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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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光從頭頂灑落,顧裴遠的五官顯得越發立體深邃,他雙手將林然然圈在墻面與胸膛間,呼吸急促。

“你幹什麽?”林然然被墻面冰得彈了起來,往前又差點撞上顧裴遠的鼻尖,兩人唇瓣不小心蹭過,顧裴遠的呼吸頓時又灼熱幾分。

林然然睫毛顫了顫,往後貼在墻上:“你……你想幹什麽?”

顧裴遠眼神落在林然然的唇上,似乎有些恍惚,聞言才回過神來。林然然一雙眸子水光瀲灩,糯米白牙輕輕一咬水紅色的唇瓣,像是嚇壞了。

接著她張口就打破了這假象:“我跟謝三哥見面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顧裴遠嗤了聲:“他在上海做的那些事,以為瞞得了人?”

林然然立刻警覺起來,顧不得跟顧裴遠生氣了,抓住他的手問道:“有人盯上謝三哥了?”

“被盯上的人,可不止謝三一個。”顧裴遠反手將林然然的手握在掌心。

林然然的臉刷地白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道:“我是在幫單位采購,我可不是……”

“現在知道怕了?”顧裴遠挑起林然然的下巴,“算你有小聰明,知道奉旨行事。可上海不比其他地方,你要做一行生意,要拜哪路神仙,上上下下打點那些人物,你清楚嗎?這一點,謝三可比你強。你呢?隨隨便便一頭闖進去,碰的還是肉聯廠,沒被拆了骨頭是你命大。”

顧裴遠三言兩語就將林然然的事抖落得一幹二凈,讓她覺得自己費盡心機隱藏的秘密都成了笑話。她睫毛顫動,氣憤,羞恥抑或是挫敗感糅合在一起,讓她呼吸都急促起來。

顧裴遠戲弄般捏了捏她的下巴,語氣軟了下去:“別怕。”

“你查我?”林然然推開顧裴遠的手,仰頭看著他,眼神裏沒有半點笑意。

顧裴遠坦然道:“我怕你出事。”

“這就是你調查我的理由?”林然然被他的態度氣得手抖,急道,“你憑什麽找人跟蹤調查我?”

顧裴遠道:“你一個人到處亂闖,又不讓我跟著。我派人保護你不好麽?”

林然然道:“我這幾年一個人走南闖北也沒出過事啊,我不需要你這種過度保護。”

“你根本不懂你在做的事多危險。”顧裴遠目光在林然然臉上流連,昏暗燈光下,那雙清泠泠的眸子水波瀲灩,面容嬌嫩無暇,一雙粉潤的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誘人親吻。

顧裴遠低頭湊近了些,高挺鼻尖似有若無蹭著林然然的:“我過去三年是瘋了,才舍得將你放在外頭……”

顧裴遠低醇的嗓音被欲念灼得沙啞,聽起來驚人的性感。可惜林然然現在壓根無心欣賞,她偏頭躲開顧裴遠的唇,強迫自己不被顧裴遠的皮相誘惑:“你不要碰我。剛才的話還沒交代清楚呢,你憑什麽借口保護來監視我?我有隱私權的。”

顧裴遠克制地擡起頭來,道:“你得先活著,才有機會談隱私。”

林然然惱道:“哪有你說得這麽可怕?別給自己找借口了。控制狂!”

“控制狂?”顧裴遠重覆著這個詞,眼神漸漸沈下去,“如果我真的派人時刻盯住你,能讓你跟謝三廝混到一起?”

林然然眼裏泛出水光:“什麽叫廝混?你幹嘛說得那麽難聽?”

顧裴遠不知想起什麽,也冷笑起來:“互相餵橘子還不叫廝混?”

