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是用餐時間, 旅館自帶的小館餐裏沒什麽人，開闊的室內一覽無餘, 某種意義上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冷飲的外壁上滑下凝結的水珠, 拉娜餐巾上擦掉手心沾上的水滴。

“這是什麽？”

馬丁解開厚厚牛皮外面的繩子, 從裏面滾出幾個透明玻璃球。

“我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位吟游詩人, 他自稱是初代勇者的傳承者，認為我的身上有勇者的特質，有可能成為勇者，我告訴他這任的勇者大人名為安斯艾爾，女神早已做出選擇，然後他給我看了這些。”

脆弱古舊的書頁被馬丁這樣胡亂綁在一起，拉娜心疼的蹙著眉，輕柔的一頁頁撫平。

大概全都是由殘缺的古籍中取下的，不少單頁的保護魔法效力消退, 後人也不敢加上新的防護, 只能任他們慢慢雕零, 這些都是擁有上百，甚至上千年歷史的紙張。

中間甚至夾雜有拉娜完全看不懂的語言，她疑惑的看向馬丁。

“魔族和人類都用的通用語, 這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是什麽？”

“是很久以前，魔族和人類的文化還沒交融之前的文字, 那個吟游詩人是這麽說的。”馬丁把幾個玻璃球推給拉娜。“透過這些東西就能看懂。”

創世歷元年，女神索菲亞創造出世間所有的生靈，賦予他們名字, 個性和智慧。

大陸非常廣闊，有兩處外形類神的生物各自發展，繁衍生息，很久以後的創世歷四百多年，兩族才在艾澤爾大陸上相遇。

創世之神創造的大陸非常富饒，他們之間不必為生存廝殺，有相似體型容貌的兩族開始通商，來往，雖然因為利益兩族時有紛爭，但也勉強把和平維持到創世歷六百多年。

接下來的這頁語言是透過玻璃球看的，破損太多，隱隱只能讀出有神明下降來到世間，賜福天族天生的強力，賜予人族發展的潛力，索菲亞女神為了讓兩族間知識的交換能夠順利，又給兩族定下統一的語言。

‘天族’？看到這個稱呼，拉娜心裏極近驚疑。

對天族她熟，無數作品裏受神偏愛，代表上天意志的種族，名為天族，跟魔族這種聽起來就不詳的名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定下‘’，神明離開了。

接收力量的兩族沒有如神明所願發展自己，開始陷入內鬥，人類進入大小國林立的時代，天族走向唯一王者的集權。

然後兩族間漫長的戰爭持續了數百年，女神每當從沈睡中醒來，都會告知兩族希望他們停止紛爭，但一旦女神開始休息，兩族又會開戰。

循環結束於天族將人類迫害到幾乎滅族。

這段糾葛拉娜本以為自己已經知道的足夠清楚，可資料上有更深的密辛，女神降臨後憤怒於天族統治者的殘暴，剝奪‘天族’的名諱，賜名他們為魔族，犯下屠殺罪行的大批魔族士兵被變為沒有智慧思想的魔物，子孫後代只能用這種面目生存。

由於某個原因，女神不能殺掉魔王，初代魔王在女神的斥責並不醒悟，索菲亞就想出一個辦法，把初代魔王身體裏人類的部分從他身上剝離，誕生了身體、智慧、能力都跟初代魔王相同的初代勇者。

這樣初代勇者殺掉初代魔王，就是魔王自己殺死自己。

怪不得所有傳說裏都沒有初代勇者的來源，他憑空冒出來又憑空消失，要不是殺死初代魔王的功績，就像個從沒存在過的人。

“初代勇者因為特殊的出身，雖然奉命去殺魔王，但內心早已沒有對女神的敬畏。這時女神已經告訴魔族和人族百年之期，初代勇者深深的明白神明的無情，如果有一天女神放棄人類，人類也要留下後手。”

馬丁看到拉娜神色恍惚的放下殘卷，有著深刻傷痕的右手握住長劍。

“於是他從人類中挑選弟子，讓他們代代監視著大陸，只要這個勇者魔王的機制被打破，或出現其他意外，他們就要外出自行找尋可能拯救人類的人。”

拉娜的腦中消化著信息。

“如果是因為女神不選擇勇者我還能理解，可勇者已經被定為安斯艾爾，女神並沒有拋棄人類的意思。初代勇者的繼承人是把什麽定性為意外而去找你的？戰爭遲遲不發生？。”

她知道教會對安斯艾爾的看法非常不好，但教會在民間對於安斯艾爾形象的宣傳一向正面，初代勇者的繼承人聽起來是隱世者，並不像能進入高層權力集團探聽真相的形象。

冷飲上的水滴在杯墊上聚起小小的水攤，被拉娜使用過的玻璃球化為星星點點的光芒。

“不是因為戰爭。這任的繼承者是一位預言家，他從占蔔中得出了人類會毀滅的未來。”

馬丁和她一起看著消逝的晶瑩圓球。

“不管燃燒壽命做出多少次占蔔，都是這個答案。”

還有這手！？拉娜掩飾性的清清嗓子。

“預言家的內容並不一定準確，並不是我在誇口，如果安斯艾爾要殺這任魔王，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柔和到怪異的聲音從馬丁的劍中傳出。

“如果毀滅人類的正是這任勇者大人呢？”

