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論如蘭又是如何可憐兮兮練起了字，王大娘子倒是突然回過了味。

聽劉媽媽說，如蘭房裏燈亮到亥時是常有的事，喜鵲都勸不動她。

她生養的女兒，又怎麽會不知道如蘭的性情。

若是一天兩天可能是被莊學究罰了，稍稍收了收性子，但一連兩個月，日日都靜心寫字，這怎麽想都不可能。

王大娘子又旁敲側擊問了莊學究如蘭的這幾個月的功課。

莊學究的回答往好聽了說是略有長進，實際上就是“也就那樣”。倒是提了一嘴，說，五姑娘的字進步不少，比起四姑娘也不多想讓，還希望大娘子繼續管教。

王大娘子場面話不知聽過多少，就是個愚笨的，也知道莊學究說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那如蘭的字，的的確確是好了。

可字好了，盛纮又瞧不見，功課還是被林棲閣的那個小蹄子壓了一籌。

若是真的存了跟林棲閣的那位爭寵的心思，又怎麽會不註意功課。

王大娘子也實在不知道這孩子心裏到底想的，只想著悄悄去尋喜鵲問問這幾個月來如蘭接觸了什麽人又發生了什麽事。

正巧如蘭放學回來，她便讓廚房準備了幾樣如蘭喜歡的，打算等著這時候悄悄問問。

卻沒想到如蘭派了個小丫鬟，告訴王大娘子五姑娘放學便跟六姑娘一起去了盛老太太那兒。

王大娘子惱道:“這小祖宗，一天想是一出是一出。”心裏卻還是有些想法的。

與老太太多相處也不是什麽壞事，畢竟老太太是勇毅侯家的嫡女，如蘭能被指點一二也是件幸事。

瞧那明蘭，被老太太養了幾年，那氣度倒是跟她嫡親的一般。

如蘭卻不是自個突然想去老太太那的，是被明蘭邀請的。

她這幾日忙著練字，柳公權與歐陽詢兩位大家的字雖都為楷體但細微之處的差別更耐人琢磨，又怎麽會想著去老太太那兒去。

但是明蘭約的她，生怕她不同意一般，還撒起了嬌。她作為一個姐姐的虛榮心爆棚，便滿口答應了。

連跟齊衡打招呼告別的步驟都省略了。只剩下齊衡指尖無意識揉著她上交的那張練字作業的邊角，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在五妹妹心裏，是不是六姑娘更重要些？

明蘭少有這般模樣，想了也是件大事。

如蘭這樣想。

進了門，卻聽老太太端著茶笑道:“聽說五丫頭這幾日練字勤學不輟，習得了一手好字，明丫頭還不好好向你五姐姐討教一番？”

明蘭的字也不好，之前跟如蘭是私塾裏並列的第一，倒數的。

如蘭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說到這字，便有些歡喜，總算覺得自己在姐妹之中有了一技之長，道:“祖母哪裏的話，六妹妹要問什麽，我定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她那張小臉上神采飛揚的，雙眸裏滿是奪目的色彩，倒是讓盛老太太心裏微漾。

她也曾有過那段少年時光，如今回憶起來，大概也是這樣了吧。

明丫頭也是個好的，只是到底比不得五姑娘被大娘子嬌慣著長大，少了那點恣意飛揚。

她微微晃神，回神過來時，如蘭已經讓喜鵲替她擺好了紙墨筆硯，她凝神想了想，提筆寫了四個大字:

松鶴延年。

是常見的吉利話。

這字也的確是個好的。

卻見如蘭吹了吹自己的筆墨，毫不憐惜地把紙塞到明蘭懷裏:“六妹妹好好學學。”

盛老太太笑道:“你這字，倒是要給你父親看看，興許明年的賀卡便讓你寫了。”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餘光中卻意外觀察到如蘭的面色變得頹然。

如蘭癟癟嘴，道:“那麽多份賀卡，孫女不知道還要寫到什麽時候呢！祖母也憐惜一下孫女吧。”她又不是墨蘭，是個愛出風頭的。

盛老太太放下茶碗，狀似無意道:“這些年我們盛家遷到這汴京回來，可結交了不少望族。例如這小公爺的齊國公府，聽說平寧郡主文采不輸國公爺，她見了你的字，一定歡喜。”

如蘭道:“那也不寫。”若是要寫賀卡給元若哥哥看，只怕他是要看吐了呢。他這幾月可是日日看她的習字作業呢。

盛老太太笑道:“那你這幾日勤練字又是為何？”不是為了讓平寧郡主高看一眼？

如蘭不是個蠢的，自然不會像跟明蘭聊天那樣直接說是齊衡讓她寫的。

但她也不是會說謊話的人，一時情急，胡亂謅了一個理由:“孫女練字是為了修身養心，對！修身養心。”

