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天更冷了。鵝毛般的大雪接連不斷的紛紛飄落到人間。

學校已經開始準備放假了，這幾天顧於庭手裏的事情也處理的差不多了，他站在辦公室的窗戶旁擡頭看雪，順便思考著在放假期間要怎麽給顧榮源和顧衍華補習。

顧榮源和顧衍華是他三哥和四哥的孩子，讀過幾年書，只是剛好趕上特殊年代後邊就沒有在讀書，在老爺子看來他們兩個的底子到底是差了一點。顧老爺子不愧是曾經在政治中心待過的人，很多時候他想到的事情往往比顧於庭他們這些小輩要想的透徹，他給顧家下輩們下了死命令，便是要趁著年輕考上大學。

顧於庭已經給顧榮源他們補習很久了，現在只等著兩人明年夏天下場了。

站了一會兒便見遠處一個人手裏提著東西，在雪裏緩緩走來，等走近一點顧於庭這才看清楚來人，他搖了搖頭，喃喃自語；“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篤篤篤~”

沒過過久他辦公室的門便被人敲開，來人頭發上落滿了雪，他掃了掃頭上的雪，笑著說：“老師，我又來打擾了。”

顧於庭沒好氣的說：“學校要放假了。”

劉繼明微笑著點頭，“我這次也是算著學校要放假了，才急忙趕過來的。”他拿出一張存折遞給顧於庭，“這是您今年的分紅，不多。我以後會繼續努力的。”

顧於庭拿起對方放在桌子上的存折，打開上邊顯示出最近存進去的金額，三千塊。在顧於庭眼裏是不多，可現在是七九年，一般的工人的工資大約就只有三十塊錢，而且這個工資在現在還是算比較高的。

顧於庭手裏拿著存折看著對方，“不愧是當了老板的人，三千塊錢都不放在眼裏 。只是我看著這些錢卻是多的很。”

顧於庭和夏悅晨現在一個月工資加起來是160多塊錢，兩人現在的工資比普通人家工資要高出很多，一家人大魚大肉吃一個月，加上一些日常開銷，基本上還能剩下不少。

和顧於庭接觸時間久了，劉繼明也開始慢慢的了解他一點，知道這是對方在打趣他，笑著說，“現在開始做生意的還不多，競爭壓力比較小。”

雖說改革開放已經有一年了，真正做生意的卻是沒有多少。很多人還在觀望，還有一些人認為商人屬於社會的最底層，對於從商從打心底裏看不起。所以作為第一批吃螃蟹的這群人，只要踏踏實實的幹的，今年腰包都鼓了起來。

說完正事，劉繼明又指著他提來的那袋東西，說：“老師，這些還要麻煩您了。”

顧於庭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教授今天不在，你把東西提我那邊，等我有時間給他送過去。”

兩人踩著雪，走在華清的校園裏，一個穿著單薄的人向著他們迎面走來。

劉繼明看到那人後趕緊把頭低下，垂著眼簾，提著東西的手僅僅的握住，青筋都有些凸了出來。

顧於庭用眼角不動聲色的掃了他一眼，迎著那人走來上去，“王教授，這麽冷的天，您怎麽穿這麽少就出來了？”

王教授同樣掃了一眼站在顧於庭身邊的人，然後像是沒看到對方一樣，皺著眉頭長嘆一聲：“我前幾天的那個棉襖不小心被我弄臟了，這不剛洗了這天就下雪了，只能把以前的舊襖找出來先穿上。”

“這也太不小心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王教授好像不止一件厚棉衣吧。去年他剛回來那會兒，學校為了安撫他還給他發了一件軍大衣呢。

王教授擡頭望天，好一會兒才悠悠的說道：“人啊，還是要知足的。下放那幾年別說是小薄棉襖了，單衣都沒有一件囫圇的。”

