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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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雨聲嘩啦啦地沒停過,像一首最好的催眠曲,三人賴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不獨是林然然三人。昨晚火車上下來的一群人鬧騰到半夜才睡著,又冷又累,大家不約而同地睡過了頭。直到快九點,才有人陸陸續續地起床。

林然然被這動靜吵醒了。

可被窩裏格外暖和,林然然這一冬天還沒睡得這麽舒服過,懶洋洋躺著不想睜開眼,抱著豆豆不撒手。

豆豆睡相特別乖巧,一動不動。而且身上暖暖的,就是太硬……太硬?林然然迷迷糊糊睜開眼,才發覺自己抱著一條穿著白襯衫的胳膊。

順著胳膊往上,是修長的脖頸,線條利落的下頜角,微微分開的菱唇,高挺的鼻梁,再往上,是闔著的眼,睫毛齊刷刷像兩把小扇子。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勻綿長,冷玉似的臉頰也泛起一點薄紅。

外面的光亮透過報紙的縫隙映在房間裏,給他的臉鍍了一層光,俊美得不真實。

顧裴遠睡相倒是規矩,也很安靜。本該睡在兩人中間的豆豆不知道哪兒去了,顧裴遠被她壓著半邊胳膊,也沒有動。

林然然差點呼吸驟停。她這一晚上不會都這樣壓著顧裴遠吧?

她屏住呼吸,一點點松開顧裴遠的胳膊,轉過身去。床就這麽大,她後背仍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顧裴遠。好在顧裴遠睡相很規矩,一動不動。

林然然強撐著一會兒也就放松了下來,又睡了過去。

聽到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顧裴遠睫毛眨了眨,睜開眼。

入眼是沁著黴斑和蜘蛛網的屋頂,顧裴遠盯著那處黴斑,仿佛那兒開了朵花。

他作息一向準確,早早就醒了過來,也感受到自己胳膊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壓著。

偏偏林然然還不自覺,時不時蹭一下,像只貓一樣埋在他肩窩裏,呼吸全吐在他的頸側。

好在林然然自己醒了。

顧裴遠平覆了一會兒,才輕輕掀開被子起床。他這才看見豆豆從被子的另一頭冒出來,小貓似的蜷縮在兩人腳邊。也不知道這孩子的睡相是怎麽回事。

床上的林然然哼哼了兩聲。她烏黑的頭發披散在枕邊,襯得一張臉越發地小,她背後的熱源消失了,不由得翻過身來,手又摸了個空。

顧裴遠把豆豆抱起來放在她身邊,林然然一只手立刻抱住了豆豆,抱住個洋娃娃似的。

林然然被這動靜也弄醒了,睡眼惺忪地擡起頭:“嗯?幾點了?”

“還早,你繼續睡。”顧裴遠隔著被子按下她:“我去弄早飯。”

“嗯,我要吃稀飯……”林然然於是安心地躺了回去,把臉往被子裏縮。

顧裴遠發現林然然的睡姿很不好,總把自己口鼻蒙著,很沒安全感似的。顧裴遠把被子扯到她下巴,半蹲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林然然唇邊有一絲可疑的口水印。顧裴遠唇角翹了翹,伸過手去,卻又硬生生停住了。

半晌,顧裴遠只是輕輕把被角掖緊,披上大衣起身出去了。

顧裴遠才出去一會兒,外頭又鬧騰起來,還有人扯著嗓門嚷嚷,似乎在吵架。聲音越來越大,連雨聲也蓋不住了。

豆豆第一個驚醒了。他一翻身坐起來,用力推著林然然:“姐姐,姐姐,有人吵架……”

“唔,不用管,沒事的。”林然然閉著眼,滿不在乎地往被子裏縮。

“他們會不會來抓我?”豆豆趴在林然然的肩膀上問,嗓音裏帶著顫抖。

林然然睜開眼,正看見豆豆滿臉恐懼,正緊緊貼著她的胳膊,連被窩也不敢出。

林然然忙抱著豆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她怎麽忘了呢,豆豆經歷過抄家的事,最害怕聽見這種聲音:“不要怕,沒事的。姐姐在這兒呢,還有你裴遠哥哥。……哦,他出去給我們找早餐了。”