“……”林然然楞了下,她跟謝三互相餵橘子了?她怎麽不知道?“哪有餵橘子?他只是給我……給我剝了一個……”

林然然的嗓音在顧裴遠的目光裏低了下去。當時她忙著照看顧元元,謝三遞來的橘子她隨手接來吃了。分明是問心無愧的事,這會兒在顧裴遠的註視下,她卻生出了心虛。

為了讓自己扳回一局,她跺腳道:“那你跟裴深深還騎自行車呢!你這麽不檢點的男人我才不要!”

顧裴遠一拳砸在墻面上:“收回你的話!”

兩人的爭執一直是低聲而克制的,顧裴遠這一拳挾帶風聲擦過林然然的臉,嚇得林然然的心肝都顫了顫。

她怒氣值瞬間飆滿,雙腿卻不爭氣地顫抖著,眼睛也紅了:“我不。你可以跟裴深深玩兒,我為什麽不可以跟謝三哥交朋友?”

“謝三哥?叫得真親熱。”顧裴遠眼神裏的柔軟已經被冷意取代。

林然然惱道:“我愛怎麽叫就怎麽叫,你管不著。”

“我管不著?”顧裴遠周身怒氣再一次高漲,低頭欺近了,拇指撫摸上林然然柔軟的唇:“需要我再幫你確認一下嗎?”

“你少來這一套了!”林然然重重咬下一口,趁顧裴遠吃痛的時候猛推他一把,卻跟推到城墻般紋絲不動。

她呼哧喘著氣,紅著眼跟顧裴遠互相瞪視。

言歸正傳。

“我對裴深深沒半點興趣,而你呢?”顧裴遠用捶墻的那只手撫摸過林然然的眼睛,“張媽告訴我的時候,我簡直想殺了姓謝的。”

“是張媽告訴你的?你相信她說的話,跑來質問我?”林然然生氣地推開顧裴遠的手,卻被他扣住雙手摁在身體兩側。

顧裴遠的手像鐵鉗一般,箍得林然然動彈不得:“是你自己承認的。”

“你!”林然然氣得擡腳踢他,反把自己的拖鞋踢飛了。她在顧裴遠手裏像被捏住後頸的貓咪一樣,呲牙咧嘴卻咬不到對方。

林然然累得氣喘籲籲,眼圈一紅,大怒道:“顧裴遠,你就是個混蛋。謝三哥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他至少懂得怎麽尊重人!我不要跟你試著交往了,我們玩完了!”

“林然然。”顧裴遠的手瞬間收緊,掐得林然然生疼。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的名字,語氣輕而認真,“收回你的話。”

林然然撇開頭:“我不要。”

顧裴遠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回頭與自己對視,鳳眸發紅:“收回去。”

林然然索性一股腦地說了出來:“顧裴遠,你承認吧,你這個人唯我獨尊,又霸道又自私。你不顧我的想法非要把我留在你家裏,又當著我的面跟裴深深卿卿我我。現在換了我跟謝三說幾句話,你就受不了了,在這兒發瘋。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覺,你只是占有欲作祟而已!”

林然然一口氣吼完,嗓子火辣辣地作痛。裴深深還在房間裏,不知道能不能聽見。既然顧裴遠不要面子,那她也沒必要再顧忌什麽了。

顧裴遠的鳳眸隱隱發紅,胸膛也急促起伏著。林然然被他這眼神看得心中發怯,怕他再度發瘋,卻又動彈不得。

林然然被他圈在懷中,兩人的唇瓣近在咫尺,四目相對,卻怎麽也無法觸摸對方的心。

最後顧裴遠松開了她。這個一貫驕傲清冷的青年臉上有一閃即逝的狼狽:“我沒想到你在我家這麽不開心。”

“我已經讓張媽離開了。”

“你真的……”

顧裴遠沒問完最後那句話,裴深深的房門打開了。她房間裏的燈光照亮了走廊,裴深深穿著厚厚的開衫探出頭來,露出完好的那半張臉,睡眼惺忪:“林然然?你在走廊上幹什麽?張媽呢,我都餓了,怎麽還沒來送飯?”

