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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失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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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根本算不上是商量,戰鬥之中的口吻全都是命令式,目前為止能用的方法只有這一種了,太宰治有足夠的把握在中原中也制服芬裏斯的同時也救下失控的他,這是他們不必言說的默契。

但是這次中原中也沈默了,他沒有立刻就回覆太宰治,而是用一種詭異的沈默回應了這次提議,要是放在往日,會反饋給太宰治的眼神是無形的肯定,中原中也沒有去看太宰治,沒有點頭,也沒有出聲去回答,這讓太宰治立刻就覺察到了不對勁,並在和之前的困惑一拍即合,糟糕,好多事情都堆積在一起,他好像漏了什麽。

中原中也從挨了哈提的那一拳開始就有些超乎平時的脆弱,冷汗汗濕了他的衣物,緊緊粘貼在瘦削的身上,勾勒出所有的輪廓,一絲不漏。中原中也背對著太宰治站在他的身前,面對著即將再次撲過來的芬裏斯,奔跑離開了太宰治現在的位置,將芬裏斯吸引到了更加開闊的地方。

中原中也是很少摘下他的手套的,當他面對著芬裏斯開始慢條斯理地脫手套時,太宰治就有了答案,這是他使用汙濁前的必要步驟,但他既然同意了要用,為什麽還要保持沈默,連一貫的鬥嘴都省了。

“要好好接應我啊,搭檔。”

芬裏斯和中原中也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三十米,他已經脫下了兩只手的手套,黑色的絲薄布料扔在了地上,被汗打濕的橘色頭發黏在臉頰側,白皙的手掌上沾染了點滴滲透進手套的血跡,是他自己的血。他回過頭來,面對著拉開一點距離的太宰治笑著說出一句托付的話,就像之前說過幾遍的一樣,但眼睛裏卻殘存了被稱之為難過的東西。

太遠了,太宰治心想,他看不清中原中也的眼神是什麽,只知道他和以前有點不一樣。

芬裏斯距離中原中也還有二十米,他的腳掌重重落在地面上時的樹枝樹葉斷裂破碎聲傳入耳內。

“汝,”

“容許吾陰郁之汙濁,”

芬裏斯距離中原中也僅剩十米,中原中也可以聽見它粗重的呼吸聲,就像是個巨大的鼓風機,吵得他頭大。

“勿覆吾之覺醒。”

中原中也所在的地面被直接踩下一片巨坑,震裂的地面碎裂成石塊,失去了它們原本的重力開始上浮,為中原中也制造出了一圈屏障,地面的顫動是芬裏斯踩在地面上所制造出的百倍,太宰治後退了幾步,離開中原中也所在的區域,他瞇上了眼睛,他看見即將撲向中原中也的巨狼被碎裂的地面巨石撞開,受創落在不遠處,抖了抖身上的灰塵,猩紅的眼眸更加兇惡。他也看見了面對著自己的中原中也幾乎汗濕了全身的衣服,緊貼在身上的衣物勒出了他的小腹部,那是不屬於正常發胖的隆起弧度,中原中也根本沒有長胖,甚至比以往還要瘦小一點。他看見中原中也眼裏最後的一點光亮被黑暗和狂暴所覆蓋,進入了真正的汙濁狀態。

就像是被手中的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明,紅到發黑的花紋攀上了中原中也的手臂和臉頰,從指尖和脖頸深處開始,一點一點蠶食掉屬於他的部分,最後完全吞噬,剛剛還占了上風的芬裏斯這會兒只夠在原地徘徊,被中原中也手中的黑暗空間逼的連連避讓,每一顆被壓縮了的重力子彈就像是從地獄被放出的狂犬,將青翠欲滴的草地啃食,再將參天大樹摧毀成樹墩和木屑渣。

躲避不及的芬裏斯發出了屬於狼的長嘯,淒厲刺耳,讓人忍不住想到了在月圓之夜登上懸崖接受月光洗禮最後化身為狼形的狼人,但芬裏斯的步驟並非從人變狼,而是在破碎不堪的草地上打了個滾,哼哧著呼吸用著兩只前爪支撐起身子來,在太宰治和重力子彈到達之前,再次迸發出與之前一模一樣的白色光芒,為了躲避這一道光芒,太宰治不得不擡起手臂來去遮擋視線,如果直視的話使失明都有可能。

再次恢覆到人身的芬裏斯雙子松開了緊緊相牽的手,在中原中也的進攻裏露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們並沒有打算用狼化來做最後的攻擊,這也僅僅是個誘餌。

太宰治漏掉的東西就是他們都忙於應付這個棘手的戰鬥單位,而失去了思考的時間,如果說他們一開始的推測是芬裏斯雙子其中一人的異能力是“使視野範圍內的異能使用者異能失控到暴走”,另一人是狼化,那麽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事實就是他們的推測也許只對了一半,他們的狼化異能是需要兩人牽手共同發動,那麽另一人的異能會是什麽?