怎麽能讓顧裴遠出去找吃的呢?林然然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剛才她是睡迷糊了,明知道這招待所湧進來這麽多人,吃食肯定是不夠的。顧裴遠一個少爺坯子出去找吃的,只怕是要碰壁的。

林然然正想著,門開了。

顧裴遠扯了下燈繩,燈泡應聲而亮,看著坐起的兩個人道:”醒了?“

”嗯。“林然然看顧裴遠穿著大氅,兩手空空,不由得道,“今天的早餐供應不夠吧?沒關系,我們不是很餓。”

話音剛落,林然然就聽見一陣咕嚕嚕的聲音。

林然然;“……”

豆豆害羞地抱著肚子,忙搖頭:“我不餓。”

顧裴遠從大氅裏掏出飯盒放在桌上,還有一個紙包。眼神古怪地看眼林然然:“我記得你早飯一向吃得多。”

“我……”林然然真是有苦說不出,她還不是為了顧裴遠的面子著想嘛!

仿佛看穿她的想法似的,顧裴遠似笑非笑加了一句:“一頓早飯而已,我不至於那麽廢物。”

林然然臉頰一紅。

顧裴遠見她這樣,也不再說了,出去走廊上站著,讓林然然起床換衣服。

林然然把衣服穿好,又幫豆豆穿好衣服,用顧裴遠打的熱水洗漱。林然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蓬頭垢面的,還掛著口水印跟顧裴遠說了那麽久的話!

林然然打開門,準備出去倒洗臉水。

走廊上站著好些人,正揣著手看著大雨唏噓嘆氣。一看見林然然出來,齊刷刷看她。林然然頭發還披著,白生生一張俏臉,在這陰冷潮濕的雨天裏簡直令人眼前一亮。

林然然走南闖北幾年了,對這種目光早就免疫。她端著臉盆,才邁出一步,就被門邊的顧裴遠擋住了。

“幹嘛?我倒洗臉水。”林然然詫異道。

”我來。“顧裴遠搶過她手裏的臉盆,臉色不虞。

“這……”林然然莫名其妙地看著顧裴遠。

背後傳來一陣起哄的笑聲:“這對象挺疼人啊!”

“……”林然然眼睜睜看著顧裴遠把洗臉水迅速倒了,然後推著她進門,一把反鎖了房門。

豆豆已經乖乖坐在床邊,盯著桌上的飯盒和紙包吞口水了。冷不丁聽到一聲摔門聲,他哥哥姐姐們互相蹬著對方,臉色都不好。

豆豆隱約感覺到,哥哥姐姐不是真的生氣,但是為什麽總要拌嘴呢?特別是裴遠哥哥,皺起眉毛的時候好兇。

顧裴遠眉心擰在一起,語氣很生硬:“你不知道那些人在看你?“

這人是在吃醋?林然然心裏一時又是甜又是酸,嘴硬道:”看看又怎麽了?我還能把他們的眼睛挖掉?“

顧裴遠的語氣頓時又兇起來:”我們沒有介紹信,被人發現你要怎麽辦?”

“……”原來他是在擔心這個麽?剛才自己的想法真是自作多情,林然然簡直惱羞成怒:“被人發現了還能怎麽辦?頂多被當成流氓抓起來啊!”

“為什麽要抓姐姐呀?”睜著大眼睛看熱鬧的豆豆急了,他抱住林然然的胳膊害怕道,“不要抓姐姐!”