林然然直起身來,沒回答她。裴深深這才瞧見林然然滿臉喪氣。不由得興高采烈道:“你是不是哭了?你跟裴遠吵架了?還是他罵你了?餵,餵!”

林然然理都不理她,直接回屋把門反鎖了,重重撲到床上。心臟咚咚地跳得很快,她滿心躁郁,在床上翻來覆去。

可她現在腦子裏亂糟糟的,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就鬧到了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幹脆爬起來,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她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輕飄飄的包,現在卻塞了滿滿一包。一樣一樣,都是顧裴遠和顧元元尋來給她的小玩意兒。

她把顧裴遠送給自己的東西全挑出來放在一邊,賭氣地回床上蒙頭睡了。

快八點的時候,顧元元和顧奶奶才回家來,屋子裏才再度熱鬧起來。

顧元元在門口咚咚咚捶門:“姐姐,我給你帶了油炸糕!會冷掉哦,姐姐快開門!”

林然然被吵醒了。她捂住耳朵往被子裏縮了縮,企圖讓顧元元喊累了自己離開。但是小胖子為了讓姐姐趁熱吃上油炸糕,堅持不懈地繼續捶門:“咚咚咚,姐姐在家嗎?嗚哇,哥哥放開我,我要叫姐姐出來!”

顧裴遠壓低了嗓音:“不準吵。”

林然然聽到他的聲音,心裏又亂了起來。

好在顧裴遠沒有再出聲,只有顧元元嗚嗚叫,嘴像是被捂上了。一串腳步聲離去,門口終於恢覆了安靜。

不知道顧裴遠跟顧奶奶說了什麽,顧奶奶也沒來打攪她,林然然獨自在房間裏待著。快到十點的時候,她才偷偷摸摸出了房間,抱著衣服去洗澡。

這年頭沒有夜生活,就算崇尚小資生活的上海人也早就睡下。林然然洗完澡出來,怕打攪到人沒開燈,扶著墻往前走。

冷不丁手忽然按上一個溫熱緊實的觸感……林然然“啊”地一聲差點叫出來。

低醇的嗓音響起:“是我。”

“哢噠”一聲,打火機亮起一朵幽藍色的小火苗,映出顧裴遠英俊冷淡的臉。他披著大衣,靠在墻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摸夠了嗎?”顧裴遠的眼神落在林然然的手上。

林然然被燙著一樣收回手,還不自覺攥了攥手指,她辯解道:“是你不開燈站在這兒的,想嚇死人啊?”

顧裴遠垂眸看她:“你不也沒有開燈?”

火光滅了,顧裴遠哢噠一聲再次打開火機,幽光裏林然然濕發披散在肩頭,水滴落在鎖骨的凹陷處,微光瑩瑩。

林然然氣道:“我是怕打攪到別人才沒開燈的,誰像你,站在我房間門口抽煙。真沒公德心。”

顧裴遠摘下煙夾在指間,反唇相譏:“這是我家。我愛呆在哪裏都可以。”

“你……!”這樣毒舌不饒人的顧裴遠好像變成了三年前的中二少年,那副傲慢冷淡的樣子總能把林然然氣得跳腳。

她雙手抱著衣服,只好氣呼呼用肩膀撞開顧裴遠。打火機的小火苗閃動一下,熄滅了。林然然擦身越過顧裴遠,那一瞬間的黑暗裏,有個柔軟的東西蹭過她濕潤清香的發。

林然然毫無察覺,拉開自己的房門,屋子裏臺燈的光芒傾瀉出來,她探出頭沖顧裴遠哼了一聲。

顧裴遠夾著煙,漠然地轉過了頭。

門哢噠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天還黑著,林然然已經穿戴好從顧家溜出來了。街上大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林然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斷往掌心呵氣。

要不是為了躲顧裴遠,她才沒必要這麽早就出門。

路邊的早餐館子爐子才升起來,案板上揉著面,林然然走過去坐下:“麻煩來份腸粉。”

營業員打著哈欠走過來:“還沒好,爐子才支上呢。”

林然然笑道:“那有什麽?”