話說出口卻連自己都不相信了。整個盛府誰不知道，五姑娘如蘭是個最跳脫不過的性子。

盛老太太卻一笑而過，沒追究什麽，只道:“五丫頭倒是懂事不少。你且聽祖母一句話，萬事不可強求。”便讓下人們準備起了晚宴。

如蘭是個專心致志吃東西的主，明蘭卻有些心煩意亂，她在桌下偷偷拉了拉盛老太太的衣袖，輕聲道:“祖母，你還沒給五姐姐說這國公府與平寧郡主是怎麽樣的人物。”這才是她約了如蘭的真正目的。

她心知齊衡對如蘭有意，雖並未表現得十分明顯，或許連齊衡自個都不知道他已經對如蘭暗生了情愫。但同樣的，平寧郡主對盛家姑娘的不善也是明顯的。

她礙於身份雖沒有表露出來，但明蘭是何等聰慧敏銳的人，自然知道郡主想要的兒媳不會出自盛家。

那又何必呢？

何必讓五姐姐與齊衡相處，動了心，撞個頭破血流。

盛老太太見明蘭這樣便知道她心底想的是什麽。

明丫頭什麽都好，就是這心思深了一些。這倒不是什麽壞事，天底下有如蘭這樣投了好胎的姑娘又有幾個？女孩子多點心思也算是是為自己謀劃。但慧極必傷，思慮過多，反而不好。況且，她平寧又有什麽資格嫌棄她盛家的孫女呢！她盛家的孫女，配得上任何人。

她按下明蘭的手，她只說了一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便讓明蘭好好吃飯，剩下的話，爺孫兩夜裏可以慢慢說。

她總是要讓明蘭明白的，身為盛家的女兒，她的孫女，明蘭不需要怕什麽的。

如蘭在盛老太太這吃的晚飯只讓她覺得心滿意足。

她笑著回院裏，又到王大娘子那裏一頓撒嬌，成功讓王大娘子忘了她白日裏想問的問題。

等到如蘭的背影都消失了，她才回憶起來:誒，不對啊，我先前是想問喜鵲什麽問題來著？

如蘭還是預備著要練字。

喜鵲準備好了一切，站在旁邊有些猶豫，想了一會兒，她還是道:“姑娘，我覺得老太太是敲打我們呢！”

如蘭停筆，好奇道:“敲打什麽？我又沒有做什麽壞事。”

喜鵲一咬牙，直接就說了自己的想法:“奴婢覺得，老太太是不想讓姑娘跟小公爺走得太近，畢竟他是齊國公府的，身份尊貴。”最重要的是齊衡身份過高，不是如蘭良配。

如蘭把毛筆放下，皺了皺眉頭:“可我喜歡元若哥哥，元若哥哥心裏也有我。”

她對情字尚未開竅，但這一句話，便說明她對齊衡未必無心。

喜鵲忽的嘆了一聲氣，便不再說什麽了。

如蘭看著眼前的字，回想起盛老太太的模樣。

她說:萬事不可強求。

祖母，到底是在提點她什麽呢？

她撓一撓頭，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回想起了晚上那一桌美食。

頓時又覺得胃裏空空如也。

看著一旁的字帖都覺得是個食譜，手下便寫出了一連串菜肴名:

炙羊肉、鴛鴦炸肚、沙魚膾、炒沙魚襯湯、鱔魚炒鱟、鵝肫掌湯齏、螃蟹釀橙、奶房玉蕊羹、鮮蝦蹄子膾、南炒鱔、洗手蟹……

加上先前所寫的，不知不覺早已寫了五十字。

她看了又看，覺得自己這字實在太好，不忍毀去，又覺得再看下去胃裏實在有些空空。

唉。

她扔了筆，沒了練字的興致。

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麽時候倒頭啊？

這樣一想，她摸了摸旁邊的字帖，略厚。頓時又覺得前途灰暗。

算了，放棄啦，今日不寫了，就把這張菜單交上去吧！

是以，齊衡在第二日收到如蘭這一份作業時，還詫異小姑娘今日怎麽多寫了幾個字，要知道往日是咬死五十個字不肯再多寫一個的。

但看到她上面寫的菜名，他扶額，卻又忍不住勾唇一笑。

唉，我該拿五妹妹這個小貪吃鬼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如蘭:自然是寵我愛我，不讓我再練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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