“沒事沒事。”林然然忙哄他。

“不用抓,被人發現了還有一個解決辦法。”顧裴遠對著豆豆緩和了臉色,意味不明地掃向林然然。

林然然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年頭未婚男女非法同居,除了抓起來判個流氓罪,還有一個解決辦法就是結婚,一床錦被掩了醜事。

“想得美!”林然然啐他。

顧裴遠臉色又難看了十倍。他兇兇地皺著眉,打開了飯盒和紙包。裏頭是冒著熱氣的玉米碴子混白米煮的粥,紙包裏則是幾個雜和面饅頭:“吃飯!”

“吃就吃!”林然然不客氣地回敬道。

沒有多餘的碗,林然然和豆豆共用一個飯盒喝粥。這種偏僻小鎮的招待所夥食一向不好,何況今天超額負荷了這麽多住客。招待所把米缸底子都刨幹凈了,也就只能供每人吃一個蕎麥面饅頭和加了點小米的地瓜稀飯。

也不知道顧裴遠這些吃食是哪裏弄的,玉米碴子粥裏加了白米,用一點堿熬得粘稠,又香又落胃。那雜和面饅頭也蒸得暄軟。林然然和豆豆都餓了,吃得很香。

倒是顧裴遠一直微微皺著眉,很快就吃完了兩個饅頭。

林然然遞過去半個饅頭:”喏,我沒咬過的。“

“你吃吧。”顧裴遠道。

“少來了,你在家一頓能吃三個饅頭再加兩碗粥的。”林然然堅持道,“我已經吃飽了。”

顧裴遠看了她一眼,這才接過。只是顧裴遠吃東西的速度慢了很多,時不時微微皺眉。

林然然道:“外頭的吃食跟家裏的肯定不能比,你將就一下吧。”

“我不是……”顧裴遠抿唇,把話咽了下去。

”你不是什麽?”林然然疑惑道。

“沒什麽。”顧裴遠站起身道,“我去鎮上。”

顧裴遠昨晚答應她,今天去鎮上打電話詢問小秋的情況。林然然忙跟著站起來,看了眼窗外。大雨仍然沒有停的跡象,外頭有多冷她剛才是領教過的:“可是外頭雨那麽大,你這樣出去可以嗎?”

“你不是擔心小秋嗎?”顧裴遠反問。

“可我也擔心……“你啊。林然然半句話咽在喉嚨裏吐不出來。

顧裴遠眼神驟亮。

林然然擰著手指,她擔心著小秋,可也不想讓顧裴遠冒著這麽大的雨出去,“你沒有必要幫我到這程度的,畢竟我們……”

“你只說前一句就夠了。”顧裴遠語氣裏透著一絲咬牙切齒,“砰”地摔上門走了。

林然然追到窗戶邊,打開一絲縫隙,透過雨簾卻什麽也看不見,也不知道他是怎麽離開的。

顧裴遠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林然然讓豆豆在房間裏乖乖待著,自己下樓去了廚房。

這小小的招待所,廚房也不像外頭的食堂那麽大。土竈,大鍋,一個大大的竈臺上揉著面,跟普通農家的廚房差不多。

一個穿中山裝的女人正憤憤地出來,差點撞到林然然。林然然定睛一看,正是昨晚跟她同房間換衣服的女人之一。

林然然禮貌地跟她點點頭。那女人看見林然然手裏的蓋碗,立刻回頭尖聲道:“還說沒開小竈?那她這碗哪來的?”

食堂大娘正在攪合一大盆面糊糊,沒好氣地白了這女人一眼:“那是人家自己帶的方便面!跟食堂借了個碗用!不信你問她!”

中山裝女人抓住林然然的手腕,道:“姑娘你說!她是不是偷偷給你開小竈了?她這是私吞鐵道部給我們大家夥的福利!我非要上報給政府不可,貼她的大字報!”

“這……真是我自己帶的方便面。”林然然對這種動不動給人戴高帽子的人敬謝不敏,笑道,“他們食堂總不可能有方便面吧?”

那女人沒想到林然然不跟自己站在統一戰線,怒道:“你出門在外的,哪有可能帶方便面在身上!”