“就蒸好的開花紅糖饅頭和豆漿,要不要?”

林然然道:“那來一個饅頭,一份甜豆漿。”

林然然一口氣先喝了兩碗豆漿,昨晚上光顧著跟顧裴遠慪氣,連晚飯也沒吃,可把她餓壞了。這館子蒸的饅頭也好,喧喧軟軟的開花饅頭上有融化的紅糖漿,甜到了人心裏去。

林然然慢悠悠吃著,又加了一根剛炸好的油條。吃完後打包了四個饅頭四個包子和兩根油條,提著往橋邊去了。

這時天蒙蒙亮起來,霧氣還沒散,走得人雲裏霧裏。

這時天蒙蒙亮起來,霧氣還沒散,長長的石拱橋在霧裏若隱若現。林然然走到橋邊,就看見不遠處的弄堂口有道佝僂身影,拄著一把大掃帚。

正是林婆子。她跛著一條腿,竹紮大掃把在地面刷拉刷拉地掃著,豆豆拎著簸箕,祖孫倆在寒風裏哆哆嗦嗦忙活著,半天都沒掃完一小片。

旁邊一個同樣穿藍衣服的清掃工正在教訓林婆子:“你這麽掃到天黑都掃不完呀,邵主任點名批評咱們這片區好幾回了,你自己瘸了腿別帶累我們!”

林婆子佝僂著腰,低眉順眼道:“知道,知道,我會快點掃的。”

清掃工哼道:“現在可不是你當資本家的時候了。你再這樣磨洋工,拖社會主義的後腿,我就要跟邵主任舉報你消極怠工了!”

“餵,大嬸。”林然然笑吟吟從橋頭走下來。

她穿戴體面洋氣,人也漂亮,從霧裏走出來看得人眼前一亮。清掃工的語氣客氣多了:“同志,你跟我說話?”

林然然從紙包裏掏出一個肉包子來。那包子雪白雪白的,還冒著熱氣:“讓你掙個肉包子,幹不?”

清掃工頓時咕嘟吞了下口水,控制不住眼睛黏了上去,臉上堆了笑:“同志,你有什麽事,說吧。”

林然然笑道:“我看這祖孫倆挺可憐的,她腿傷了也沒法兒幹活。你幫她幹完今早的活兒,這肉包子就是你的,我再多給你一個饅頭。”

“這……”清掃工又羨又妒地看了眼林婆子,林婆子還是低眉順眼地站著。她道:“同志,你認識她?”

林然然搖頭:“不認識。”

“這你就不知道了。”清掃工湊近幾步,神秘兮兮道,“她解放前可是上海有名的資本家,你好心可別給自己惹了麻煩。”

“這樣啊。”林然然一副怕惹上麻煩的表情,“我就是看孩子挺可憐,要是這樣就算了,我可不想惹麻煩。”

她說著就要收起包子,那清掃工的眼睛差點蹦出來,忙道;“這……日行一善,好心有好報嘛。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訴別人。”

清掃工是個臟活累活,拿的錢又少,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細糧。那清掃工得了一個白面肉包子和饅頭,樂得見牙不見眼,連忙把包子饅頭都放進自己的飯盒裏,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會幫林婆子幹完活兒。

林然然走出弄堂,拐個彎走到一個偏僻處。不一會兒,林婆子也瘸著腿來了。這兒是一戶宅子的後門,高門大戶的臺階很高,林然然鋪了幾張報紙,兩人一塊坐下,豆豆乖乖地依偎在林婆子身邊。

“林姑娘,沒想到還能見到你。”林婆子欣喜道。

林然然道:“我有事耽擱了,還要待幾天。你這腿不是還沒好嗎,怎麽又出來了?”