王教授話音剛落，顧於庭便把目光看向了一直低著頭的劉繼明，同樣的他發現王教授也看向他。顧於庭這才確定這王教授今天是有意為之。

等王教授走後，顧於庭這才對身邊像個鴕鳥一樣的人說：“行了，人都走了。你可以擡起頭來了。”

劉繼明臉頰通紅，不知道是凍得還是羞愧難當。他看向身後那個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有說出什麽來。

顧於庭看他這個樣子，一邊往前走，一邊開始自顧自的說：“王教授也是可憐，他的兒女們在知道他被打成壞分子後直接登報和他脫離了父子關系，後來趁亂跑到了國外。他從鄉下回來後，房子被一群老賴占去，不還給他，要不是學校分給他一件五十平的小房子，現在他人還不知道要住在哪裏呢？”

“你曾經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他在你身上付出的遠比他的兒女們付出的要多的多。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當時怎麽會想到拿自己的恩師開刀呢。劉繼明同志，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顧於庭的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是像是一把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插在了他的身上。劉繼明重新低下頭小聲的說：“是我錯了！”

周圍很靜，他的聲音雖小卻還是被顧於庭聽到了，顧於庭笑著看向他，“你沒錯，錯的只是這個時代而已。我問你，如果不是因為你看到政策即將有變，你會去幫助我嗎？如果不是因為政策變了，你會覺得自己對不起王教授嗎？不，你不會的，因為你這個人本就是那種自私自利之人，像你這樣的人，心裏想到的永遠只有自己而已。”

“行了，你也別在我這裏裝了。以後有什麽東西想給王教授自己拿給他，現在就去吧，王教授應該在不遠處等著你了。”

以劉繼明的心思，如果想給王教授偷摸著送東西，根本就不用請他幫忙，真不想讓人知道更是會做的滴水不漏的，哪能像現在這樣弄的大家都知道。顧於庭把玩著手裏的存折，輕笑著看了一眼已經走遠了的人，只覺得這人活的可真累。

就想顧於庭所說的，王教授正在前邊不遠處的地方等著劉繼明。他過去後，王教授看了他一眼轉身開始繼續往前走，“跟上！”

一直到王教授的辦公室後，這才繼續說：“聽說小顧給你的生意投了錢？”

劉繼明有些受寵若驚的看著正在和他說話的人，結結巴巴的說：“是，是的，老師。”

“呵！可別叫我老師，我可擔不起。”王教授從他手裏拿過東西放在辦公桌上。“你以後別在買這些東西了，太甜了老頭子吸收不了。”

“老，老師。我....”劉繼明還想在說什麽，只是被王教授一伸手打斷了他的話。

王教授直直的看著他，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後，說：“這些年過的不錯吧。老頭子我這些年卻是過的戰戰兢兢不怎麽好，那邊環境差啊，人對我們也非打即罵的，一個不小心就會丟掉自己的小命。我曾經無數次想過你為什麽要那麽對我，後來我想明白了。你回去吧，以後再來的時候不用在去麻煩顧老師了，也不要在給我送東西了。”

“老師...”

“回去吧，天怪冷的。”王教授說的平淡，從他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的情緒，如果有外人在絕對會以為他倆是不錯的師生關系。

劉繼明走後，王教授坐在那裏看著對方拿來的東西，莫名的笑出聲來，這笑聲在沒有人的屋子裏顯得格外的蒼涼。

“真失敗啊，真失敗。兒女和你斷絕關系，最喜歡的學生親手把你打成壞分子，現在又為得到別人的庇護，來討好你這個沒用的老頭子，呵！你這輩子真的是太失敗 了！”

劉繼明是王教授的學生，王教授當時對著聰敏的學生喜歡到不行，明明對方只是一個才上大二的學生，他卻經常帶著對方做各種實驗。他曾經想過以後他讀研，畢業後自己給他走走關系讓對方留校任教，這些是他從來都不曾對自己兒子做過的事情，只是沒想到自己付出了真心，等到的卻是致命的一擊。

