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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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夙提著一口氣,拉著秦禹康走出好遠,擠到人群多的地方,才放松下來,事實上,她剛剛一直手抖。

秦禹康崇拜地星星眼看她:“行啊你。平時看起來像個軟蛋,關鍵時刻真爺們兒!那死人渣被你嚇傻了都。”

“這種事我絕不忍。”淩夙虎著臉看她:“不過,你要遇到這種事,可別學我。不是什麽情況都能這樣的。”

“為什麽不能。”秦禹康不解:“我看起來比你兇好嗎?!”

剛才那位攝影師,眼圈下一整片烏青,淚堂發黑、眼白濁黃、腳後跟虛浮,站立說話的時候左搖右擺,根本找不到重心,是急色縱欲的面相。早在康康和他對話時,她就知道今天這錢一定不好拿。她在康康身後,悄悄將手機放入襯衣口袋,那口袋比手機短一截,位於胸前,恰好露出攝像頭,正中紅心對準那位人渣。

模特這行,掙錢容易,但也特別難掙到錢。很多小姑娘都被騙,這年頭信息發達,大家也都長了心眼子,出來混江湖前,總要網上做做功課。什麽攝影棚可以去,什麽不能去,圈裏都有發布消息。你情我願和強人所難是兩碼事,拖欠工資、言語侮辱甚至試圖毆打女性,是罪上加罪。這視頻要是被公布,砸了自己招牌,別說接生意,接下來也很難再有模特敢來。

所以,方才淩夙說,將那段視頻發出去時,那人被唬住了。

但她到底心軟,其實完全可以拿捏住這塊把柄,把應該屬於她們的工資領回來。

然而當時,少女時期不適的記憶湧上心頭,她強忍著撐起場面,唬完人恨不得拔腿就跑,再多呆一秒鐘,她可能會吐出來。

淩夙拿出一半工資給秦禹康:“給你。你沒我機靈,還是別學我。能忍就忍吧。畢竟你社會經驗比我少,看人也時常不準的。”

秦禹康拒收:“我拒絕吃軟飯。這點辛苦錢你收好吧,我混不下去大不了回去找我爸,他還能餓死親閨女怎麽地。”

淩夙掰開她爪子,硬將錢塞她手裏:“既然要抗爭,就爭到底。別說混不下去這種喪氣話。別怕,有我一口湯,也少不了你的。”

秦禹康其實心裏明鏡似的,淩夙比她更缺錢。也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從前她一心一意要當廢物,覺得被父母指派婚配也可以忍受。但現在受了點刺激鼓舞,卻急吼吼地想證明自己,可以靠自己活得衣食無憂。

她感動地熱淚盈眶,許下豪言壯語:“夙夙,等我以後有錢了,我一定包養你。”

淩夙一腔雜亂心思被她鬧騰地四下散去了,嘲笑她道:“等你靠自己發達了,我也早就完成掙他一個億的小目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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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實業是京州規模最大的實業集團之一,集團主營四大核心產業:商業地產、高級酒店、文化旅游、連鎖酒店。京州本土的優質住宅、寫字樓、商場等等,多半由通天實業負責建造,京州不少舉世聞名的地標建築也都出自通實麾下。

總部新上任一位副總,據說是集團從世界頂尖名校高薪挖回來的專業人才,傳聞他尚未畢業時,華爾街幾大金融巨頭紛紛對其伸出橄欖枝,有意邀其共襄大業。才子挑來揀去,最後選擇回國發展。

這周五晚,總部定在寰宇酒店,為這位新任副總,舉辦迎新晚會。

淩夙原本計劃和康康一起來寰宇酒店,為某個晚會做禮儀,但今天她勸說半天,康康都無動於衷。用康康自己的話說,她不要再拖累淩夙,她要自己闖路子。再想多問點什麽,康康一臉神秘,半個字也不肯透露。