林婆子捶了捶自己的傷腿,自嘲笑道:“文翠她們看著我休息,跟街道上吵吵好幾回,沒法子。哦,文翠就是剛才那個清掃工。”

林然然皺眉:“她跟你有仇?”

林婆子笑了笑:“她過去是我家的丫鬟。”

“怪不得。”林然然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個清掃工對林婆子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她一眼瞧見豆豆含著手指靠在林婆子身邊,連忙打開自己帶來的紙包,裏頭的饅頭包子都騰騰冒著熱氣,拿起一個饅頭塞給豆豆,道:“豆豆,還沒吃早飯吧?”

豆豆先看了林婆子一眼,林婆子笑著點點頭,他忙接過來,燙得倒騰著兩只小手也顧不得,大大地咬了一口。

那副讒樣兒逗得林然然跟林婆子都笑了:“好吃吧?這還有油條呢,慢點兒吃。您也吃一個。”

林然然把饅頭遞給林婆子。林婆子先把手擦了擦才接過去,她很快地吃完了一個,顯然意猶未盡,卻沒有再吃,而是把一紙包早餐都塞給了豆豆,道:“豆豆,拿回去放好,留著中午熱了再吃。”

“哎!”豆豆乖乖地抱著紙包跑了。

林婆子手撫著受傷的膝蓋,對林然然道:“林姑娘,我承你這麽大的恩情,叫我怎麽報答你呢?”

林然然被她說得坐立不安,道:“您別這麽說了。”

林婆子拉著林然然的手,道:“林姑娘,看來你跟我有緣。我拼死護下的東西,交給你我才放心。你跟我來。”

林婆子四顧無人,領著林然然一瘸一拐地向一條弄堂走去。

林然然捂著鼻子,看著林婆子把一大包東西從泥裏挖出來,放進裝垃圾的大筐子。林然然道:“我來吧。”

林婆子擺擺手,用眼神示意她。有個早起上班的人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林然然忙背過身去,裝出跟林婆子不認識的樣子來。林婆子費勁地把筐子背在肩上,一手撐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弄堂深處,林然然跟在後頭。

兩人走到沒人的地方,林婆子四下環顧一圈,這裏是個視線盲區,平常的時候沒人會經過這裏。林婆子這才放下筐子,把那個臟兮兮的包袱取出來。

一陣惡臭。林然然捂住鼻子,沖林婆子道:“真沒想到你會把東西埋在垃圾場底下。那兒每天都有人來收垃圾,你也不怕被發現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婆子笑道,“他們把我家的地皮都挖了三尺,天天抓了我去拷問,卻怎麽也沒想到我會把東西藏在這個天天都有人來的地方。”

林婆子說著,用棍子挑開最外頭一層臟得不成樣子的油布,打開後裏面是厚厚的一層油紙包。打開紙包,裏面還有一層,一連打開了三四層油紙,林然然聽到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音。

“林姑娘你瞧。”林婆子側開身體,林然然差點被一層寶光閃瞎眼睛。

“這麽多?!”林然然驚呼出聲。

天水碧的手鐲,拇指粗細的黃金嵌寶石臂釧,點翠簪子,象牙鏤空的折扇,還有不知做什麽用途的玉石扣子。

林然然拎出一個小錦囊,打開來倒出一大把海棠花樣式的金果子。

“這些都是金子?”林然然握在手裏掂了掂,“光是這些就很值錢了呢。”

林婆子笑著搖搖頭,語氣平淡:“這些都是逢年過節拿著賞人的。那天忙著收拾東西,見到什麽就抓什麽,倒把這不值錢的藏了許多。”

林然然幹巴巴笑了笑。她從前看紅樓夢的時候,也見過賈府拿金果子打賞下人,沒想到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不是很懂你們這些有錢人。