身穿銀灰色預言家裝束的人從長劍中現身，落在餐廳的地板上。

“很抱歉用這種方法加入談話，我感到魔法球被使用，馬上就通過小機關趕來了。”

拉娜以為他們的商量好的，責備的看向馬丁，沒想到馬丁的反應比他還激烈，抽出大劍就是一個重劈。

預言家油滑的閃到一邊，聲音十分無辜。

“馬丁大人，您這是幹什麽。”

“快把我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魔法解除，你簡直讓我惡心。”馬丁的大劍只劈砍到他的衣角，銳利的眉毛飛起。“下流的迷惑那麽多位女士，跟增強實力根本毫無關系。”

預言家咯咯的笑著。

“還不是因為大人不肯答應我成為勇者，我只能努力讓您嘗嘗當勇者的好處，沒想到你不喜歡。”

被撕裂的衣物化為一層光膜籠罩在三人談話的桌子上。

拉娜一驚，發現自己完全感覺不到這層結界的魔力波動。

除非實力相差太多，所有魔法的魔力波動都隱瞞不了同為魔法師的人，這也是她從一開始，就沒往尼雅和克麗絲被魔法控制這個思路想的原因。

在展開結界後，預言家作勢要對拉娜行吻手禮，被她嫌棄的躲開。

“精神操縱系的魔法很稀有，你用在給別人操控異性身上，還真是有閑的。”

“聖女大人，要知道馬丁大人本來根本不理會我，說勇者大人是他老大的未婚夫，警告我不要再危言聳聽影響您未婚夫的聲譽。”

預言家被甩了面子並不生氣，無所謂的聳聳肩。

“一直等我用您的幸福勸說才改變主意，我就想他大概比較憐香惜玉，沒想到是只在意聖女大人您。”

馬丁匆匆收回劍。

“老大，我給你看這些東西也只是想讓你自己判斷，這個家夥滿口沒幾句實話，我是因為事情於你關系太緊密，他又不像徹底的騙子才把東西拿給你。”

預言家拿起一張桌上的書頁。

“我一直很想見您。得到初代勇者力量傳承的我，就連從勇者大人身上，都能感受到不可直視的恐懼，可唯獨你的命運消失在星空中。”

這個神棍還真有幾分本事，拉娜·坎貝爾早就死了，占蔔自然也看不到她本來就不存在的命運。

拉娜試探的問。

“你說安斯艾爾想毀滅人類，簡直無稽之談，他是人類的勇者。”

“人會說謊，時間會說謊，傳言會說謊，但占蔔呈現的是最初最真實的命運。”預言家平靜的回答拉娜。“人類會被勇者大人摧毀，不是因他消亡，而是被他滅絕。”

拉娜看了眼站在一邊不再說話的馬丁，總算明白了之前他敢跟安斯艾爾搭話的原因，除了年幼時身份上的差距感隨著長大消失，更多的是他相信了預言家的話，人類對勇者的尊重是因為勇者能夠拯救他們，如果在他們看來勇者變成毀滅他們的人，馬丁這種莽人自然就憋不住敵意。

結合女神對自己說過的話，心裏雖然已經相信預言家是真貨，拉娜還是沒興趣跟他多談。

“你大可以去街上叫喊，倒是有人肯信你。”

預言家驚訝的端詳了她片刻，眼中閃過異彩。

“拉娜小姐這不就相信了我，你發現了什麽？誰對你說過什麽？”

拉娜沒想到他這麽敏銳。

“跟你沒關系，現在你去解除我朋友身上的魔法，不然我就讓你的臉再接下來一個月都笑不出來。”

“初代魔王沒有死！”他用這句話攔下拉娜舉起的拳頭。“索菲亞女神期盼著自己的造物能重歸於好，但數百年間來有股力量在魔族和人類之間作祟，我們歷經數代查到了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初代魔王沒有死。”

拉娜想起女神說過的‘人類的命運都要看他的選擇’。

預言家急切的說。

“初代勇者和初代魔王本質上就是一個人，我們猜測那位甚至能拿捏住女神的魔王利用這個成為了勇者，女神疲憊於造物們之間的鬥爭，放棄了人類！”

拉娜第一時間去看馬丁，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對安斯艾爾多一份危險，全人類都會瘋狂的想殺安斯艾爾。

魔力在體內蠢蠢欲動，拉娜不想殺他們兩個，但修改清洗記憶的魔法有很多。

馬丁看出了她的想法，他沒有舉劍反抗，只是困惑的問拉娜。

“老大，我明白你是什麽人，您絕不會棄人類於不顧，為什麽現在不想阻止他，反而想攻擊我們。”

預言家身上有種山岳一般的壓力，權衡之下，拉娜身上的魔力還是散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們兩人。

“安斯艾爾不會毀滅人類。”

預言家看著就很精明的臉上出現不解。

“聖女大人，你明明是相信我所說的話的，為什麽現在還會這麽說。”

“因為有我在。”

拉娜的眼睛有些酸澀。

她想起有一次，自己堅持要去女性專用的咖啡廳買東西，讓安斯艾爾在外面等著。

等她從咖啡廳拿著蛋糕出來時，安斯艾爾站在廣場的邊緣，就算做過變裝，高遠疏離的身影還是讓所有經過的人敬畏的繞開。

他站在那裏，卻不屬於那裏，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直到拉娜叫出了他的名字。

轉身的安斯艾爾才融進了這片景色裏，輕輕牽起她的手。

“他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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