“等等,中也……”太宰治有著沒來由的恐慌,希望是他想錯了,芬裏斯雙子一直在隱藏著的並不是兩人的身份和存在,而是那個沒被猜測和透露出的能力,在沒弄明白之前貿然出手是很可能致命的。但是中原中也這會兒不可能聽得懂太宰治的阻止了,他的理智與人性盡數被現在這個可怖的怪物替代,他不是中原中也,他是汙濁。

雙手所合並操縱的重力元子再一次被合並聚攏起來,在中原中也染上花紋的手裏攏成一個巨大的黑色空間子彈,太宰治只有幾秒鐘的思考時間,盡管一向靈光的腦袋現在只剩一團漿糊,他是否應該停止中原中也的異能使用,汙濁形態實在是太傷身體了,況且在這之前中原中也就已經負傷,如果他終止了中原中也的汙濁,是不可能再來第二次的,芥川龍之介和中島敦都還沒有回來,這是一場勝算不多的戰鬥。

太宰治為他的猶豫付出了代價,他錯失了阻止中原中也的機會,被碎裂石塊包圍的中原中也連芬裏斯都不敢再接近,更別提他,比之前都要巨大的黑暗空間已經凝結成型,瞄準了前方互相攙扶著的兩人。

中原中也擡頭的瞬間,太宰治看見了他臉上狂妄的笑容,維持著進入汙濁形態之前說最後一句話時的神態,只不過失去了那份狡黠,更多的是陌生,此刻他的臉頰上有兩道晶瑩的淚痕,還在眼角不斷溢出。

使用汙濁時他在難過,他在為何而難過?

太宰治的心裏“哢噔”一下,閃過一個不可能的可能,這正是他昨天晚上的疑惑,當時他並沒有細究,卻仿佛成了致命點。

不能再有第二次猶豫了。

被投擲出去的重力子彈在芬裏斯雙子的手上爆裂開,巨大的沖擊波毀壞了這裏所有的樹木叢林,連身後的鐘樓都碎裂了墻壁,裂縫像是一條巨蟒,順著墻體一路上爬,直達頂端,發出劈啪的聲響。即將落在芬裏斯雙子臉上的重力子彈像是走了個大彎道,在指尖轉換了方向,變得更為龐大,直沖中原中也而去。待到塵土和雜物平靜下來,在這場巨幅爆炸之中倒下去的人不是芬裏斯雙子,而是太宰治。

趕上了,太宰治心想,太好了。

千鈞一發的時刻,不是理智與思考該出場的機會,而是本能。他們三人的異能都對太宰治造不成傷害,但實體雜物卻可以,紛紛揚揚向著中原中也席卷而去的石塊與樹木斷裂殘渣就像是出膛的子彈,盡數砸在了背對著芬裏斯雙子、與中原中也只有咫尺之遙的太宰治,他與中原中也直面相對,將反噬回來的重力子彈擋了下來。

“讓你們失望了,我的能力是‘使視野範圍內的異能使用者遭受到異能反噬’。”斯庫爾笑得猖狂,攙扶著一旁的哈提,同時將手中的□□對準了背對著自己的太宰治的心臟:“既然你執意要先來赴死,那麽就從你開始,太宰先生,Game Over。”

整場戰爭太宰治不止一次地想要上前去接觸到芬裏斯雙子,當兩者發生沖突時,他明明應該先去制服芬裏斯雙子,可他還是沒有辜負中原中也托以性命的信任。背對槍口時太宰治沒有去想該如何躲開子彈,再如何反擊,而是去看站在碎石土坑裏、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原中也。他艱難地單膝跪地支撐著身子,不肯完全倒下,以他的角度可以看見中原中也的腳下有血,但不知從何而來,也許是從嘴角溢出的,也許是肩上滲出的,當然,這些全都是太宰治騙自己的,他心如明鏡。

果然啊,這對雙子的異能並不是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麽簡單,他們的殺手鐧終於使出來了。