林然然把金子收回錦囊裏,屏住呼吸,用驚嘆的目光欣賞著這批巧奪天工的首飾。

玉石鏤空出一個精致的小圓球,象牙扇上雕刻出全套的故事,金步搖的鳳頭銜著一串細細的流蘇,仔細看去那串流蘇是由無數個血紅的小寶石珠子組成的。還有點翠,白玉,琥珀……

由匠人手工打磨雕琢而成的首飾每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包含了匠人的靈感和心血,與其說是工藝品,不如說是藝術品來得更為恰當。

林然然在後世的時候,曾經去過一些博物館,她在展示窗裏看見的那些陳列品,還遠不如眼前的這些首飾來的精巧奪目。

這麽大一包首飾,都是林婆子被抄家當天混亂之中緊急留存起來的。林婆子出身豪富之家,數代人累積的財富,最終只留存下了這麽一丁點,

林然然不忍心拿走,她道:“這些還是留給豆豆吧。我知道你現在缺錢,我可以買走幾樣。”

林婆子搖搖頭:“林姑娘,那些人是見了血的螞蝗,不把我吸幹是不會罷休的。這些東西與其便宜了他們,不如給你。”

林然然思索良久,還是答應了。這些東西放在過去和未來,隨便一件都是價值連城。可放在這個年頭,它們就是惹禍的根苗。

古董首飾古籍古畫,原本有些人還偷偷藏了不少。可紅衛兵抄家時掘地三尺,不少人就因為偷藏古董而獲罪。從此,這些“封資修”的東西人們不是自行毀去,就是趁夜偷偷丟出門,再大膽些的就到黑市當作破爛賤價賣出去。到黑市上,一袋糧食就能換一兜這樣的“破爛”回來。

可林婆子這些東西可不是一般的古董,二來林然然不願意趁人之危。她跟林婆子推讓許久,林婆子只收下她一百斤糧票和兩百塊錢。

林婆子攥著那一把糧票和錢,道:“林姑娘,那天在黑市你送給豆豆那一包點心,我就知道你是個心善的。上天有眼,讓我遇到了你。”

林然然聽見她說這話,有些不祥的預感,她嚴肅了表情道:“我有什麽能幫上忙的,你盡管說。”

林婆子正要開口。

“奶奶!”豆豆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手裏抓著半塊沒有吃完的紅糖饅頭,“饅頭和包子我都藏好了。”

“哎,豆豆乖。”林婆子眼角冒出笑紋,滿臉慈愛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外孫。豆豆在巷子口旁邊坐下,機靈地幫忙放風。

林婆子嘆道:“我這輩子只生了一個女兒,女兒也只生了這樣一個兒子。我這個小外孫要是生在過去,也是金尊玉貴的一個小少爺,可現在跟著我……”

林然然隱約明白了林婆子的意思,她不由得坐直身體,對林婆子道:“您的意思是?”

林婆子那張飽經滄桑的眼睛裏露出哀求的眼神:“林姑娘,我知道這個要求太強人所難,可我現在除了你,再沒有旁人可托付了。”

林婆子露出悲涼的神色,道:“我們這一家子,除了我大哥一家解放前就去了香港,剩下的死的死,散的散。豆豆除了我就再也沒有人能靠了。”

“這事太大了,你得容我想一想。”林然然有些無措。

見林然然沒有一口回絕,林婆子眼裏露出感激的笑容,連聲道:“應該的,應該考慮。林姑娘,你已經幫了我們許多,你不用為難,我絕不逼迫你。”

那一包袱寶貝,此刻在林然然的手裏就像燙手的山芋似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這個林婆子實在是個人精,一早就算好了她心腸軟。林然然現在拿著東西要走人也不是不行,可她就是過不去自己心裏的那一關。

林然然向林婆子臉上看了一眼。上次在橋頭看見她時,她瘦歸瘦,精神還好。現在整個人就跟被抽走了精氣神似的,臉色枯黃。若不是為了豆豆,恐怕她早就支持不下去了。

把自己在世上的唯一血脈托付給一個萍水相逢才見第四次的陌生人,可見林婆子已經到了何等絕境。

可負擔一個孩子,跟養只小貓小狗不一樣。再者說,林然然一個沒結婚的年輕姑娘,帶回家一個小孩兒算哪回事?

