昭道， “周臾， 看門人是不能插手別區的具體事務。”

話雖如此， 他還是站到了周臾前面， 手張開，不知怎麽地將倆少年的脖子卡住了，那紅光終於散了。

兩少年的臉上滿是汗水，不知是怕的還是激動的。

周臾將沈致遠推開，道，“你邊兒去躲好。”

沈致遠有點畏懼地走開，道，“那東西是違禁品，會破壞主腦的，到底怎麽帶進來的呢要嚴查，必須嚴查”

她忍不住吐槽，這家夥，還真是像個人了，不管思維方式還是那欺軟怕硬的勁兒。

周臾走到顧明昭身後，見千藝已經被掐得兩眼翻白要閉氣的樣子，再看龍驤雖然還能堅持，但整張臉也變成了青色。她道，“明昭，你稍微松點勁兒，我問幾個問題。”

顧明昭松手，兩人落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他微微放出一點精神力，瘦瘦的身體外面罩了一層虛影，特別是他的臉，有點模糊，但眉心的紅痣看得一清二楚。只這樣而已，已經具有強大的壓迫力，兩少年再不敢動了。

巡游者，果然很好用。

“那紅光是什麽東西”周臾好奇，伸手在龍驤胸口按了按，沒發現什麽異常後，幹脆抓開他的前襟，露出一片光潔的胸膛來。白皙的皮膚上，趴著六顆指頭大小晶體摸樣的東西，因為剛才激發過，裏面隱約有光在流動。沈致遠胸口有類似的東西存在，不過只有一顆，而且大得驚人。

千藝掙紮道，“龍驤不許多嘴。”

周臾笑一笑，意念力爬上了那晶體，懟道，“他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可笑”

“這是主腦的密匙。”顧明昭大概已經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不冷不熱道，“六區那邊將瑤光註入人體的時候，取了能控制它的密匙做底牌的吧”

話是問話，意思是肯定的。怪不得沈致遠那種天不怕地不怕，連顧明昭都不怕的人，一聽說六區的人來，嚇得屁滾尿流。

“秘匙這小玩意就能把沈致遠給制服了”

“當然。畢竟是機器，人要把他怎麽樣，就能怎麽樣。”

“可憐喲。”周臾回頭看他一眼，道，“這玩意怎麽放人身上了”

“大概是為了逃避空間門的檢測吧，有些違禁品是不允許帶的。不過，人體波動太弱了，空間門為了不給人體創傷，會降低檢查時候的能量頻率，他們鉆這個空子了。”

周臾丟出意念力，蓋在六個小晶體上，嘗試著將它們挖出來。輕而易舉，幾乎毫不費力，那些小東西就落出來了。千藝大急，掙紮著想起來，結果周臾如法炮制，她的衣服裏也調出來六個晶體。千藝眼睛裏滿滿的絕望，掙紮得更厲害了。

意念力托著十二個晶體飛到周臾手裏，她左右看了會兒，道，“像這種被夾帶進來的東西，我可以沒收吧”

躲後面的沈致遠大叫道，“可以，它們現在是你的了。”

千藝面如死灰，恨恨地看著沈致遠，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意思。沒了秘匙，再沒有制約主腦的手段，他們失敗了。

“行了，事情就這麽定了。你們倆跑來人間界，目的不純我也不追究了，夾帶的東西我沒收了。至於沈致遠，這個月內你們不準動他，等他回去了，想咋的都跟我沒關系了。”周臾將十二個晶體收進空間，“至於景光那邊，我會原原本本陳述，他會怎麽處理你們我也管不了。”

這下，連龍驤都頹了，道，“看門人知道了，肯定會通知中央主腦的。中央主腦知道我們做了這樣的事情，全完了”

沈致遠的威脅解除，顫巍巍走過來，安慰道，“事情也沒那麽糟糕，我這邊基本上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只不過要花費的時間長點兒，但你想想，有希望總歸是好的，對不對”

周臾看他在自家管轄的屬民面前變成老媽子的樣子，強烈地感覺到了違和。

“人間界的植物活性很強，我拿到這些糧食作物的基因片段數據，回去你們召集科研人員慢慢修改，總有一天能改出適合咱們六區生長的糧食。糧食問題解決了，大家能活下來，再解決別的辦法就行了。”沈致遠挺有信心的，“我算過了，只要你們和你們的後代配合我，能成功。”

周臾翻了個白眼，側頭問顧明昭，道，“你估計他的計劃要花多長時間”

“沒兩百年也要一百年吧。”

“那人家能等”

“看他們的樣子，其實在外面就溝通過好幾回了，應該是沒達成共識。因此，他借了沈致遠的身份一個人跑這邊來單幹；那邊丟了主腦的意識和能源，主腦運轉不下去，馬上要崩潰了，所以才冒著風險走正經途徑過來抓他。這是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要淪落成廢土，最後賭一把。”

“可跟變成廢土比起來，沈致遠這個不太靠譜的提議也算是個希望啊，怎麽不要希望”

“你呀，還沒沈致遠明白人性。”