淩夙只好自己獨自前來,心裏還是擔心著康康,她那麽傻氣,可別出什麽岔子才好。

腦子裏念頭閃過,右眼皮竟在眼下不爭氣地突突跳起來。淩夙一襲短旗袍,腳踩十厘米細高跟,扶著門把手,稍稍擡手揉起眼睛。

她們禮儀要比來客早到。

客人進場就能享受美酒佳肴,這個功勞有一半是她們禮儀的。可不是麽,配合主辦方的活動執行部門,按他們策劃的方案走環節。

揉著揉著眼睛,眼中突然映進來一個人。

淩夙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揉揉眼睛。

沒錯,真的是他。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苑崇周穿西裝。前兩次相見,他都穿得十分休閑。他穿正裝可真好看,考究的剪裁、利落的版型、簡約的色調,再配上他的容貌氣度,整個人就像帶一點紅的鈞窯,是千秋萬載的傳世珍品。

他邁著穩健的步伐,向淩夙方向走來。

淩夙只覺得,有人拿了鼓錘,在她心間敲下密密匝匝、氣勢磅礴的鼓聲。

他越走越近,離她也越來越近。

那鼓聲節奏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效果真是震耳欲聾,她只覺得心臟、耳膜都快要破負荷…

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行動遠比思考來得更快。

他踏進內場,而她守在門邊做迎賓。倆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淩夙張了張嘴,做出一個“苑”的口型,卻因為有些緊張,未發出半點聲音。

苑崇周目不斜視地踏進場內,仿佛根本沒註意到身邊有位小姑娘欲想和他打招呼。

淩夙冷靜下來又慶幸幾分,不然這樣貿然,又算什麽呢?她有什麽資格在這種場合與他打招呼?他從頭到腳寫滿了“上流社會”,而她,兼職界的萬金油,哪裏撈錢往哪鉆。上回一別,已過去兩周,她該欣慰日子還是原來那樣平淡如水。

馬克思曰過:平平淡淡才是真,轟轟烈烈都是坑。

幸好、幸好。她還不算失態。

“崇周!”

淩夙聽著這嬌音,身子骨都軟了半邊。再看向來人,暗嘆好一位美人。眉眼生得十分英氣,清艷嫵媚,穿著大牌高定的星空魚尾裙,整個人像從九天飛仙的神女,又像海面上浮起的人魚公主。

苑崇周即刻回頭看了對方,親昵喚道:“斐然。”

淩夙了然,原來是葉小姐。

他們和好啦?上回她在他面前提起葉小姐,他還板著臉呢?

不過也是,小情侶之間也是床頭打架床尾和。

葉斐然就是葉斐文的姐姐。

葉斐然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苑崇周的胳膊,二人金玉良緣,一對璧人從淩夙面前經過。

整個過程,苑崇周沒有側過來看淩夙一眼。

淩夙平視前方,看見墻壁上鏡子裏,自己一身艷俗紅旗袍,款式局促小家子氣、剪裁嘩眾取寵,整個人難看死了。

人靠衣裝,再美的美人都要遵循這個理。好品味可幫助提升美貌,壞品味簡直一票否決美人的優勢。她想,今天,她一定是壞品味。

有多久沒給自己買過一件好看裙子了?這些年,戰戰兢兢,拼命掙錢,好像也忘了自己正是如花美眷的好年紀?

苑崇周正在臺上發言致辭,燈光聚焦在他周身,淩夙耳中嗡嗡響,其實聽不見他在說什麽,但他說完,臺下觀眾自發的掌聲排山倒海。那位美麗高貴的葉小姐,更是舉著高腳杯,與苑崇周遠遠對視。

那句詩怎麽形容?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淩夙收回不守本分的目光,垂著眸子直視自己腳尖。

酒會正式開宴,滿堂精英男女,燈紅酒綠、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這不是她的世界。

她只是一個旁觀者,路過看到了這一切。

而苑崇周生來就屬於這個世界。

她也不知自己在期盼什麽。

“淩…淩夙小姐?”