“喏,這包裝袋還在這兒!”大娘靈機一動,拿出方便面袋子來。她昨天特地留了起來,打算托人給自己外孫也買幾袋。

這會兒大娘得意洋洋,把方便面袋子都戳到那女人臉上了:“這不是方便面?你不識字?!”

“你!”中山裝女人惡狠狠地瞪了眼林然然,轉身走了。

林然然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她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大娘沖著女人的背影呸了一聲,對林然然道:“這什麽人哪。跑廚房來給我一毛錢,要我給她單做一碗雞蛋面!那架子擺得,跟領導似的。”

林然然失笑。這清湯面在國營飯館裏可要兩毛一碗,另加二兩糧票。這女人一毛錢就想吃雞蛋面?

大娘跟那女人估計是吵了一架,氣呼呼抱起盆子繼續攪合面糊。林然然看了眼,那糊糊是蕎麥面和的,裏頭摻雜了一些玉米糝子和菜葉。

林然然站在門口笑:“大娘,別氣了。”

“哎,真是晦氣。”拿了林然然的一筒掛面,大娘的臉上帶笑,“姑娘快進來。”

林然然走進去,把昨晚吃面的蓋碗放好:“來還您碗筷。”

“喲,都洗幹凈啦?你還回來就是了,我會洗!”大娘眉開眼笑。

林然然笑道:“借了您的東西,哪能不洗幹凈?您做午飯呢?”

“可不!把我累得夠嗆,這廚房就我一個人管著,早飯才做完現在就得做晌午飯了。還是村大隊送了五十斤蕎麥面來,要不中午全得抓瞎!”大娘滔滔不絕地抱怨起來,“還來這麽一女的搗亂!這一早上來好幾個了,都是想開小竈又舍不得花錢的!”

哪有像面前這姑娘跟她對象那麽大方的。

林然然道:“那您可辛苦了。大娘,中午吃什麽呀?”

“你自己個兒看。”大娘對竈臺上努了努嘴。

林然然走過去揭開鍋蓋,騰騰白氣散開了,鍋裏滾著什麽東西。用勺子一撈,是切成小塊的地瓜:“就吃這個?”

“還有炒地瓜葉。”大娘把蕎麥面攪合好了,抓起一團在手裏摶緊,摁個坑,往案板上一戳,一個蕎麥面窩窩就做好了。她手下飛快地捏著蕎麥面窩窩,道:“還有這個窩窩。”

“……”林然然一言難盡。按理說公家招待所的食堂每天一定得有白面饅頭和雜和面饅頭提供的,這家夥食也太差了!

大娘也看出了她的意思,道:“我們剩下的那點兒糧食都不夠做五十人份的,這兒百來號人呢,怎麽份?再說了,白米白面一頓造完了,我們招待所不用過年了!”

大娘說完,壓低了嗓門道:“我也就跟你一個人說,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您放心,我保證不說。”林然然笑笑。

大娘這才放心,擠眉弄眼道:“今早那粥味道怎麽樣?”

“好喝,熬得很軟。”林然然笑道,“是您熬的?”

“那可不!那是我女婿的飯,全讓給你對象了。”大娘想到兜裏掖的兩塊錢,心裏美滋滋的,“哦,我女婿就是這招待所的所長。要不是你對象長得俊,又是心疼你,我可舍不得讓我女婿餓肚子!”

感情是他們招待所所長的飯,怪不得還放了白米。林然然笑了笑:“那您可真有福氣,有個所長女婿。”

“還成吧!”大娘得意洋洋,道,“哪有你有福氣,你對象是真疼你。他一看家境就好,住這種地方委屈了吧?”

來了。林然然故作為難:“是啊,我看他一早也沒吃什麽東西,正想來廚房問問您,能不能幫忙弄點吃的。”

大娘一下子警惕起來:“我可幫了你們兩遭了。我女婿發話了,這裏的東西都是公家的,何況外頭那麽多人盯著,我可不敢再給你們東西了。早上那點飯還是搶了我女婿的,中午再沒有了啊!這不,剛才那些人來要,我可都沒給!”