顧於庭到家時，老爺子正在看著初二寫大字，得意在一旁自己打積木。他走到老爺子身旁把手裏的存折交給他，“分紅。”

老爺子打開看後，立馬扔還給了他，“給你媳婦兒去，給老頭子我幹嘛。”

“爺爺，這是幫我的那個那個學生今天給我的。”

顧老爺子見他神色不對，走到沙發上坐下，“有什麽事，說吧。”

“不愧是我親爺爺，就是了解我。”顧於庭坐下後把事情和老爺子說了一邊，然後才說：“我以後可能會少掙一份錢了。”

在回來的路上顧於庭就已經想好了，以後和劉繼明少接觸些，那人太危險。為了讓自己對他放松警惕竟然再次算計到自己恩師的頭上，這樣一個隨時都在算計別人，為了自己利益可以犧牲別人的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我聽你小叔說，他這次的動作比較大，想競爭城郊那塊廢棄的地。你這腦子也不如對方活泛，還是少接觸的好，我會讓你小叔放出話去，省的他到時候打著顧家的名頭做事。”

顧於庭一拍手，“我就說這幾天他為什麽找我找的越來越頻繁了，原來問題出在這兒啊。”

過年時，白富友來大院給老爺子拜年，順便給顧於庭帶來了劉繼明的消息：“你今年在我這裏投的錢，可是一分紅利都拿不到了。前幾天我把所有的錢拿出來拍了城郊那塊地，等開春就準備動土蓋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顧於庭沒想到白富友還思想還挺前衛的，竟然想到要蓋百貨大樓，“白叔，據我所知那塊地競爭可是很激烈的，您竟然給拍下來了，厲害。”

白富友也沒和他藏著掖著，打趣的說：“這不還是沾了你們顧家的光，那一塊地很多人都想插一腳，很多人上頭都有人，我之所以能拍下也是因為這個。你那個學生也去了，我記得你給他投過錢吧，剛開始別人也都說他上邊是你們顧家，結果沒過多久就有人放話說顧家和他沒有任何的關系。他去年仗著顧家的名頭在外邊生意做得挺大，現在啊，被人聯合打壓的快要不行了。”

正如白富友所說，本來生意做得有聲有色的劉繼明，最近開始突然倒黴起來。

他的生意開始處處被人打壓，很多訂單都被人搶走，退貨，一夕之間他親手建立起來的公司開始慢慢的瓦解。

他想去找顧於庭幫忙，可惜大院根本不是他能進去的，他在大院門口徘徊了兩天，就被門口的戰士以特務想要謀害院內首長的罪名逮捕。

他被關在空蕩蕩的小黑屋裏，任他怎麽說都沒有人聽他解釋，最後看守的人嫌他聒噪，把他打暈。

現在華國特務眾多，很多時候大家都會本著寧可錯抓、不可露抓的心態。前幾天部隊上剛抓到一個特務，現在上邊查得正嚴，劉繼明運氣不好，剛好就撞在了這個節骨眼上。

等上邊有人把他整個人查清楚後，並沒有把他立馬放出來，而是繼續關在小黑屋裏。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幾個人正拿著他的資料研究，其中一個帶著眼鏡的人，說:“從資料上來說，這人沒有任何問題。沒有問題也是最大的問題，你們看他曾經在上學的時候舉報了待他如子的王教授；在電廠當過會計，巧合的是在國家開始大範圍整頓基層領導幹部的事情，他從電廠離職了；而後還到處散播和顧家有關系的謠言，建立了現在的公司，如果不是這次被顧家知道了，城郊那塊地很可能就會被他拍到。這人每走一步都完美的避開了危險，這樣的人你們能說他背後沒有人嗎？”

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劉繼明被上邊的人帶上了特務叛國罪的罪名，直到他被一槍爆頭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麽事情，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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