淩夙擡眸,面前立了位深灰格紋西裝的男士,發絲梳得一絲不茍,英倫雅痞的風格與他的內斂氣質相得益彰,眉眼看起來十分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

她並不臉盲,相反,是個顏控。好看又獨特的顏,她看一眼便能記住。如果他和她見過,她多半也不會忘記。

“請問您是?”搜腸刮肚一番,她確定沒見過這位男士。

“真的是你。”那人扯起嘴角,漾出一抹笑:“你本人比照片更好看。”

他自我介紹道:“我是秦禹衡,康康的哥哥。在她手機相冊裏,見過你。方才覺得眼熟,但一時不敢貿然確定。”

她和康康關系鐵,二人手機裏都有很多雙方合照。這麽一說她就明白了。

淩夙笑靨如花,露一口潔白的編貝齒:“您好。”

“妹妹,別稱呼您。我其實不過才大你五歲。這一聲您,我聽起來總覺得自己像老頭子。”

淩夙不好意思地羞斂笑笑:“那怎麽稱呼您?”

“你可以叫我阿衡,或者隨康康,叫我一聲大哥。”

阿衡她是不敢稱呼,太過親昵。叫大哥也是不妥的,至少應該…她甜甜喚道:“秦大哥。”

這一聲“秦大哥”將將從她舌尖逸出,綿成軟軟糯糯的嬌音,只見苑崇周半個身子掛著個女人從晚宴內場走出。

不用想,那姣好的身段、炫目的魚尾裙,不是葉斐然小姐,還能是誰?

葉小姐喝得爛醉,喃喃地喊著“周周、周周…”

淩夙聽了後頸發麻,又腹誹苑崇周不夠體貼,對待自己的正牌女友,怎麽是這個態度?葉小姐喝得快人事不省,也不來個公主抱,竟然讓正牌女友這樣倚著自己身子,從內場裏走出來…這種風度,註孤生啊…虧他還是以溫文爾雅的紳士風度征服各大迷妹…

淩夙早先那番亂糟糟的心思早被她自己拾掇好了,眼下,酒會遇見摯友的哥哥,少不了寒暄兩句,連苑崇周何時從自己身邊經過都未曾註意。

二人正滿面春風地閑話家常,秦禹衡的手機響了起來。

淩夙見他神色,覺得略有不對勁

待他掛了電話,果然道:“康康那邊出事了,我現在趕過去。”

淩夙會意,立馬回道:“我和你一起去,有個照應。”

秦禹衡點點頭。

宴會本就進行至中場,此刻走,確實不太合規矩,淩夙原本打算請同伴幫她遮掩一下,誰知秦禹衡早已趁她換衣服的空檔處理好一切,臨走時,經理竟說:“路上註意安全。”

大抵秦家這種家庭出身的,都辦事容易。別人費心思解決的,他們只需說兩句話就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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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崇周將葉斐然送進車裏,又對自己的司機囑咐一番,眼見著房車絕塵而去,長舒一口氣,鐵著臉,向酒店內廳走去。

四下無人的時候,他也不太註意表情管理。鼻子眼睛,愛怎麽擺放就怎麽擺放,不需要成天僵著臉笑,端著個斯文仔的架勢。

“秦大哥?”他喃喃重覆:“苑先生?”

親疏立顯。

她和秦禹衡什麽時候混這麽熟了?她對著自己一臉不想敷衍的假笑,對著別人卻笑成那副樣子。

苑崇周環顧四周,卻再沒看到熟悉的身影,他撿了門邊另一位禮儀小姐問道:“方才站你對面那位小姐呢?”

那禮儀小姐乍見他英挺的臉,有些癡,想了一會道:“淩夙啊,她方才和一位非常帥氣的先生一起離開了。”

離開了?不過五分鐘沒盯住她,她跟別人走了?

苑崇周黑著張臉,也不進宴會內場了,在大廳尋了個沙發坐下,打開手機,只見屏幕上紅點閃爍,速度非常快,最後,停在京州某著名夜店門口。

門邊的禮儀小姐忍不住又偷看了他一眼:媽呀,這臉色都黑成鍋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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