比槍聲更先響起的是一聲悶響,晃眼的光亮在眼前彌漫開白煙,太宰治聽到了中島敦的聲音,也看見了能夠撕裂一切的羅生門在白煙中瞬間閃過,□□是江戶川亂步讓帶的,他說可以遮擋芬裏斯其中一人的視線,讓他們“不可視異能”,就無法做出反擊,現在這一招同時制服了兩人,越是強大的異能越是要從另辟蹊徑的方式去解決,想不到的小細節就是關鍵點,硬碰硬的結果只可能是兩敗俱傷。

從巨坑裏直起身來的中原中也搖搖晃晃著單薄的身子,他的手裏又重新開始聚攏重力子彈,黑色的壓縮空間再次出現,太宰治在這一次凝聚成功之前站起身子來,向前踉蹌兩步,將這個已經浴血的小矮子完全攬進懷裏,感受他的身體從僵硬緊繃到放松,就像是被抽走了氣力一般,軟軟地放松了下來,他的眼淚已經幹涸在了臉頰上,混著血跡在臉上劃出兩道痕跡。

兩個人的血混在了一起,太宰治可以感覺到自己背上的血像是汗水一樣順著脊梁往下淌,但是他感覺不到疼痛,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自責過自己。如果再有一次機會,他不會去過於相信自己,也不會依賴著自己生來就聰慧的大腦,去給一切做判定。

中原中也清醒過來了,他臉上的暗紅色花紋漸有消退,他似乎還存有力氣,擡起頭來推開了太宰治的懷抱,擡頭與他對視一眼,就算是靠的這樣近,太宰治也聞不到他身上的橘子香氣了,只有濃厚的血腥味。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對視了,他看見了太宰治眼睛裏點亮的那盞燈,知道他不會再有自殺的想法,他已經有了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也看見了朦朧在上的水汽。

“……結果是我比較累贅啊。”中原中也動了動唇瓣,有氣無力地發出了這樣一聲喟嘆,還帶著點賭氣的不甘心,聲音低得可憐,若非仔細辨認,太宰治差點就沒聽見。

中原中也松了支撐開兩人距離的手,太宰治一時間用的力道還是不夠大,疼痛麻痹了他的手臂神經,他沒能抱住懷裏的中原中也,將這個小矮子撒手松開了,他摔倒在了太宰治面前的泥土地上,肩頭的血也差不多快要幹了,只有一個地方仍源源不斷地殷出血液,在身下鋪出一小塊紅色。

太宰治沒去在意眼前那兩個家夥在和芬裏斯雙子做著什麽樣的鬥爭,他背棄了任務,他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將中原中也裹了個嚴嚴實實,試圖去阻止這些紅色的東西帶走他肚子裏的生命,手足無措地像是三歲孩童,他想起來要打電話找與謝野晶子,但是又反應過來他們在偏遠的山區,是在橫濱的另一邊,這是無法逆轉的悲劇,是他親口提出的扼殺,是他親自做出的猶豫,靈光的大腦不再靈光了,他的思維裏灌滿了中原中也。

他聽見了那時斯庫爾對中原中也說過的話,她說中原中也不怕死,怕自己。他知道了那時在鐘樓被信息素壓制劑影響到的中原中也為什麽要走那麽快,又是為何將自己推給一個Omega。他記起了前兩天在中原中也家裏時他不適地摁壓住了腹部,最後還是只字未提。他甚至已經知道了中原中也很久以前要對他說最後卻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麽,這都是為了任務,中原中也不能讓他分神,更不能為此而打亂任務。

太宰治是如此地精明,他甚至以為他連這一切都已經算在了計劃之中,他為什麽會從一開始就敲定了中原中也已經流產,之後的反常和不適都是因為生殖腔的生育問題。

因為慧極必傷嗎?