今早大娘的女婿餓著肚子,嚴肅地批評了自己丈母娘:招待所裏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人多眼雜。給了少數人米面,餓肚子的大多數絕對會鬧起來。早上可是差點打起來了。

大娘這會兒可不敢再頂風作案了:“何況剩下的那點米面都讓我女婿鎖櫃子裏了,我也幫不了你。”

見大娘態度堅決,林然然也不強求。她掃了一眼廚房裏,打算要幾個地瓜煨著吃。忽然看見竈臺邊扔著幾個沾著泥的東西。那東西外形是褐色的,長著根須,臟兮兮的。

林然然眼前一亮:“那是?”

“哦,那是腳板薯。”大娘掃了一眼,繼續捏窩窩頭:“這東西野得很,菜地裏長了很多。”

果然是這個!林然然高興道:“那給我一個唄?”

“這個可不好吃,沾了手還會癢的。”大娘道。

“沒事,我對……對象吃不慣蕎麥面,您就讓給我一個吧。”林然然塞了幾張糧票過去。

“嘶……”大娘糾結起來。她女婿是讓她不準再偷偷給人白米白面了,沒說不能給這腳板薯哇?再說了,這玩意兒就是她種菜地裏的,給了也沒事兒吧?

大娘把糧票掖進兜裏,道:“成,你都拿走吧。不過這玩意兒可不好弄。”

林然然笑道:“沒事。”

她挽起袖子,挑了一個個頭比較扁平,表面沒有太多坑坑窪窪的腳板薯。這種腳板薯是一種土生的山藥,只是跟棍狀山藥不同,它的形狀更接近扁平,頭部有幾個小根莖,看起來就像個巨人的腳板。

林然然跟大娘借了一把刨子,給腳板薯的刮皮。這腳板薯有一層滑滑的黏液,沾到手上會發癢發紅。林然然用一塊布裹著手,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皮都刮幹凈,再拿到屋檐下用接的雨水清洗幹凈。

廚房裏有擦芋頭絲的擦子。林然然把擦子洗幹凈,腳板薯摁上去費勁地擦起來。

“這個腳板薯黏糊糊的,可擦不了絲啊。”大娘好心地提醒。

林然然一邊吭哧吭哧擦著,一邊笑:“不擦絲,我要弄成糊糊。”

腳板薯一點點變小,被擦成了粘稠的白漿,滑進盆子裏。一大個腳板薯,最後變成了半盆薯泥。

林然然跟大娘要了一點地瓜粉——地瓜粉家家戶戶都會自己做,不貴。只是這兒的地瓜粉顆粒很粗,林然然用勺子碾成粉才加進裏薯泥裏,再加一點點鹽攪合均勻。

原本滑溜溜的薯泥攪合起來漸漸有些費力了。

大娘看著林然然一系列操作,連捏窩窩頭的動作都停了:“你這個是什麽吃法兒?我們煮腳板薯就是切塊,加水燜一燜,你這個也太費勁兒了。”

林然然笑道:“這是我們家鄉的做法。我家鄰居嫂子也種腳板薯,經常這麽煮著吃。這個鍋能借我用一下麽?”

“用吧用吧,我用那口大鍋蒸窩窩。”大娘很期待林然然能做出什麽來。

鍋裏的水燒開了,林然然用筷子攪合著薯泥,挖起一小團薯泥甩進鍋裏,很快就浮起一個白白圓圓的薯圓子。

大娘看得嘖嘖稱奇,林然然問:“我能加點兒醬油嗎?”

“加吧加吧。”大娘饒有興致,“看你年紀輕輕,做飯還挺有一手。”

醬油和鹽撒進去,再加一把剁得細細的姜末,林然然悄悄從空間弄出一點雞精加進湯裏,香味兒立刻飄散開來。

大娘深吸了一口氣:“香!還差一點兒東西!”