林然然得了一包袱古董的喜悅蕩然無存,轉而成了心事重重。她推說再考慮考慮,就告別了林婆子和豆豆,租了輛三輪車直接向肉聯廠出發。

林然然也算是輕車熟路,跟看門的老頭打個招呼就直接進去了。今天的肉聯廠可熱鬧了,眾人都鬧哄哄地聚集在操場上,圍著分割好的豬肉歡天喜地。

林然然看見屠鋼在人群裏,正要張口,手腕被輕輕一拉:“然然。”

這一聲落在她耳邊,還有溫熱氣息拂過,林然然吃了一驚轉頭,卻是謝三。

謝三站在她身旁,神情磊落,仿佛剛才那點溫熱是她的錯覺。林然然驚訝地笑道:“你怎麽在這兒?”

謝三道:“湊熱鬧。”

屠鋼從人群裏擠出來,沖謝三道:“謝老弟,你不是說你以前在村裏也殺過豬?來給我們露一手?”

“對啊!來露一手!”

“我就不信你還能比咱更專業!”

謝三跟林然然對視一眼,失笑。也就這些心眼比碗口還粗的漢子們會拿殺豬這種事來比賽。他們紛紛起哄,直接拉著謝三就往案板邊走。

謝三看了眼林然然,似有不放心。林然然笑得肚子疼,擺擺手道:“你去吧。我去辦公室找廠長說說話!”

謝三這才放心,被屠鋼拉著走到案板邊。他痛快地脫了黑色外套和裏頭的毛衣,這都是妹妹親手為他做的,他珍惜地放在幹凈地方,只留裏頭一件白色背心。他看著精瘦,脫下衣服後露出結實精壯的肌肉,寬肩窄腰,一雙腿結實修長。

謝三抄起白晃晃的刀,一刀下去豁開大扇的豬肉,分割、剔骨、剁肉,姿勢沒有任何花哨,卻十分利落幹脆,看得眾人喝了一聲彩。

林然然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差點被謝三這男模一樣的好身材晃了眼。她默念三聲非禮勿視,急匆匆去了廠長辦公室。

石軍坐在辦公室裏,心情愉悅地哼著紅燈記,一見林然然就趕緊站起來:“小林同志,酒我們收到了。全廠上下都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肉聯廠今年的效益好,可惜采購員不給力,沒買到酒,林然然這一車酒可是解了燃眉之急了。石軍私下留了三百斤打點上司,也大受好評,把他樂得不行。

“這不,大家夥一樂,幹脆提前把年豬分了!你今兒來得巧,待會兒也能嘗嘗咱們的豬肉!”石軍熱情地邀請林然然。

林然然當然不會拒絕。

她跟著石軍再次回到操場上,大家夥還圍著起哄呢。只見謝三和屠鋼兩人大冷天的都光著膀子,頭上冒著騰騰熱氣。

謝三仍然是面無表情,汗水沿著棱角分明的臉一滴滴往下掉,身上的肌肉也像鍍了一層油似的。他們面前的案板上是一塊塊分割好的豬肉,每一塊不大不小,丟上秤都是一樣的分量。

廠長笑瞇瞇喝了一聲彩,走進人群裏:“謝兄弟,真是人不可貌相,你這一手都快把咱們的骨幹比下去了。”

屠鋼滿頭大汗,還不服氣道:“這個算啥,咱們比比剁肉怎麽樣?你要是贏了我,你的那件事兒我保準給你辦成。”

謝三眼睛在人群裏尋到林然然,見她笑意盈盈看著自己,長眉一軒:“可以。”

眾人頓時大聲起哄。

石軍失笑,對林然然道:“瞧瞧這些人,倔牛似的,非比出個一二三來。”

“是剁肉餡嗎?”林然然問道。

石軍點點頭:“反正有肉,剁了肉餡裹餛飩吃。屠鋼這小子可賊,剁肉餡不比割肉,得有巧勁兒和技術,別看他五大三粗,剁出的肉餡可是全廠最細的。”

林然然一聽,手挽喇叭叫道:“不公平,謝三哥,別跟他比這個!”