太宰治握住了中原中也的手,那上面已經沾染了血汙,他們曾經在黑夜裏十指相扣,中原中也羞怯的模樣都歷歷在目。

有什麽東西摻雜著屬於人類的可惡感情一同從身體裏漏了出來,不是血,是眼淚。假哭習慣了,連真實地為了情感而哭泣也忘了是什麽滋味,萬幸中原中也幫他撿回了這樣的感情。

“混蛋……別哭了,我沒死。”中原中也從被裹得過分嚴實的外套裏發出了這麽一聲不滿的責備,手指蹭過太宰治眼眶裏不斷溢出的眼淚,這張無論何時都笑得春風滿面的臉終於露出了人類該有的情緒,手指上的血漬留在了他的臉頰上,劃出一道痕跡。

奈何下腹實在是痛得慘絕人寰,到了最後已經完全麻木,發展到仿佛全身都痛,中原中也再怎麽撐也沒撐過幾秒,在太宰治的懷裏徹底昏睡了過去。

如中原中也所願,他這一次睜眼沒能看見醫院的天花板,而是太宰治放大的臉龐,要不是他現在沒什麽力氣,差點就要一拳把眼前的東西給揍開,他努力地擡起眼皮,沈沈的睡意一直在促使他再次入睡,但太宰治眼睛裏的血絲倒是讓他提起了興趣,強行撐著一點清醒。

太宰治疲倦頹廢的模樣可不常見,要抓緊時間好好嘲笑一下。

“咦,中也你醒了啊……醫生說你會睡到明天,看來你沒有讓我失望~”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對視一眼,直起了身子,像是早就預料到一般感嘆道。

“……你這家夥。”中原中也還沒有完全恢覆力氣,壓低的聲音聽上去透著幾分虛弱:“芬裏斯那件事已經解決了吧?”

“啊……他們兩個,被芥川和敦揍到奄奄一息才帶回去交差的。”太宰治挑了挑眉毛,補上一句:“是兩個被拋棄後想要證明自己是最強異能者的孩子呢,只可惜走了極端。”

“想要殺掉我們來證明自己是最強的嗎?”中原中也低聲覆述了一遍,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這次棘手的案件總算是結束了。

“還有一件事。”

就在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快要撐不住,要再次陷入睡眠中時,太宰治突然出聲接著解釋道,感覺到了中原中也的昏昏欲睡,而有意放柔了聲音:“黑市給黑手黨的匿名懸賞和給偵探社的委托都是芬裏斯雙子幹的,目的就是讓我們自相殘殺,我們早該想到的。”

“……是啊。”中原中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話。

“只不過是習慣了互相針對,所以特別被安排一下,也會覺得自然而然吧。”太宰治的聲音更加柔軟,像是在給中原中也催眠。

“太宰……”中原中也終於想起來了重要的大事,他在被褥表面摸過了自己再次歸於平坦的小腹,沙啞的聲音念著太宰治的名字,還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他的手被太宰治的握住了,是熟悉的溫暖。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中也還在想什麽?”太宰治說得輕松,連血絲都遮蓋不了這雙鳶色眼眸的笑意,他拉著中原中也的手,坐在了病床邊上,一同覆上了平坦的小腹。

“你都知道了。”中原中也用的是肯定句。

“當然。”

“這個沒有了,以後都沒有了。”中原中也沒能控制住喉頭的酸意,話還沒有說完就偏過了頭,他想,太宰治應該很喜歡小孩子吧,不然那時候也不會主動提出要再生一個。

“那我就把中也當小孩子養了,中也以後要一人分飾兩角,辛苦你了。”

這種信手拈來的情話在太宰治嘴裏說出來倒是順口得很,他鄭重地宣布道,然後又補上一句:“比起小孩子,我還是更喜歡中也,‘喜歡小孩子’也是建立在‘中也的小孩子’這個基礎上,置換一下就是我喜歡中也。”

“嘁,誰信你,油嘴滑舌的青鯖。”中原中也往被子裏縮了縮,比起在黑夜裏的情話,這種在大白天面對面的表白簡直就像是酷刑,他躲開了太宰治的視線,裹得像個鴕鳥。

“連我喜歡你也不相信嗎?中也好殘忍……”

“餵,別哭了。”中原中也被煩的擡起頭來,迎面就是一個吻,輕輕蹭過唇瓣,就像是羽毛落在唇上,還沒留下溫度就已經離開,只有朗姆酒的香醇味道久久不散。

太宰治撐在床邊上彎下腰來整個將中原中也罩在懷裏的角度讓他怦然心動,重新拉了被子將整個頭都蓋了過去,透過厚厚被褥傳來一聲悶悶的“混蛋”。

“中也打算什麽時候嫁給我啊……我可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病床上剛剛還害羞著的中原中也掀開了被子,眼睛裏折射著天空中的藍,他狡黠地故作思考了一會兒,宣布道:“對自己的Omega做出這麽過分的事,你還想結婚?”

“中也果然是要出爾反爾了!”

“是啊,臭混蛋,你不是追女人很有一套嗎,追不到我你就等著孤獨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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