大娘跑到屋檐下的花盆裏,掐了一把嫩蔥:“給。”

那蔥才抽芽,嫩嫩的,林然然接過去切成蔥花,灑進湯裏。蔥花被熱湯一激,香味兒又上升了一個檔次。

一鍋薯圓子湯稠稠的,點綴著碧綠蔥花和嫩黃姜末,驅寒又暖胃。而且這湯粘稠,保溫效果比雞湯還強。

林然然拿了兩個小碗,跟大娘一人盛了一碗:“您也嘗嘗。”

大娘早就饞了,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大娘勺子也沒用,就著碗口喝一口,先是燙得眼淚都冒了出來,隨後才嘗出味道來:這薯湯入口滑溜,鹹、鮮、香、麻,全身的毛孔都燙得舒展開來。

腳板薯原本質地粗糙,燜爛了才能入口。可林然然這薯圓磨得細細的,喝起來格外滑溜。湯裏明明只加了鹽和醬油,還有一點胡椒粉,可喝起來怎麽就那麽鮮美!

“好喝好喝!姑娘,你可真厲害,年紀輕輕手藝這麽好。我這腳板薯種了幾年了,他們人人都不愛吃,沒想到還能這樣做法!”大娘喝得鼻尖冒汗,身上熱燙燙的。

林然然笑道:我也是跟別人學的。那大娘,我就先端上去了。”

“行行,你去吧。”大娘很快喝完了一碗,意猶未盡。不過沒事,她這兒腳板薯還多著呢,以後多了這樣一道菜,他們食堂又可以省點兒煮稀粥的糧食了。

這腳板薯一年到頭都能收成,他們可能省下不少糧食呢。這麽想著,大媽對林然然又生出了幾分感激,加上得了他們不少東西,就大方道:“那你再拿上幾個窩窩頭?”

“不用了。他今天去鎮上,會帶幹糧回來的。”林然然笑道。

“這麽冷的天還下著大雨,你對象去鎮上?”大娘驚訝道,“可別又感冒傷風了!”

林然然道:“他應該會跟人家的車去鎮上吧。”

大娘一拍大腿:“這麽大的雨,連我們單位的拖拉機都不出門了,你對象得怎麽去呀?”

“啊?”林然然還以為顧裴遠肯定是跟招待所采購的車去的鎮上,沒想到他們的拖拉機今天沒出門,那顧裴遠是怎麽走的?他是借了別人的自行車?

不對啊,這種天氣騎個自行車不是得淋成落湯雞了?林然然越想越擔心,端著一碗薯圓子湯憂心忡忡地走了。

“裴遠哥哥怎麽還不回來?”豆豆趴在桌子上往外看,糊窗戶的報紙被雨打得破破爛爛地黏在窗戶上,他從漏洞裏往外看,外頭是一片白蒙蒙的雨幕。

豆豆念叨好幾遍了。他跟顧裴遠才相處幾天,已經很依賴這個沈默寡言的大哥哥了。

林然然被問得更是擔心,還要摸摸豆豆的頭安慰他:“可能雨太大,你裴遠哥哥在躲雨,等雨停了再回來。”

話雖如此,外頭的雨眼看著越下越大,根本沒有要停的樣子。

林然然摸了摸蓋碗,幹脆把湯都收進空間,只等顧裴遠回來再拿出來。她又在空間裏弄了幾個熱饅頭,看顧裴遠今早的樣子是吃不下雜和面饅頭的。這幾個白面饅頭他總吃得下了吧?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已經到了午飯時間。走廊上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大家夥都下樓去打飯了。而顧裴遠還沒有回來。

又過了一會兒,林然然忍不住推門,想看看顧裴遠有沒有回來。走廊上稀稀拉拉站著些人,都是吃完飯上樓的。

林然然看見了昨天跟她同個房間換衣服的女人,她們沒有飯盒,直接用手拿著兩個黑乎乎的蕎麥面窩窩。招待所的食堂坐不下這些人,加上湯只是什麽都沒加的水煮番薯塊,他們都直接喝碗湯就帶著窩窩頭回房間了。

