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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7一路撒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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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保定府,  軍卡車組成的車隊一路煙塵,  滾滾向南。道路兩邊就是一望無盡,  廣袤的華北平原,  夏季裏草木還算繁盛,綠色總是讓人安寧。

到處都是農田,  村莊和鄉鎮都劃分成生產隊,生產隊的隊員們工作起來細致,  把田壟打理的方正又平直,  像尺子量過一般,  他們揮舞著鋤頭,鋤頭的每一次下落都分毫不差。田壟的高度也是一致的,就像是機器操作一般,無論那個時代的農民,  都是社會最基層的零件兒,和機器的區別也不是很大。

軍車上除了軍人,特工,還有當地的官員們護送,  他們會早早出城迎接,再一直送到下一站。官員們性格各異,態度殷勤又誠懇。

黃梓桐控制白雷的策略,  每天都有細微的調整,  他一方面希望能把白雷放在口袋兒裏,  護持的密不透風。另一方面,又覺得可以嘗試讓白雷接觸更多的人,  用更多的友情和鄉情來羈絆他。

黃梓桐默認了官員們的護送,並且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他們便利,畢竟這些官員們都是人中精英,總會有一款打動白雷的胃口。

比如那一款清瘦的文人類型的官員,他身體清瘦,穿著白襯衫,戴著厚片的圓眼鏡兒,對著田野吟唱:“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這詩念得有點太低端了,其實詩人也在不斷的調整詩歌的生僻程度,以便選出最適合跟白雷交流的那個檔次。

又有那仇大苦深的老農民類型的,他膚色黝黑,臉上的皺紋縱橫深邃,可以夾的死蒼蠅,說出來的話都是大直白:“白同志,你真是給我們送糧來的?這人是要吃飯的,不吃飯會餓死。下地幹活兒也要先吃飽飯,不然沒力氣,幹不動。”

這聽起來是人人知道的大實話,還用的著你這樣一縣的父母官大人來咬牙切齒的強調嗎?其實這是一位正直的好官兒了,畢竟這個天下,不知道人不吃飯就會死的人也是挺多的,在這個時代,更有無數的人堅信,人可以憑借精神力的支撐幹活兒,不需要食物來充能。

更加危險的一點是,這種何不食肉糜的人占據了主導地位,可以引導整體的言論。

可惜這個縣長對白雷會給他們糧食表示懷疑,他東看西看,看不到什麽押運糧食的車輛,有點擔心白雷所謂的送糧食,是送精神食糧。

黃梓桐把那些可以帶領人民群眾畝產一萬斤、兩萬斤、十萬斤的,有大智慧大才能的官員過濾掉一些,只留下那些看起來才智平平的,讓他們可以接近白雷。

其實就算是才智平平的官員,也各自有官場生存的技巧。

現在已經離開古城燕州,進了古城趙州,就是“此地別燕丹,壯士發沖冠,慷慨悲歌,燕趙兒女”那個地界兒。

當地的官員們出城來迎接,大家客套幾句,縣書記揮舞著手臂,指點著廣袤平原大地上的萬畝農田,介紹說:“這次夏小麥是不景氣了,我們在組織群眾,播種秋糧。”

白雷很應景的戴著一頂稻草編織的草帽兒,只不過編織的過於精細,組成草帽的稻草質地也過於金黃。他順著書記大人的手臂,望向阡陌縱橫的農田,語氣帶著歡悅:“秋糧種什麽”

縣書記給手下遞了了眼色。

仇大苦深老農民樣子的縣長回答說:“秋糧種棒子和山藥。如果組織上這次真能給我們一百噸細糧,讓全縣社員有力氣幹活,頂過三個月,秋糧就更有保證了。”

縣書記又翻譯了一遍:“咱們這裏的棒子和山藥,就是官話裏的玉米紅薯。”

白雷笑著點點頭:“啊,挺好。”好像他是個什麽都懂的大首長一樣。

張靈湖站在不遠處,也像一副很內行的樣子:“我聽說你們這裏種花生的多。”

縣書記接話說:“張同志你說的沒錯,咱們這裏產的花生是好吃,可惜就是沒有山藥產量高。今年的生產計劃擴大了山藥的面積。不過花生也有種一些,等下工作餐,花生炒的炸的都有。”

白雷一行是極其受歡迎的,第一他算是上級組織下來到地方,上級總是受歡迎的,不歡迎也要裝著歡迎。第二他是來送糧食的,真要是得了糧食,一百噸細糧,粗細搭配,幹稀搭配,足足可以頂三個月。說他是救命的活菩薩也不為過。

說起邀請吃花生來,一臉愁苦老農民樣子的縣長也難得帶了一些豪爽氣,笑著說:“花生最好吃的時候,就是秋天剛下來的,生嚼最鮮甜了。秋天你們來吃花生,我給你們單挑一批五連子的。”