林然然這鶯鶯嚦嚦的一聲兒,喊得一幹年輕漢子都鼓噪起來,沖謝三擠眉弄眼的笑。

屠鋼漲紅了臉,撓撓頭嘿然笑道:“那……那你說比什麽?”

謝三唇角微微抿了一點笑,對林然然搖搖頭:“沒事。”

林然然橫了他一眼,這個人就是太老實,總吃虧。她上前一步,笑道:“剁肉餡不算什麽,不如比一個更難的——”

林然然拖長了語調,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紛紛問道:“還有什麽更難的?快說快說!”

林然然道:“我們家鄉也有餛飩,肉餡的做法跟你們的卻不一樣。”

林然然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這種餛飩起源於水吉扁肉,也稱為扁食、燕肉,跟餛飩最大的區別就是不用“切肉”,而用“打肉”。

上海人所吃的餛飩是將豬肉切碎剁碎,即使切得再細碎口感也仍然老且澀口,而水吉扁肉則是用木棍將上好的豬肉加水,不斷捶打至軟如綿,爛如糊的肉漿。

在場的都是行家,聽林然然描述完後就領悟了,廠長奇道:“咱們的餛飩一向是用切肉,這樣捶出來的肉漿太軟乎了,能裹成餡兒嗎?”

林然然抿嘴笑道:“等做出來您就知道了。”

屠鋼忙道:“嗨,小林同志肯定不能誆咱們。再說了,那是豬肉,咋也不能做難吃了。就按照小林同志的意思來吧。”

屠鋼對林然然一直抱著不加掩飾的好感,自然是無條件地讚同她的一切提議。

廠長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這個沒腦子的,看不出人家跟謝兄弟顯然關系不一般嗎?在那兒瞎費力氣。

不過這幫大小夥子都樂意討林然然歡喜,紛紛讚同她的提議。同時他們也有些好奇,這樣打出來的肉漿真的能裹成餛飩嗎?

商議完畢後,謝三和屠鋼分別拿了十斤七瘦三肥的豬肉來,剔去皮和筋膜,拿出兩根巨大的木棍備用。

林然然又讓人倒了兩壺冰水來,她趁著準備水時湊到謝三身邊小聲道:“要按照豬肉的紋理豎著打。”

謝三漆黑深邃的眼睛向她望了一眼,眼眸裏含著笑意:“這邊臟,你躲開點。”

“可別忘了啊。”林然然不放心地囑咐一句,這才退開到人群裏。她不知道屠鋼答應幫謝三辦的是什麽事,但她當然想讓謝三贏。

隨著廠長的一聲“開始”,謝三和屠剛分別舉行木槌,對著豬肉捶打起來。

這種餛飩肉餡最大的要求就是新鮮,必須是現宰的豬肉,不能沾水和鐵器,制作時間不能過午,以保證留存豬肉最大的鮮味。

屠鋼和謝三兩人都臂力驚人,成塊的豬肉漸漸被捶打成綿軟的肉餅,冰水少許少許地摻入豬肉中,攪和在一起後繼續捶打,豬肉漸漸變成了肉紅色的肉漿,纖維也全部消失。

這是個需要體力和耐心的活兒,光用蠻力還不行,得學會用巧勁兒。屠鋼一身腱子肉,在肉聯廠幹了這麽多年不是白給的,他面前的豬肉很快就變成了肉漿,而謝三這邊的進度顯然比他慢了一點,等屠鋼把豬肉全部捶打完,他這邊還在不緊不慢地捶打。

林然然咬著唇,緊張地望著謝三的動作。

“我打完了!”屠鋼丟下木槌,撩起肩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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