食堂又潮又冷,還不如回房間裏暖和。

那個中山裝女人也在,她對著兩個黑乎乎的蕎麥面窩頭怨氣沖天,一看見林然然從房間裏出來,氣色還紅潤,就認定她肯定是在房間裏吃了小竈,頓時眼睛冒火。

幾個女人沖林然然打招呼道:“你怎麽還不下樓去領飯?今兒午飯不夠,排我後頭的人都沒領到!”

林然然道:“我……我今天不餓。”

“你也真是,這夥食可是鐵道部補給我們的,不用錢,不吃白不吃!”

“人家還差你這幾個黑窩頭嗎?看人家穿的大衣,再看人家那對象,肯定是不缺錢,開小竈唄!”穿中山裝的女人陰陽怪氣的,“剛才人家還去廚房了。”

畢竟今天早上林然然就沒有下樓跟大家夥一起吃飯,想也知道她肯定是開小竈了。他們在這挨餓吃黑窩頭,林然然跟她對象倒是藏在房間裏吃白米白面,加上今天早上有幾個有錢的幹部也花錢買了白米白面吃,被其他人看見了,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差點打起來。

聽到中山裝女人這麽一說,大家夥看著林然然的眼神就變得怪怪的。

林然然裝作聽不懂的樣子,道:“我昨晚借廚房的碗煮自己的方便面,今早去還而已。我包裏帶了不少幹糧,我們今早是吃的自己的幹糧。我也聽說了糧食不夠,我們就不下去跟大家夥搶了。”

“原來是這樣。”聽到林然然這麽“大公無私”的話,其他人的眼神立刻又變成了讚許。畢竟林然然少吃一些,他們就能多吃到一點。

剛才煽風點火的中山裝女人道:“喲,大家夥都帶了幹糧,早就在火車上吃完了,怎麽就你還有幹糧?”

“我那兩包方便面袋子,你剛才在廚房不是檢查過了嗎?”林然然淡淡反擊。

謔!感情你自己也去廚房,打著小竈的主意吧?其他人眼神異樣地看向中山裝女人。

小算盤被當中戳破,中山裝女人的臉一陣扭曲。她突然不甘心地看著林然然道:”我看你跟你對象都挺年輕的,結婚挺早啊?你們住一間房,拿結婚證登記了嗎?”

沒想到這女人突然這樣問,林然然臉色微變,還是忍住了,故作鎮定地笑道:“昨晚那麽亂,哪有時間去登記?”

“那這會兒不忙了,快去登記啊!我剛才還看見前臺在那兒趴著打瞌睡呢。”中山裝女人過來想要拉林然然的手。

林然然立刻甩開她的手,道:“怎麽?你是警察?”

“我這可是好心。你們沒憑沒證的睡一張床,拿不出結婚證明那可是流氓罪!“中山裝女人得意洋洋。

林然然冷笑:”介紹信在我對象身上。”

“那你先去做個登記,你的身份證總在自己身上吧?”那女人有著一股小人特有的精明,沒錯過林然然一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在,立刻拉著林然然往樓下扯。

“松開我!”林然然冷下臉。

“喲,還挺有脾氣啊。難不成你們壓根沒結婚?要不咋不敢跟我下去登記?”中山裝女人越發得意。

“這位大姐,我可沒得罪你吧?你這樣扯著我不放是什麽意思?”林然然皺眉道。

那女人尖著嗓子道:“我哪有什麽意思?我就是看你們年紀輕輕一對小情侶,住在招待所也沒拿結婚證出來登記,我這不是怕你們犯錯誤嘛?”

那女人嗓門很高,一下子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

這些人都是吃完午飯,又被大雨困在這兒無所事事。一聽見還有這桃色新聞,立刻饒有興致地圍了過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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