果然，沈致遠道，“雖然要花的時間有點長，但是你們的兒子、孫子或者重孫子肯定能夠分享這樣的成果。相信我，我是你們的主腦，不會騙你的”

“怎麽相信”千藝低吼道，“你已經騙了我們一百五十年”

她痛恨道，“我爺爺親手給你制作的身體，滿懷希望把你送出去，結果你做了什麽為了你最終進入第十一區王室覲見，去和主腦見面，我們的人死了多少，結果呢”

龍驤垂頭道，“你騙了我們好多次，我家也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沒人會再相信你。”

所以，他們寧願相信自己，千方百計用秘匙也要將主腦的人格抹除，帶回去，之後再茍延殘喘。

顧明昭做了個你看吧的表情，周臾也有點無奈了。

雙方的壽命不同，看到的未來不同，對時間的理解不同，再加上沈致遠本性確實愛好忽悠，所以已經缺乏了信任的基礎。

沈致遠對他們的指控完全沒有愧疚或者負罪感，娓娓道來，道，“你們看啊，咱們做個假設好了。”

“假設，二十五年前，你們用巨大的犧牲幫我爭取到的覲見機會，我成功和十一區的主腦融合了。之後，兩個區合並成一個新的大區，兩邊的屬民可以自由來往了，會造成什麽結果”

“比如說你好了。”他點點千藝帶點兒稚氣的臉，“雖然脾氣不好，但智商不錯，也有勇氣和闖勁兒，讀書肯定會很好的吧你的家庭和你，會把你送去哪裏的軍校讀書第十一區的中央軍校名氣很大，你很向往的吧”

千藝狠狠撇頭，不說話。

“肯定會把你送去中央軍校的，畢業之後王室去挑人，你肯定會選一個強盛的勢力加入，然後在戰場上大發神威，成為新移民的代表人物。”沈致遠嘆一口氣，道，“那假如另外有一個很窮的家庭的小孩子，出生的時候同樣被主腦判定適合從軍好了，可他的家庭資源不夠，不能送去更好的學校，還是去了六區的中央軍校。”

“你在繁華的新區大展神威，他則是在窮困的片區艱難熬著，雖然能夠拿點兒區域平衡的補助金，但當戰爭的直播放到全區人面前的時候，大家會怎麽想當然是原十一區更適合發展了，六區沒前途了，放棄吧。沒了區和區之間的阻攔，會有更多的人自由遷移走掉。”

“長此以往，不要一百年，不，五十年都不到，六區有用的人全走了，剩下的是什麽”

沈致遠微微一笑，顯得有點冷酷了，“剩下的可能就是你們這種天之驕子眼裏的廢物，懶貨，渣子，活該成為廢土腐屍的垃圾。那麽，我按照你們的計劃走，救的到底是百分之十的中上層，還是拋棄百分之九十的普通人，你們想明白了嗎”

“可是，要我不融合的話，能夠找到解決能源和糧食危機的辦法，那就反過來了。我救了百分之九十的普通人，代價就只是委屈一下下你們這些精英而已，很劃算對不對”

龍驤喃喃道，“不該這樣啊，可是還有好幾代的人會被犧牲掉”

沈致遠嘆口氣，道，“你們怎麽就還不明白呢作為第六區的主腦，我的責任是維護第六區的統治”

周臾活生生打了個寒戰，沈致遠雖然有點濫好心，但其本性還真不軟弱。她道，“這事兒，咱們果然不該插手。”

到底是苦上百年，犧牲兩三代人爭取一個光明的未來，還是徹底拋棄第六區讓精英們離開之後使之成為廢土。這個賬在沈致遠的腦子裏很好算，可作為人，那感覺又不同了。

周臾覺得第六區的精英真是眼瞎了，沈致遠哪裏是作為人自私懦弱害怕而跑掉了，這家夥根本就還是那臺主腦而已，人只是他眼睛裏的數據。不過，在某種程度而言，他的瘋狂應該是被作為人的經歷影響了。也就是說，在機器的背後，他是一個狂人。

千藝用力捶地，看著周臾道，“周臾，你把我們的密匙收了，你放了個魔鬼出來。”

“魔鬼我怎麽會是魔鬼”沈致遠自信道，“我會救更多的人，第六區會重新繁榮。”

說完，他嘴角勾起一個笑，充滿了人情味，道，“千藝，龍驤，在我眼裏，人都是一樣的。聰明人也好，蠢人也好，只要是一個人，在我腦子裏的份量相同。你們現在的行為不是針對我個人的恩怨，我不會計較，反而會因為你們為拯救人類而獎賞你們。等到我回六區後，會給你們特別的權限，你們等著看，我絕對不是食言。”

也就是說，主腦在設計的最初，每個人不管質量如何，其設定值都是1，沒有任何權重偏差。

所以，主腦的思維，當然是選擇幫助百分之九十而非百分之十。

周臾苦笑，看著龍驤大概想明白之後頹然的樣子，退後一步，對顧明昭道，“密匙成燙手山芋了，你說，給誰比較好”

誰掌握了密匙，誰就掌握了沈致遠，不，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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