花生是兩粒裝的居多,三粒的就比較難得,五連子的,大約就是堪比游戲總boss之類的存在。

書記說馬上就有花生吃了,縣長卻又展望到了秋天。夏天少吃一斤,秋天可就能多出一袋子來,大約會是有這種暗暗的算計?多心的人恐怕要猜出一百種可能來。

不過今天的白雷表現的是那種最單純的性格,他看著農田很開心:“好啊,那我們秋天也來吃花生。”

書記很大方的樣子:“到了秋天能來,花生倒不算什麽了,我們這裏還產雪花梨,那才叫天下聞名那。”

詩人也跟在一邊念了一句:“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在這希望的原野上,秋日裏必將碩果累累。”這大約是古代詩歌和現代詩歌的結合,為了和白雷搭上話,他也是拼了。

白雷像是終於聽懂這句詩歌的意思,拍手笑了一下,大家都跟著笑,一起遙望農田,一個個的都歡快舒心。

白雷和張靈湖站在路邊看農田,他們穿戴的幹凈,長得也鮮嫩漂亮,說好聽一點兒,就好似那金童玉女一般。說難聽點,就單純的和三歲小孩兒一樣。赤子之心,為田野裏勞作的農民感動,也對必將到來的秋天充滿希望。

很多的小算計,大陰暗,都沒有必要知道。

黃梓桐有點不屑的扭頭,望向農田的面色鄭重,實際的情況早已經到了讓人驚恐的地步。現在每畝地種下四斤玉米種子,秋天大約可以收獲四百到六百斤。聽起來好像效益可觀。可是現在一個壯年勞力工,一個白天可以播種一畝玉米,到了晚上,他們還能照樣把播下去的種子挖出來吃了。不挖就要餓死了,根本就等不到秋天了。

幸好有白雷挨著縣城的送糧食,可以熬到秋收,而且現在沒有國家的外債,壓力下了很多。再往後,總會慢慢好起來的。白雷糧食的數量雖然不能讓所有人吃飽,只好能救過這次的這個急。

一群人在田間地頭參觀夠了,眾星捧月一般把白雷和張靈湖送上軍車。

黃梓桐慢了一步,他走在最後面,背著手,回頭又望了一遍農田,臉上終於也掛了一個舒心的笑容。

我,黃梓桐,我不求千古流芳史冊留名,我不求萬民感恩崇拜歌頌。我只求風調雨順,我只求國泰民安,我願意默默無聞,做一個靈魂閃光的無產階級大英雄。

車隊進了趙州縣城,就直接進了縣招待所,這裏算是一個平原大縣,不過遠遠無法和京城相比。大部分都是黑色屋頂的平房,二層的小樓只有幾座。縣招待所恰好是其中之一。

在招待所的工作餐吃到一半就上了酒,聽說這酒有梨花的香味兒。白雷是主客,張靈湖無需應酬,輕松隨意,站在二樓窗戶邊看遠處的風景。

遠處有個比招待所更高的建築,全縣城最高建築,是一座古寺的鐘樓,傳承千年的隋朝古寺鐘樓看起來很結實,一串圓形糖葫蘆一樣的建築表層曾經無數次塗抹過金粉,如今這金粉斑駁掉落、顏色暗啞。

千年風雨的侵蝕,讓這座古寺的房頂和墻壁呈現一種奇特的黑色,完全不反光,看著不像墻,倒像是黑色的洞。

黑色奇怪的墻上又刷了一層色石灰粉,寫著方正字體的標語“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農業學大寨!”

其實墻體不過是被刷了標語,也並不算大的損害,損害最大的是,木結構的門窗都被拆除了,千年的佛寺木料,引火大約是極好的。

一個老年的婦女,沿著佛寺的墻壁根兒走動,她本來就矮小,又駝背,整個人已經彎成了九十度,布滿皺紋的臉努力的昂著,她手裏拄著一根木棍,口齒不清,念念有詞:“給我一口吃的吧,可憐可憐我吧,給我一口吃的吧。”

這是真正的乞討者,用的臺詞很專業,因為真正餓到極處,不需要一斤糧、一碗飯。而是只需要一口飯,就可以讓全身的器官運行下去,不至於餓到器官衰竭。

縣城是要比農村強一些的,因為有公家的戶口糧供應。

一個年輕的姑娘路過那裏,看見瘦弱的老太太,實在有些可憐,伸手遞了一只饅頭給她。

老太太把饅頭拿在手裏,嘴巴不停的念:“謝謝你啊,閨妮啊,你是好人啊,好人有好報啊。”

墻根兒邊又挪過來一個牽著小孩兒的老太太,那個年輕姑娘又遞了一個饅頭出去。

然後轟隆隆,好像一瞬間,又冒出來一大堆乞討者,把年輕姑娘圍了起來,年輕姑娘趕緊高舉起雙手:“沒有了,我也沒有了。”

乞討者們不信,他們穿著黑黑的衣服,把年輕姑娘圍住。那個姑娘高高伸起來的雙臂,在空中晃悠,好似掉進了黑水河裏的溺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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